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久 第11章 守渡口

“他吃不饱可以报上来，我按人头分粮。他偷官仓的粮卖钱，这是偷，不是吃不饱。”林昭站起来看着马头目，“你妹夫，你管不管？”

马头目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跺脚：“管！林副使你说怎么弄？”

“三十石粮折成钱，从他每月分粮里扣，扣满为止。吴六撤了头目，编到普通壮丁队里巡河去。你马头目自己罚三个月粮，因为你知道不报。”林昭看着马头目的眼睛，“你服不服？”

马头目垂着头，好半天闷出一句：“服。”

吴六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林副使饶了我这回”，林昭没理他。她出了城门往回走，沈渡在城外等她，看她脸色不好，递了壶热水过去：“处置完了？”

“嗯。”

“你罚马头目，不怕他翻脸？他手底下几十号人，真闹起来武水那摊子就乱了。”

“他翻不了。”林昭灌了口水，“他妹夫偷粮的事他知情不报，这亏他吃定了。我罚他三个月粮，但没撤他路长的职，他手底下的人也没动。他得谢我给他留了面子。要是闹，那才是真傻。”

沈渡看了她一眼：“你学得快。”

“吃一堑长一智。”林昭把水壶还给他，“以前上班的时候，公司里有人虚报报销，老板也是这么处理的。罚钱不罚人，留面子留后路。就是没想过能用在古代。”

“什么公司？”

“没什么。”林昭往马跟前走，“回去。漳南那边还得去一趟，刘队正说北岸叛军最近老实了，但冀州那边官军和叛军还在拉锯，怕有溃兵南下。”

漳南那边果然又有溃兵过境。这次是官军——从冀州那边打散了往南跑的，二十来号人，领头的姓周，是个校尉，见了刘队正就喊“自己人”。刘队正没敢做主，把人扣在渡口南岸，等林昭来处理。

林昭到了漳南一看，周校尉胳膊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了，但人还精神，站在河边跟刘队正掰扯：“我们是从冀州前线撤下来的，郭帅那边打输了，我们营被叛军冲散了，往南跑了好几天了。你让我过河，我去博州找刺史报道。”

“博州刺史不在博州。”林昭走过来，“你是郭子仪麾下？”

周校尉看她是个女的，愣了一下：“你是——”

“安平寨林昭，博州团练副使。郭帅给我发过委任状。”

周校尉将信将疑地从怀里摸出半块铜牌：“朔方军巡防营的牌子。林副使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常山那边问。”

林昭接过铜牌看了看，她不认得这东西真假，但周校尉说话的口音跟赵信有点像，而且他胳膊上的伤是真的，跟人打出来的。“你过河可以，”她把铜牌还给他，“过了河往南走武水，武水有团练的人接应。到了武水找马路长，让他给你安排住处和粮。你手底下这二十几个人编不编入团练你自己拿主意，不编也行，住几天养好伤往南走。”

周校尉松了口气，拱了拱手：“多谢。林副使，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冀州那边叛军最近在往南压，郭帅在常山被围了，粮道断了。你这边往北的通道最好留条后路，万一常山那边顶不住，往南撤的官军会更多。”

林昭心里一沉。郭子仪在常山被围？历史上郭子仪确实在河北跟叛军拉锯过，胜败都有。如果常山那边顶不住，往南溃下来的官军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漳南渡口，她这条防线扛得住小股溃兵，扛不住上千人的大部队。

“知道了。”她让刘队正放人过河，回头就把孙县尉和沈渡叫到漳南开会。

“漳南往南到武水这一段官道，还得再垫宽。两边多设几个收容点，溃兵过境的时候分流往太平镇和安平寨走，别全堵在武水一个口子上。”林昭在地上画了条线，“另外，漳水北岸的哨探再往前推二十里，看见大股人马就往回传信，别等到人家到渡口了才发现。”

孙县尉应了。沈渡问了一句：“你打算把北边的路全放开？”

“不放能怎么办？拦着不让过？几百上千号溃兵，拦着就得打，打起来咱们这点人不够填的。不如放进来，管饭管住，养好了伤往南走。走的时候跟他们说一声，安平寨替郭帅守着后路，将来郭帅反攻了别忘了这条道是谁给他留的。”

沈渡把这话记下来，回去写了一道正式的军令，盖了印发往四处。

当天晚上林昭住在漳南的草棚里。系统弹了一行字：「进度：约47%。宿主处理内部贪腐事件的策略评估：有效。处理外部溃兵过境事件的策略评估：有效。系统提示：宿主正在从‘武力依赖型’向‘组织管理型’过渡，此过程符合系统预期。」

林昭看着那行字，忽然问了一句：“系统，我要是哪天真死了，你怎么办？”

系统安静了好一会儿，回了一行：「宿主拥有百毒不侵之身，冷兵器时代不会死。」

“我知道我不会死。我是说，万一哪天出了什么我控制不了的事，安平寨这帮人怎么办？他们习惯了我冲在前面，哪天我不在了，他们自己能撑住吗？”

系统这回没弹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一行很小的字：「系统建议宿主逐步减少亲自冲锋频率，增加对下属指挥官的授权与训练。」

“对喽。”林昭往草铺上一躺，“你早该说这个。”

