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静。
烛火在夜风里晃了又晃,窗纸被吹得沙沙响。可屋里两个人,谁都没动。
燕君低着头。
她不敢看他。
那杯酒。那个晚上。晚秋躺在他身边。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遍,转得她快要疯了。她想解释,可不知道从何说起。想道歉,又觉得自己没错。想问他是不是怪她,又怕听见那个答案。
所以她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那片被烛火照得昏黄的光。
常泽毅看着她。
她瘦了。下巴尖了,眼底乌青,整个人像一朵被晒蔫的花。她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她刚嫁进来的时候。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吃到了鱼的小猫。她喜欢拉着他说个不停,说今天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哪家的点心好吃,哪个丫鬟嘴碎。他说得少,听得多,可每一次看见她笑,他心里就暖一分。
可现在她不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笑了。
燕君。
他想喊她。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他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醒来时看见晚秋躺在身边,想起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起走出门时她站在回廊那头,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她是不是以为他在怪她?
他怎么可能怪她。
他怪的是自己。
怪自己护不住她,怪自己查不到证据,怪自己让她一个人扛着那些事,怪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他以为不说是在保护她。可现在看来,他把她推得更远了。
“燕君。”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燕君的肩膀颤了一下,可她没有抬头。
常泽毅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
“燕君,你看看我。”
燕君还是没动。
常泽毅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我在怪你。对不对?”
燕君的睫毛颤了颤。
“我没有。”常泽毅说,“我从来没有怪你。”
燕君抬起头。
她看见他的眼睛。
烛火映在里面,明明灭灭的。可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晚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常泽毅的声音更轻了,“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晚秋躺在身边,脑子里是空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知道你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他顿了顿。
“我只知道,你做那些事,是为了我,为了常家,为了晚秋。你把自己推给别人,心里比谁都疼。可你做了。”
燕君的眼泪掉下来。
常泽毅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没资格怪你。我怪的是我自己。”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怪自己查不到证据,怪自己护不住你,怪自己让你一个人扛着那些事。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不说。我以为不说是在保护你。可你……”他顿了顿,“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疼着。”
燕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常泽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苦又涩,比哭还难看。
“你知道我小时候是怎么过的吗?”
燕君愣了一下。
常泽毅靠坐在桌边,看着那盏烛火,声音很轻很轻。
“我两岁那年,爹没了。娘从那以后就变了。她把自己关在佛堂里,日日夜夜对着菩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燕君看着他。
“我想靠近她。有一回我偷偷推开佛堂的门,想喊一声娘。她背对着我,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泽毅若是无事,就出去吧。’”
燕君的心揪了一下。
“那以后,我再也没推过那扇门。”
常泽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六岁那年,孔嬷嬷跪在佛堂门口求她,让我去念书。她跪了一炷香的工夫,磕头磕得额头青紫。我娘就给了两个字——‘随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书院念书,念得好。同窗嫉妒我,骂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我反驳不了,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燕君的眼泪止不住。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一些事。我爹死得突然,我祖父也死得突然。有人怀疑过我叔父,可什么都查不出来。我人在夔州,离京城太远,什么也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再后来我科举,连续两年落榜。我知道是谁做的,可我没有证据。那时候我想,也许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被人压着,翻不了身。”
他顿了顿。
“可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燕君看着他。
“三皇子。”
常泽毅的声音很轻。
燕君愣住了。
三皇子?
那个在朝堂上从不起眼的三皇子?那个从来不争不抢、永远站在角落里的人?
“泽毅……”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常泽毅点点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三皇子在朝堂上一点风声都没有,人人都当他不存在。”他说,“可他一直在。”
燕君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郑家是八皇子的人。她爹是兵部尚书,是八皇子一派的。她嫁给他之前,就知道两家立场不同。可她以为他只是常家的人,是大皇子那边的。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是……三皇子的人。
那个谁都不曾注意过的三皇子。
“燕君,”常泽毅看着她,“我知道这事让你难做。可我没有别的路。他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给我机会,让我有路可走。我跪下来发誓,这辈子效忠于他。”
燕君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日子,他在书房里待到深夜,回来时眉头紧锁。她想起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她。她以为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原来是这样。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常泽毅看着她。
“我怕你为难。”他说,“你是郑家的女儿,你爹是八皇子的人。我告诉你这些,你怎么办?”
燕君的眼泪又涌出来。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常泽毅没说话。
燕君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心疼。
这个人,从小被娘推开,一个人在夔州长大,被人骂野孩子也不能反驳,被人暗害落榜也只能忍着。好不容易有人拉他一把,他跪下发誓效忠,从此把命卖给人家。
可他在她面前,从来不说这些。
他只是每天回来,陪她说话,看她绣肚兜,听她叽叽喳喳讲那些琐碎的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
“泽毅。”她轻声喊他。
常泽毅抬起头。
燕君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以后这些事,你告诉我。”她说,“我不怕为难。我是郑家的女儿,也是你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常泽毅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燕君……”
燕君摇头。
“你别说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心疼你。”
常泽毅愣住。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燕君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她闭上眼睛。
“泽毅,以后我们一起扛。”
常泽毅抱紧她。
“好。”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
可屋里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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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八皇子推门进来的时候,江篱正坐在窗前发呆。
他脚步顿了顿,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进来了都没发现。
“阿篱?”
江篱回过神,转过头。
“回来了?”
八皇子点点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江篱摇摇头。
“没什么。”
八皇子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阿篱,我有话问你。”
江篱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今天回来得晚,眼底有些倦意,可看着她的眼神还是亮的,和平时一样。
“什么事?”
八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每天都在忙。忙着查常家的事,忙着陪郑娘子,忙着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他顿了顿,“可我从来没问过你——你想要什么?”
江篱愣了一下。
“我想要什么?”
八皇子点点头。
“你总说想让江家安稳,想让亲人健康,想让郑娘子好好的。”他看着她,“可这些都是为了别人。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要什么?”
江篱沉默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前世她只想活。活下来,比谁都活得风光。
后来她活下来了,成了太傅嫡女,成了传承者,成了八皇子妃。她忙着应对那个暗处的人,忙着查常家的事,忙着帮燕君,忙着陪他走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可她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八皇子看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篱,你不用现在告诉我。你慢慢想,想多久都行。”他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是真正为你自己想要的。”
江篱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心疼,有认真,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八皇子笑了笑。
“因为你总是在为别人活。”他说,“你关心我,关心郑娘子,关心江家,关心所有人。可我有时候会想,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一次。
江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救过很多人。查过很多事。做过很多不得已的选择。
可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她想做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在幽州,她想过长大后要过好日子,要活得比谁都风光。后来她重活一世,那些念头反而淡了。
她只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护住江家,怎么对付那个暗处的人。
自己的孩子……太远了。自己的日子……太远了。自己想要什么……太远了。
“我不知道。”她说。
八皇子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握紧。
“那就慢慢想。”他说,“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
江篱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里没有失望,没有催促,只有那种她熟悉的光。
“好。”她说。
八皇子笑了。
那笑容很暖。
“阿篱,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陪你去要。”
江篱看着他。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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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江篱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八皇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瘦了些。最近朝堂上的事,皇帝的打压,大皇子的步步紧逼,他都一个人扛着。可他从来没跟她抱怨过,回来的时候还总是笑着。
他问她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能为自己活一次——
她想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她真的不知道。
窗外起了风。
她闭上眼睛。
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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