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天气没白日那般燥热。
“王叔,真不能让泉哥一起走吗?我一个人去那老远的地方,你们就不担心我嘛。”院中三人各干各的活计,泉哥正在分洗今日刚采的药材,王叔清点华思远此行需要携带的日常物件,华思远坐在那里嘟囔。
“你别去祸害别人就成。在外不比家里,要谨言慎行。当初,你娘托我照料你,年底你就十八了,也该独自闯荡闯荡了。更何况这天机关,都是些敞亮人物,叔有啥可担心的。再说,咱这小药铺,还是需要个懂药理的人撑个场子。我和泉哥儿谁也走不了,就在这等你,你到了天机关就来个信,保持联络。”
华思远自然是明白这些的。又嘴贫了一会儿,便回屋收拾些自个儿用得顺手的物件。
一切收拾妥当,华思远又打开了一个尘封许久的木箱,里面是他母亲的遗物。几本手札,一只机关雀,还有一只玉盒,玉盒里装着的是随母亲一同失去生命的灵蛊。
自有记忆起,母亲的身子就不大好。长大些才知道,是生他时落下的毛病。那时候,华思远一句完整的话都还说不明白的时候,母亲就抱着他翻阅手札,给他启蒙药理常识。
五岁那年,华思远的灵蛊终于显了形,肉眼看去是一缕还没有实体的细光。母亲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现在还在稚蛊期,以后它会陪着你一起成长,会比母亲的陪伴还要久。”可是,母亲有时也会忧郁地看着他,仿佛透过小小的华思远看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母亲,我的灵蛊养得很好,已经能吐丝了,我也用它救了不少人。母亲,这番远行,既为救人,也为灵蛊,下回它一定会变得更厉害,厉害到可以保护任何我想要守护的人……”
……
“华大夫,这是我天机关的乾坤囊袋,你把物件放这里面吧,不占地。”三爷看着眼前少年搬出来的杂七杂八东西,洗得发白的枕头,被褥,软垫,还有珍馐阁的丹桂饼……不禁汗颜,这小华大夫,可真不亏待自己。
“华大夫,寻常车马从这到天机关要五个白日;但我们这可不是普通车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累了还有傀儡人接替赶路。车内也比寻常马车更为舒坦,减震效果极佳,虽比不得你自个儿床榻,但也不至于让你受累。今日午时出发,夜间不停,约莫明日戌时就到了。”
不愧是天机关的东西,真是给华思远开了眼界。于是,华思远从搬出来的东西里挑挑拣拣,只拿了些行医的要紧物件收进乾坤囊袋,便坐上了这镶金宝马,撩起冰蚕丝帘,冲外告了别:“王叔、泉哥,等我回来过年!”
车夫“驾”的一声,消失在了村口。
……
终于,终于,天机关到了。
气派的“天机关”三字苍劲有力地嵌于匾额,卧龙、翔凤雕刻其上,栩栩如生。旁边梁柱又雕斫百兽之行,奇珍重宝,好不气派。
这是华思远第一次独自远行。
但少年激动的心性早就被颠簸的马车消磨了干净。不是说“舒坦”嘛,简直诓人,“三爷,你这马车,睡得可没我床榻安稳。”
“瞧你说的,马车再好,也比不得那一方床榻呀。”
说着,三爷便唤了个小厮把华思远往客房引,“这会儿天晚了,华大夫你先好生歇息。明日再看诊。”
躺在床上,华思远腰酸腿也疼,只希望明天那公子哥的病可不要让他太难下手,今天刚来,明日就走,再豪华的马车他也不想连着两天坐……一顿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用完早膳,华思远便由下人引到了何方砚的院落。
然而,华思远此时已经坐了约半个时辰了,期间只有几个杂扫的傀儡人进进出出,动作快捷,且十分轻敏,一声不吭。
冷冷清清的,华思远坐得有些难熬。
终于,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华思远端坐了起来,抬头看见的却依然不是这方院落的主人。华思远说不上为什么,感觉有些失望,甚至有点生气。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嬷嬷,只略带抱歉地转达“再等片刻,少爷有事,晚些回来”。
华思远实在不想一个人干坐着,逮着别人开口的机会,便攀谈了起来:“这位漂亮姐姐,你家公子有何禁忌?我是来看诊的大夫,担心不小心说错了话,踩了你家公子的尾巴,惹恼了他。”
嬷嬷递上茶水,看着这个好看的小大夫叫自己“姐姐”,心里有些高兴。她许久没在公子的院子里体会到“高兴”这种情绪了。
嬷嬷思忖着,字斟句酌回了句:“我们公子,不喜别人话多。”
好吧,空气突然有点尴尬。
“呃,你家公子喜静,所以院内外都是傀儡人在照顾吗?我要是话多,会不会被你们公子拒诊啊?”
