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长明 第1章 一桩大买卖

三里溪气候适宜，传闻此处有仙人在飞升之时舍下的桃花权杖深埋地底，滋养各类药株，因而三里溪镇上药铺比寻常城镇多上一些。

华思远这会儿正小心地萃取赤缕草的本源药性，他以古法手法碾露、滤渣、凝韵，将草木中最醇厚温润的药息提炼而出，融合在汤药之中。玉制的小碗里此刻正翻滚着一只约莫指甲盖大小、透着微光的银白小虫。小白虫似有感应一般，在这温润草息融于汤药的瞬间，舒服得直打滚。浅浅的银光在小白虫身体里流转，直至赤缕草那最后微末的药韵也被它吸纳干净。

华思远摊开手掌，手指微曲，点了点小白虫的脑袋，嘟囔一声“洗个澡就高兴成这样，搞得我平时多亏待你一样”，小白虫舒服地翻了个滚，才懒洋洋地顺着伸来的指尖爬了上去，消失在华思远的掌心。

在这镇上，华思远这家小药铺实在不起眼，进进出出地全是从小就相熟的街坊邻居，没有什么大的买卖可供营生。连这株只具滋养作用的赤缕草，都是华思远耗费了好一番心力才得来的。

“救救宁儿，救救宁儿，”急切的声音突然从堂厅传来，孙大娘哭喊着朝店里两个昏昏欲睡的伙计道，“小华大夫呢？宁儿不行了，小华大夫在里间吗？”

一老一小俩伙计被这哭声惊醒，刚清醒不过一瞬，便看见孙大娘半拖半架着一个青年撞进门来。

那青年半边身子垂挂在孙大娘的身侧。仔细一看，肩头皮肉外翻，暗红的血浸染着上半身，佝偻着的肩背止不住的发抖。与上半身的战栗形成反差的，是那双更疲软的双腿，好似失了生机的枯叶，以一种奇特的角度耷拉在地上。

“快，王叔、泉哥搭把手，把人放塌上”华思远听到声音便从后院钻了出来，“二宁哥不是在城主府当值吗？怎么伤成这样？”

话音刚落，二宁喉头一紧，控制不住地呛出一口淤血，本就发青的眼窝越发凹陷下去，支撑不住得昏了过去。

看着孙大娘也不明所以的失神模样，华思远无暇啰嗦，随即凝神，指尖虚悬在二宁手腕，又游走到了二宁额头，感知到对方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一改往日嬉皮模样，颇为沉稳地开口：“二宁哥是习武之人，体魄非比常人，因而这皮肉之伤尚且可治，只是左脚筋脉受损，只怕以后是不良于行了。”

孙大娘看着自家孩儿伤成这幅模样，心头绞痛，早已失了主意：“先保命，其他的再说。”

“泉哥你先给二宁止血，王叔你拿这方子先抓一副药熬制。”俩伙计听完吩咐，便开始各司其职。

二宁身上破烂的衣料被泉哥利落剪开，清创，撒药，包扎，又喂了一颗凝神丹，动作干脆。

可这仅仅只是治标。皮肉伤口可以依靠丹药愈合，体内崩碎纠缠的筋脉，寻常丹药用处实在有限。

泉哥处理完这一切便退到屏风后面守着，剩下的便交给华思远了。

华思远敛住心神，盘腿而坐，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蛊虫，灵蛊吐出两根微不可见的丝线，顺着二宁腕间筋脉渗入体内，或许是刚刚吸取过赤缕草的药萃，小白虫此时心情不错，很快在二宁脚踝的症结处，分化出数缕纤细莹白的蛊丝。

蛊丝在筋脉之中游走，小心翼翼将崩断、扭结在一起的筋脉一点点梳理、接驳。

一柱香后，即将断离的两处筋脉终于又连结到了一起。

长时间的施术让华思远有些心悸，虚汗从额头冒了出来。如果再晚上一时半刻，以华思远和灵蛊现在的能力，怕是无能为力了。

……

堂厅之内。

二宁缓缓睁开眼，胸口起伏，终于能够顺畅呼吸了“娘，我没事了，放心。”

孙大娘高度紧张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眼眶中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滴落，人竟然先晕了过去。

“得，半月不开张，一开张就俩。”泉哥伸手把孙大娘架起，扶到旁边的矮塌。

“怎么伤成这样？”

二宁叹了口气。

城主府来了个贵客，让几个守卫和那贵客带来的机甲傀儡人比试一番。那傀儡人真是灵活，好一番搏斗，几人才把那玩意儿制伏。

比试结束之后，城主拿出一张画纸，对大伙说：“你们带着这个傀儡人，去后山采个药草。记住，采到药草就直接放进傀儡人肚中的机甲盒中，速去速回。”

“后山那地是城主府专门开辟种植变异植株的地方，之前也去过几次。谁知道这次这么邪门。采到那药草的时候，看着那氤氲着的蓝色光环，哥几个都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吸了一口，正准备采下之时，突然一阵刀锋劈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家都失了神志，拔刀相向……”

二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想起那神智不清的混战，喃喃道：“没人记得谁先动的手，只知道大家都发了疯的乱打。”

