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微被一阵脂粉香熏醒。
不同于现代商场里清爽的香水味,而是浓得化不开、混着陈年熏香与劣质头油的气息。
缠缠绕绕钻进鼻腔,呛得她猛地咳了两声,好几日的功夫,她还没适应。
睁开眼,看到仍然是青纱帐,她眼里的期盼消失,烦躁地叹了口气。
本以为穿越是场梦,睡一觉就好了。
可这都睡第几次了,竟然还没穿回去!
依旧是看到厌烦的帐幔,绣着缠枝莲,帐外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靡丽。
可她心头一片冰凉。
穿越以来,她做梦的频次增多。
就在刚才,她又梦见现代的出租屋了。
梦见桌上没吃完的外卖,iPad里暂停的搞笑综艺,还有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冒着热气朝她招手……
可梦一醒,她还是困在这陌生朝代,这百花楼里,做个无籍无引、连身份都没有的黑户。
穿越这种极其小概率的超自然现象,发生在她身上,只能麻木认命。
“时也命也!”待了几天,孟知微说话也文邹邹起来,还给高中老师的文言文知识回来了不少。
用她看过的网文说法讲,她这是身穿,还是最古早、最底层的穿越——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
她甚至不知道需要做什么才能够回去。而且穿越之前她在公司忙报表的事,没有死亡。
不但来了还空着手来了。
现在的孟知微,没有路引、户籍,就是无根浮萍。
前不久被人牙子从城郊破庙拐来时,她哭着喊着说自己是被拐的,可没人信。
一个衣着古怪、口音怪异、连家乡何处都说不清的女子,在旁人眼里,是个来路不明的异类。
人牙子转手把她卖给百花楼时,只收了五钱银子,就对关妈妈堆笑:“这丫头模样清秀,看着也机灵,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总说胡话。”
关百花瞬间想退货,神色复杂地打量:“这种傻丫头,你也往我这里送?”
那人牙子嘿嘿一笑,丝毫没有避开孟知微的意思,得意道:“关妈妈你做这行多年,就别折煞我了,你也看得出来她样貌不错,伺候人好使。”
他眼眸一转,心念这关百花就是不愿多掏钱,假装嫌弃,其实早就看中这傻姑娘了。
要不是偶遇官府查道,他才不会把这姑娘随便贱卖了,要么高价卖,要么留给自己享用。
人牙子想到此处,脑补众多,恶狠狠地咬了下牙:“反正她记不得过往,关妈妈好生调教,定能成个摇钱树。”
关妈妈也不再啰嗦,让身后的嬷嬷给了钱,就领人回去。
孟知微很想报警。
她价值绝对不止五钱银子。
她好歹也是211毕业的商学院学生,寒窗苦读多年,怎么卖五两银子还被嫌贵了?
罢了,人贩子拿的越少她越痛快。
孟知微发誓,她与人贩子不共戴天!
后来从别人的口中,她得知了这位关妈妈的事迹。
关妈妈即关百花,百花楼的主事,秦淮河畔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精,一身绫罗绸缎,鬓边簪满赤金簪,俨然暴发户气派。
而关妈妈上下打量孟知微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
令她很不爽。
“既入了我百花楼的门,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关百花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关百花目光下移,扫过孟知微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眉梢微挑,似志在必得:“无籍无引的人,若是落在巡检司手里,杖责都是轻的,发配充军、没入官婢,哪一样都不好受。”
孟知微退了一步,挡住右脚的靴子。
关百花仍洋洋得意,道:“我留你一口饭吃,你便要学会伺候人,这些有嬷嬷教你。今儿就从跳舞唱曲练起,早点出师,学学这儿的花魁田意,人还是大小姐来的,现如今不也伺候得不错?你别给我偷懒耍滑!更别想偷跑,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丑话、狠话都放到前面了。
孟知微张了张嘴,刚想辩解自己不会做这风尘营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啊,她能去哪?
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连年号都没摸清楚,贸然出去,怕是没半天就被当成流民抓起来。
然后严刑拷问……
下场不比现在差。
反正,关妈妈也只是让她当舞姬,若是改日命她到榻上伺候人,她绝对不干。
大不了你死我活,说不定还因此穿回去了呢?