“你是三爷请来的大夫,我们公子虽然不喜欢院内嘈杂,但也不是不讲理的。”嬷嬷朝院外望了望,然后压低了声音解释道,“你是没见过我们公子以前的模样,他以前最是张扬的,谁都喜欢他。自从公子受伤,性子才发生了大变化。”
提及往事,嬷嬷伤心地沉默了下来:“只盼着公子早遇良医。”
华思远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是,我当全力以赴。”华思远倒真想瞧瞧这病有多难治。
正说着,院外传来声音。
嬷嬷率先反应过来,赶紧迎了上去:“夫人,你最近身子不好,怎的也跟过来了。”
“无事,刚同砚儿叙话,便一同过来瞧瞧。”
华思远站起来作了个揖,这会儿抬头瞧见走进来三个人。有些逆光,华思远眯了眯眼睛,一位美妇人,想必是这公子的母亲;一个是照过面的三爷;还有一个虽然逆着光,却也能感受到此人气压低沉,此刻正冷冷地打量着自己。
“华大夫,这是大夫人;这是公子。”三爷介绍了一下,几人简单问候,寒暄了两句,便由刚才的嬷嬷把华思远带到屏风后,准备相关的诊治用具。
江扶玥听着三爷汇报此番去三里溪镇的相关事宜,交谈期间估摸着大夫准备的差不多了,便示意何方砚赶紧进去。
里间光线柔和,自然光从窗户透了进来。何方砚从外厅绕过屏风,走进里屋,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天光透过窗棱斜斜地撒进来,明暗交驳在少年白皙的侧脸。不像他以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大夫,他既不忐忑,紧张,也不表现得过分热情、或自卑,他就这样静静地用一只手,撑着脑袋,在这一方陌生的地方,闭上眼睛——睡着了!
何方砚伫立着,也不上前打扰。
“这个大夫,好像有些不一样。”
华思远本来因为昨天赶路没睡好,早上又在这干等半天,好不容易见着了人,这会儿他把东西都掏了半晌了人还舍不得进来,又听着外面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交谈声,控制不住地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
可能是这方空气多了个人呼出的热气,本就睡得不安稳的华思远,突然惊醒,看到何方砚正定定地站在他前面,也不知进来了多久。于是,立马端坐了起来。
“嘿,见笑了,何公子。”
看着他这幅装正经的样子,何方砚觉得有趣,不自觉地松了松冷漠的神色:“久等了。”
华思远这会儿才完全看清何方砚的模样,眉目或许大多遗传了母亲,长得俊秀,却也带上了一层礼貌的疏离,鼻梁高挺,轮廓锋利,更加深了其生人勿近的淡漠形象。这世家公子哥的模样无疑是顶好的,比华思远接诊的所有病患都好,但这看不出是喜是怒的眼神,同样让华思远觉得危险,甚至觉得压抑。
以前村里的患者,病大病小他都能插科打诨两句,缓解一下氛围。但眼前这位,他不太敢。
何方砚瞧见眼前的大夫取出六根银针,分别扎在自己右手的指根处、手腕处。
果然,一点也不意外的让人失望。几年来,何方砚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看诊,那些大夫插针的手法,摆放的位置,问的问题,给的答案,他都了熟于胸了。他看到这个少年大夫那熟悉的指法,甚至心里又松了一口气,滋生起一个疯狂的念头:“就这样吧,最好永远也别治好。”
华思远假意清了清嗓子,把扎在小指、无名指、食指中的三根银针往里再钻了钻,打破这压抑的氛围,开口道:“何公子,和刚才相比,这三根手指会有酥麻的感觉吗?还是毫无变化?”