原来如此。那变异植株想必就是**穗了吧。

母亲的札记中写着：**穗，三基数，花梗细弱，花丝极短，花瓣呈蓝色。**穗经过特殊处理，能入药，让久病难安者，在最安稳的梦中享受人间的极乐；但如果直接吸入，它的芳香便会成为邪恶的种子，催发着人心底的暴戾，产生致幻效果。

他们刚和傀儡人比试了一番，这会儿直接吸入**穗的香气，难怪一群人失了神志，怕是以为自己都还在擂台上呢。

……

两月后。

一个陌生面孔出现在药铺，后面跟着个人，正是拄着拐的二宁。

“敢问，你就是治好那小子的大夫？”陌生男子微微拱手，打量着这个头都要磕到桌上、正要陷入梦乡的糙汉子。

糙汉子砸吧砸吧嘴，还没回神：“什么病？什么小子？”

“错了错了，这是王叔。”二宁瘸着条腿终于也迈进了屋子，“王叔，华大夫呢？这是我之前提到过城主府的贵客，人称三爷，他有笔大买卖想跟华大夫做。”

王叔皱着眉，心生疑窦，我们这小药铺还能有大生意？

“什么买卖，先和我说。”

三爷继续打量着眼前汉子，全无医者仁心的气质，亏自个儿还能认错人，于是也有些不满道：“你能做主？”

“不能又如何，我看家护院的还不能先替我家大夫把把关。偷鸡摸狗的买卖我们小店可做不了。”

“我乃天机关通衡院的执事，来这只是想请华大夫替我家少爷看看手疾。”

原来是看病的，王叔便舒了一口气，转而又惊讶地叫了起来：“什么！天机关！执事！还有少爷！”

天机关擅长各类机括巧械，设有三院九司。商事外联等一应事务由通衡院主管，城镇里那些豪商大户与天机关多有合作，护府机关、军械杀器，有时候比百来个侍卫还可靠。寻常百姓虽然无缘和他们直接打交道，但也没少受到天机关的恩惠。尤其是阜农司，以体恤民生、多慈善之举著称，他们所造的水利、农耕诸般巧械，实实在在便利了一方市井乡民。

因而，天机关的名头无人不知。然而，这么尊贵的人物怎么会找来这？

二宁这时开口道：“三爷今日去城主府，偶然得知我的脚伤被医治，故想来见一见华大夫。放心，三爷是如假包换的天机关之人，上回的诊金还是这位贵人赏的呢！”

王叔白了二宁一眼，稳了稳情绪，“等着，我去叫小华大夫。”说罢，便往后院走去，心里暗骂“这么点诊金就让你忘了一身痛，真行。”

……

半晌，王叔领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出来。

华思远刚才正躺在竹榻酣睡，迷迷糊糊中就被王叔叫了起来。走到前厅，打了个哈欠，这才从困意中缓过神来。

夏日乏闷，这一家子竟都犯困去了。

三爷瞧见这人，身材纤细，玉指葱葱的手揉捏着太阳穴，白净的脸庞困意未消，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竟然显得有些娇俏，不似个大夫，倒像个含情脉脉的伶官。

人虽然是王叔领出来的，但这个实在不太有医者的风范，加上三爷前头刚认错了人，便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这位，这位公子可是华大夫？”

华思远这会儿已经彻底醒了，看着这个扰他美梦的男人，有些不满，开始端起了架子：“什么生意呀，说来听听。”

“是你给他医治的腿？”三爷转身指了指二宁，“这小子的受伤那日我也在，按理说他左脚应该废了。”

华思远道：“救治及时罢了，也没想到二宁能恢复得如此之好。虽然无法完全如初，但再修养月余，日常行走倒也能和常人无异。”

“华大夫过谦了，救治再快，也离不了医者圣手。不瞒你说，我家公子五年前右手三指筋脉俱损。这些年，我们也请了无数名医，皆束手无策。”

华思远听明白了，原来是要他去当上门大夫。

这小药铺，日常有王叔和泉哥帮着打理，华思远日子过得也算舒坦，本不愿意上赶着去伺候有钱人家的少爷，但他的灵蛊又需要些珍贵植株加以抚养，短暂沉思便有了主意：“有言在先，第一，五年沉疴，我不一定能治；第二嘛，若我能治，咱得先说好，要我出去诊治，放着这个药铺不管，那出诊的价格可不能便宜；第三，我治疗的法子特殊，需要些珍贵植株；第四……第五……嗯，暂时就这些，其他的等我想到再补充。”

三爷有些无语，这少年，真是治好二宁的大夫？该不会唬人的吧。这些年，他前前后后引荐了那么多的大夫，有名的，无名的，只要听着有希望，他总会去试试。可是，这么年轻，说话如此不羁的倒是少见。更何况，长得真不像个正经大夫，这嘴巴拉巴拉个不停，也不知道以何方砚现在那脾气，能忍受得了几天。

华思远看三爷这凝重的表情，有点忐忑，怀疑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到手的生意还没谈妥就没了，于是假意清了清嗓子：“那个，植株必须要，其他条件可以再谈。”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三爷认命一般，扯了扯嘴角“没问题，华大夫收拾一下，明日午时，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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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桩大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