她翻了个身，听着漳水河面的风声。明天回安平寨，得跟孙县尉商量怎么把底下几个头目拉出来单独练练，不能什么事都等她拍板。

腊月里漳南渡口来了大股溃兵。

先是哨探跑回来报信，说北边二十里发现官军旗号，步骑混杂，少说五六百人，往后还有更多。刘队正点了烽火，林昭骑马赶到漳南的时候，渡口南岸已经挤了三百来号溃兵，衣裳破烂，武器丢了一半，领头的几个校尉围在刘队正跟前七嘴八舌：“让我们过河！叛军在后头追着呢！”

林昭挤进去喊了一嗓子：“都别吵！谁是主事的？”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校尉站出来：“我是朔方军右厢第三营校尉张彪，这几百号人归我管。你谁啊？”

“博州团练副使林昭。张校尉，叛军追兵离这儿多远？”

“不到三十里，骑兵快的话一个时辰就到。”张彪抹了把脸上的泥，“林副使，你行行好，让我的人过河。过了河我们往南走，不祸害你地盘。”

“过河可以，得按我的规矩来。”林昭跳上渡口的石墩子，“你的人先过，到了南岸听我安排。有伤的先过，没伤的在后头列队。武器先集中放南岸，过了河再还给你们。谁不交武器，谁就留在北岸等叛军。”

人群里炸了锅，几个兵卒嚷嚷着“交了武器还怎么打”。张彪回头骂了一句：“嚷嚷什么！交就交！命要紧还是刀要紧？”转头冲林昭一拱手，“听你的。但林副使，叛军要是追到渡口，你得帮我们挡一阵。”

“渡口我守，追兵我来挡。”林昭从石墩上跳下来，“张校尉你带人过河，过了河往南走五里，有个太平镇，到镇上找孙里正领粥。伤兵留在漳南南岸的草棚里，我让医工来处理。”

张彪愣了一瞬：“你一个人挡？”

“我带人挡。你赶紧过河。”

林昭让刘队正把渡口的两条木船来回摆渡，张彪的人分批往南岸撤。她自己骑马淌水过了北岸，沿着官道往北跑了一截，果然看见远处尘土飞扬，叛军骑兵的旗号隐隐可见。她绕了一圈回来，让刘队正把北岸渡口的柴草堆点着了，浓烟滚滚往南飘，给南边几个据点报信。

孙县尉从安平寨赶来的时候，叛军前锋已经到了漳水北岸。林昭在渡口北边设了两道简易拒马，拿砍倒的树干横在官道上。叛军骑兵冲第一道拒马的时候，林昭骑马迎上去，一枪把领头的骑兵扫下马，后面几个勒马停住了。

“回去跟你们主将说，漳水南岸是博州团练的地界。过河可以，拿你们主将的令箭来谈。硬冲的话，”林昭把枪往地上一插，“先问问我这根枪。”

叛军骑兵在渡口北岸转了几圈，后面大队人马还没上来，领头的骑兵头目掂量了一下，带着人往东绕路去了。林昭没追，骑马回了南岸。

张彪的人这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南岸草棚里躺了二十几个伤兵。林昭让张顺带人把伤兵往太平镇送，张彪站在南岸渡口看着林昭一个人挡退叛军骑兵的全过程，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林副使，”他走过来，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你这身手……你到底是什么人？”

“博州团练副使，领郭帅委任状。”林昭跳下马，“张校尉，你手底下这几百号人打算往哪走？”

“往南，找郭帅。”

“郭帅在常山被围，你往南走能找到他？”

张彪沉默了一会儿：“找不到也得走。总不能留在这儿让叛军抓了。”

“我给你条路。”林昭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你手底下这几百号人，能打的留下帮我守漳南，不能打的往南送去太平镇养伤种地。留下的我管饭，编入博州团练北线守备营，你当营校尉。不留下的我发三天干粮放你们往南走。你选。”

张彪蹲下来看了半天地上的图：“留下的有饷没？”

“没饷，有粮。打叛军缴获分你三成。”

“行。”张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手底下这帮弟兄有一大半是冀州本地人，打散了回不去家的，你给地方落脚他们求之不得。我留。”

张彪的人在南岸清点了一下午，能打的留下三百二十人，伤兵和家眷一百多号往太平镇送。林昭让刘队正把张彪的人编入北线守备营，跟漳南原有的一百多号人合编，张彪做营校尉，刘队正做副手。两个人当场吵了一架，为的是营里分几个队、谁管哪段河防。林昭蹲在旁边听完，拍板定了：张彪管北岸哨探和野战，刘队正管渡口守备和南岸接应，谁也不碍着谁。

张彪领了军令去安排人了。刘队正凑过来小声嘀咕：“林副使，这姓张的靠得住？刚来就给他三百人。”

“靠不靠得住看他往后怎么干。你盯着点，他要是有什么歪心思你跟我说。”

“行。”刘队正应了，转身去安排渡口夜哨。

林昭骑马回安平寨的路上天已经黑了。系统弹了一行字：「进度：约49%。北线守备营扩编完成。系统提示：宿主当前控制区人口已逾三千，博州东南三县基本盘稳固。建议宿主开始规划明年春耕与盐铁产能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