“无。”眼神不知道在看向何处,反正没在看自己的手指,也没在看施针的大夫。
呃,果不其然,话真少。连带着华思远这个有些话唠的人,也决定不再废话,于是开口道:“何公子。我需要蒙住你的眼睛,进行更深入地探查。”
何方砚有些惊讶,这是什么新奇疗法?刚调整好的情绪因为这奇特的要求竟不知该往何处放置,是继续保持失望,还是可以给自己一个希望?他侧头转向华思远,竟发现华思远这会儿也正盯着自己,眼神交汇,仿佛在等一个很重要的许诺。
待华思远先不好意思地将眼神转向了别处,何方砚才轻启薄唇,听不出半分波澜地道了声“随意”。
听到满意的答案,华思远心情有些不错。本以为会是个因为多年沉疴导致心理残疾的臭脾气公子哥,没想到这公子除了话少,其他倒很顺从。半分也不急切,也不问能不能治得好,也不问为何要蒙眼,仿佛这只手的主人不是自己,无所谓好与坏。
何方砚觉得刚才打瞌睡的那个有趣的灵魂回来了。只见着少年大夫拿了条干净黑布,起身往自己身后站去,黑布轻轻地覆在了自己的双眼上,一切都陷于黑暗,耳后传来一道酥麻的声音:“会紧吗?不舒服的话我再调整下。”
何方砚喉咙一紧,选择直接忽视这个问题。
外间断断续续传来母亲和三爷的谈话声,周围却很静。明明是自己的院落,他却感到陌生。手腕间传来一瞬间的麻感,眉头还没皱起来,少年的声音便像清风一样拂了过来,“别怕”,这声大夫对患者之间的寻常安慰,吹得何方砚心里泛起了涟漪:我才不怕,五年了,早习惯了。
华思远催动灵蛊,在何方砚的手指尖游走。五年的旧伤,五根手指筋脉受损程度不一,拇指和食指或许经过其他大夫的治疗,基本痊愈。腕间次之,只部分机理出现萎缩之迹,但剩下的三根手指却多处筋脉萎败、僵死。
怪不得来来往往这么多大夫,都治不好这公子的手。寻常的丹药、针灸,确实无法根治。
华思远召回蛊虫,心里有了大概的判断。不用立马坐马车回去的喜悦仿佛盖过了一切,华思远为自己竖起了大拇指“还得是我”,顺带着语气欢快了起来:“好了,何公子,可以摘下眼罩了。”
……
两人走出内室,华思远简单向众人说了一下何方砚的手部状况,然后颇有大师风范地说:“何公子的手疾”,刻意停下来,顿了顿,“我能治。”
五年了,来了那么多医生,抱了多少次希望,就积攒了多少次失望,江扶玥从来不敢在儿子面前表露任何无望的情绪,她必须饱含希望,才能在这希望的假象中,一直鼓舞着她永远不感到绝望。本以为这年轻大夫也会和往常那些大夫一样,摆摆手,说“太难了”,说“治不了”,说“只有空谷一手可治”……却没想到,没想到……
江扶玥突然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悲怆,她忍住眼眶中的泪花,声音有些发颤:“华大夫,可当真?”
“自然。拇指、食指及腕间相对容易,只是另外三指疗程会久一些。”
江扶玥本不求多快,只求能好起来:“久一些也无妨。”
何方砚这五年性情大变,画地为牢;而唯一有可能治愈何方砚手疾的空谷一手又因一桩旧事与他们生了嫌隙。无数次的失望让江扶玥本以为再也等不到这天。
“何夫人,公子的手疾恐怕不只有外力导致的筋脉损伤,应该还受到一种类似于蚀脉毒的侵扰。”
“怎会如此?!”众人惊讶。
华思远转向何方砚,有些疑惑:“何公子平常没有其它异状吗?”
何方砚不自觉的把眼神瞥向了自己的右手,眼底掠过短暂的疑惑,一瞬间,那眸底的微光又被冷淡掩过去,变得了然。右手三指因五年前的意外被废,这是众人皆知的,只是这两年,出现整手麻痹的频率越来越急……竟是如此,有人想害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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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到天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