开朗如她,也只能压下满心憋屈,咬着牙应下:“我……学。”
可学舞,当真要了她半条命。
她搁现代就是个体育废柴,四肢协调性差到离谱,连广播体操都能顺拐,军训教官没少笑过她。
现在让她跳软腰轻摆、莲步蹁跹的舞,比杀了她还难。
但教习嬷嬷不管这些,藤条直抽在她胳膊上,火辣辣的疼。
舞步错了要打,节奏乱了要骂,几日下来,她胳膊上全是红痕,跳起舞来依旧像个扯线木偶,僵硬又笨拙。
孟知微咬牙,想起从前开过的玩笑——她自嘲被裁员了大不了就去当团播,可如今看来,那也够呛。
她明明是会计的一把好手啊!
她盯着那些捧算盘的账房先生,宛如看见烤乳猪,两眼锃锃发亮。
不过那些都是奢望,她眼下连跳舞都不一定能成。
同屋的舞姬们私下里笑她,说她笨得像块木头,占着清秀的脸,却半点风月本事都没有。
孟知微也不恼,只揉着胳膊偷偷嘀咕:哼,术业有专攻。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她可是有大志向的人——攒够钱就逃跑。
只是难在了第一步,不知该跑向哪,毕竟往哪个方向跑,都无法回到妈妈的怀里。
是日酉时刚过,暮色浸染半城。
画舫泛波,丝竹渐起,百花楼里骤然热闹起来,灯红酒绿。
龟奴们跑前跑后,姑娘们浓妆艳抹,珠翠叮当,关百花更是亲自张罗。
关百花脸上堆砌着笑,很是谄媚,转眼又冷言冷语地叮嘱众人,今日务必好生伺候贵客,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否则,藤条炒肉。
孟知微还没出师,本不该上前,可那贵客特意要些生面孔。
关百花瞅她模样干净,看着新鲜,一把将她推到前厅,塞了一壶酒,低声呵斥:“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伺候,少说话,多做事,若是惹恼了这位大人,仔细你的皮!”
前厅里坐的是位县丞,名叫陈辛,孟知微起初还诧异,东朝明令禁止官员入入娼优之家、参与歌舞宴饮,他怎么敢来的。
更别提关百花怎么敢招待的。
陈辛身着锦袍,肚腩臃肿,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姑娘们身上扫来扫去,喝了几杯黄酒,眼神便黏在了孟知微身上。
这丫头没有那般刻意逢迎的媚态,眉眼干净透亮,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看着就让人心痒。
孟知微注意到他们不怀好意的眼神后,低着头翻白眼,频频往外躲。
谁料色鬼难躲。
陈辛肥手拍桌,指着孟知微,语气轻佻:“你,就是你,过来,给爷斟酒。”
“……”倒大霉了。
虽不发生什么,可光是想象自己给他配酒,胃里就翻涌不止,恶心想吐。
在现代时,她几乎从未参加过酒局,滴酒不沾,谎称酒精过敏。
可现在……他们能理解酒精过敏并尊重吗?
孟知微心底一沉,却不敢违逆,被关百花狠狠盯着,必须攥着酒壶缓步上前。
她垂着眼,神情紧张地往他杯里倒酒。
祈祷那双肥手千万别碰到她。
温热的黄酒溢了些许在指尖,她刚想收手,手腕突然被一只粗糙油腻的手掌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却腼腆得很,看来是在百花楼没待多久。”陈辛脸色涨红,越想越兴奋,神情猥琐,“念及你是新来的,爷会轻的,当然钱也会多赏给你点。”
关百花见状,察觉到不对劲,欲上前拉开他,脸上依旧挂着笑:“陈大人醉了,来人,快扶陈大人下去休息,明个儿清醒了再听曲。”
“关百花你少来管爷,我今儿要定了,你敢怎么办!”陈辛醉意上头,色胆包天,另一只手就要往她脸上摸,“陪爷喝一杯,爷重重有赏!”
温热的触感贴上来的瞬间,孟知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手腕猛地一拧,借着身子微侧的力道,脚下轻轻一绊——
看似是慌乱间站不稳,实则精准踢在了陈辛的腿弯处。
陈辛本就喝得脚步虚浮,被这么一绊,身子骤然失衡,“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歪在一旁,手里的酒杯摔得粉碎,酒液洒了一身,湿哒哒地贴在锦袍上,狼狈至极。
同行小厮和龟奴急忙上前搀扶。
“放肆!你个贱婢竟敢暗算本官!
