四岁的常泽毅坐在佛堂门外的台阶上,听着里头一下一下的木鱼声。天快黑了,那扇门始终没开。
孔嬷嬷端着碗过来,蹲在他面前。
“大郎,吃点东西。”
常泽毅没动。他看着那扇门,忽然问:“孔嬷嬷,世人说父母都疼孩子。那我娘为什么天天对着菩萨,不疼我?”
孔嬷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
这孩子两岁上没了爹。从那以后,娘就成了佛堂里的影子,偶尔出来,也当他不存在。有一回他偷偷推开门,想喊一声娘,刚探进半个脑袋,就听见背对着他的人说:“泽毅若是无事,就出去吧。”
那是他三岁时候的事。
后来他再也不推那扇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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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开春,孔嬷嬷在佛堂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夫人,大郎该开蒙了。”
木鱼声没停。
“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孔嬷嬷等了半个月,等明白了——夫人不管这事。
她又去了。这回她跪下来,磕头磕到额头青紫。
“夫人,大郎六岁了,总得念书。少陵书院就在城外,束脩也不贵……夫人要是嫌麻烦,老奴每日接送,不用府里多费人手。”
木鱼声停了。
停了好久。
久到孔嬷嬷以为不会有回应了,才听见里头飘出来两个字:
“随你。”
就这俩字。
孔嬷嬷愣了一会儿,然后对着那扇门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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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泽毅知道,自己能念书,是嬷嬷跪来的。
他拼命学。白天在书院,晚上回来就着油灯看到眼皮打架。天赋又好,很快就成了书院里最出挑的那个。
然后麻烦就来了。
书院里有个同窗,家里总拿他跟常泽毅比。比一次输一次。那天那同窗被家里骂了,憋了一肚子火,趁夫子不在,当着众人的面阴阳怪气开了口。
“常家子弟又怎么样?还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六岁的常泽毅涨红了脸,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说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不知道,娘为什么不要他。
那天傍晚,他没回自己屋,鬼使神差走到娘的院子。
佛堂门还是关着的。他站在门口,想敲门,又不敢。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常泽毅慌忙躲进角落。
是孔嬷嬷。还有个女使,边走边说话,走得急,没看见他。
“……当初常家大郎和老太爷走得突然,夫人受了刺激,一头扎进佛堂再没出来。可怜咱家大郎,那么小,没爹没娘疼。”
“现在京中常家是那个庶子当家,你说会不会……”
“可不敢乱说!京里那些贵人都查不出来的事,咱能知道?”
脚步声远了。
常泽毅从角落里出来,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些话跟他有关。
他把那些话埋在心底,再没跟人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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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嬷嬷那日本来是去求夫人办家学的,结果自然没成。
她不再指望夫人了。咬咬牙,拿出攒了十年的体己钱,从城外请了个老童生,姓周,考了一辈子没中,但肚子里有货。
她把西边堆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支了张桌子,就成了书房。
“咱家大郎是个好孩子,您多费心。”她对周先生说。
然后她转身,看着常泽毅。
“大郎,好好念书。夫人那边……不用管。”
常泽毅看着嬷嬷花白的鬓角,用力点头。
那年他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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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常泽毅已经把《论语》背得滚瓜烂熟。
周先生看着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愁。
“嬷嬷,”他终于对孔嬷嬷说了实话,“泽毅这孩子,我教不动了。他问的那些,我答不上来。”
孔嬷嬷愣住。
“那……那咋办?”
“得找秀才。”周先生叹气,“可那得加钱。”
孔嬷嬷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攒了十几年的体己钱又数了一遍。
不够。她心里清楚。
可那孩子,不能耽误。
她跪在佛堂门口,又跪了一夜。
夫人始终没出来。
常泽毅知道嬷嬷又为他遭了罪。他心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跟嬷嬷说,让他回书院去。
两年过去,他已经不是那个一碰就哭的孩子了。
书院夫子还记得他。当年他批课业时就发现,这孩子写的文章,比同窗高出一截。如今再见,沉默半晌,说了句:
“散学后来。我单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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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常泽毅慢慢长大了。
当年在娘院子里听到的那几句话,他琢磨了很多遍,渐渐琢磨出些味道来。他问过孔嬷嬷,嬷嬷说她真不知道,当年只是怕那女使胡说才打断的。那女使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瞎猜的。
他人在夔州,就算知道些什么也查不了。
他得进京。
他书念得好,教过他的夫子都说,科举没问题。
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所以连着两年落榜的时候,夫子比他更震惊。
“不可能!”夫子把书往桌上一拍,“老夫教了你这些年,就你这文章,解元都不稀奇!两年不中?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夫子!”
常泽毅拦住他的话头。
他没让夫子往下说。
因为他心里清楚。
能在夔州动他的人,没有。敢动他“常家嫡系”这层皮的,只有京城那位。
这话不能说明白。说破了,夫子得惹麻烦。
夫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总是微微皱着的眉,看着他眼底那团化不开的东西,叹了口气。
“老夫跟何知州有些交情,给你写封荐信,去当个门客,总不算埋没你。”
信去了,石沉大海。
夫子能做的,就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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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江水不对劲了。
先是变浑,然后是老鼠到处跑,鸟一群一群往低处飞。
常泽毅在书里见过,这是要发洪水的兆头。
他跑去县衙,让县令赶紧准备。县令听完,差点没让人把他打出去——危言耸听,妖言惑众,扰民。
正要动手,门口有人说话了。
“好大的官威。”
县令扭头,脸上立马堆出笑来。
“韩郎中!您怎么来了?”
那人扫了一眼常泽毅,又看了看心虚的县令。
“来得不巧,正赶上县令办案。这人犯了什么事?”
“他胡言乱语,到处传什么洪水……”
“真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韩郎中摆摆手,让身边的小吏去查。
没多会儿,小吏跑回来。
“回禀郎中,水位已经超了警戒线。”
县令脸白了。
韩郎中懒得看他。
“渎职之罪,板上钉钉。你自己看着办,将功折罪还来得及。这人我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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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郎中把常泽毅带到一处驿馆。
“我看你是个聪明人,”路上他随口问,“明知道那县令是什么货色,还跑去找他碰钉子?”
“洪水要来,没人准备,百姓就得死。”常泽毅说,“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也得试试。”
韩郎中听完,笑了。
进了屋,他收起笑,看着常泽毅。
“你心系百姓,又有才学。难怪三大王对你另眼相看。”
常泽毅愣住了。
“一直忘了说,”韩郎中道,“本官吏部侍郎。三王人在京城,心却在天下的百姓。你在夔州的事,他听说了。书院才子,两年落榜——殿下一看就知道,有人做了手脚。”
常泽毅听着,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韩郎中继续说:“朝中如今两位嫡子争得厉害。大皇子有那个心,没那个本事;八皇子锋芒太露,压不住事。三王比谁都强,偏偏身份摆在那儿,只能藏着。这回科举的事,也只能剪掉些枝叶,动不了根。”
他看着常泽毅,一字一句。
“常泽毅,有些路,得你自己走。如今你陷在泥里,三王愿意拉你一把。就看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一条道。”
常泽毅没有犹豫。
他对着京城方向,直直跪下。
“常家泽毅,身陷囹圄。三王愿伸手相救,是天大的恩。此恩无以为报,泽毅这条命,从此是三王的。”
那年他十六岁。
还不知道这条路,会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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