”陈辛又气又恼,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孟知微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孟知微立刻后退半步,屈膝福身,垂着头装出惶恐模样,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大人恕罪,民女不是故意的,是方才脚下打滑,失手冲撞了大人,求大人饶命!”
其实心里骂得比他还狠。
摔得好,摔得妙,摔他个狗吃屎!
关妈妈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快步上前,一边拿手帕给陈辛擦拭衣袍,一边赔着笑打圆场:“陈大人息怒息怒,这丫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老身替她给您赔不是了。”
场面十分混乱,孟知微却未露怯。
虽说这里是古代,但强抢民女也是严令禁止的,何况他本就是违规宿醉。就算要硬来,她非得鱼死网破不可。
妈妈之前就说孟知微看似没心眼,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其实是有自毁倾向。
事情尚未结束,陈辛挣扎着爬起来:“赔不是就完了?”
孟知微杵在原地,缄默不言。
他余怒未消,盯着孟知微,阴恻恻地开口:“既然不会伺候,那就给本官跳支舞!跳得好了,此事便作罢,若是跳得不好,本官拆了你这百花楼!”
孟知微:“……”
这时候了还有心思看跳舞,这老头到底喝了多少?
反正她那舞姿,能辣他眼睛也不亏。
乐师得了关妈妈的眼色,缓缓拨动琴弦,婉转的江南小调响起。
孟知微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学着平日里教习的模样,试着迈开舞步。
可她本就笨拙,又情绪波动大,舞步彻底乱了套。本该柔婉的扭腰,被她做得像机器人转身。没走出轻盈的莲步,倒像在踩高跷。至于抬手拂袖的动作,更是僵硬得可笑,甚至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包间内落针可闻。
连老头的同伴都忘了看自个儿身边的舞姬。
跳着跳着,孟知微脑子一空白,连舞步都忘了,索性胡乱挥着袖子,嘴里还下意识哼起了调子,是穿越前她喜欢的歌曲。
说不定文抄公剧情走进现实,她随意哼的调子引无数人痴迷,从此她成为当代著名的作曲家,不愁吃穿,不必伏低做小。
想得挺美的。
现实是,孟知微五音不全,跑调跑到了九霄云外,和婉转的琴声格格不入,滑稽又离谱。
乐师都被她逼得停下,琴音戛然而止,比弦断更突兀。
前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后便是压抑的憋笑声。
陈辛的脸黑得像锅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看就要爆发,朝关百花道:“百花楼也是仗着几爷子捧,净挑选些阿猫阿狗跳,我看以后是不需要咱们了!好一个店大欺客!”
关百花则忙着安抚他,并使了眼色,更多的漂亮女子涌上来,才稍稍压住他的怒火。
孟知微有些委屈。
她其实在很认真地跳……
就在这尴尬到极致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骤然从门外席卷而来。
那寒意刺骨,带着铁血与肃杀,瞬间压过了满室的脂粉香与丝竹声,像寒冬腊月的冰棱,直直扎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喧闹的前厅,刹那间鸦雀无声。
孟知微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人,步伐整齐如一人,鱼贯而入。
青黑色的锦缎服制衬得身姿挺拔,腰间绣春刀刀鞘锃亮,泛冷光,他们脸上皆是面无表情,惟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而为首的那名男子,气场慑人。
他身着略深的锦色飞鱼服,腰束玉带,身姿颀长挺拔,肩宽腰窄,身形利落得没有一丝冗余。
是锦衣卫!
孟知微不敢看,以为扫黄的来了。
赶紧站到一旁去,降低存在感,祈祷他们给点力,把陈辛一伙人抓走,但千万别把她连累。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仓促一瞥,瞥到为首的锦衣卫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下颌线紧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威严。
孟知微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穿越前没少看古装剧,可影视剧里的锦衣卫,远不及眼前这般真实可怖。
面前的有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戾气,自带手握生杀大权的威压。
他们真的杀过人。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呼吸不畅,心惊胆战。
开新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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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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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