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海 第7章 热海

在跨年倒计时来临之前，一切都显得无聊。当然，这仅仅针对林憬的感觉。

林憬面无表情看着手机朋友圈里各种秀恩爱秀晚餐的照片，表情没什么变化。

脸上，映着窗外一炸一开的烟花。

林望发来一张晚餐照片。

妈妈同时也发来一张一模一样的晚餐照片。

看图里，有最爱的红烧排骨也有最爱的烤肉。

可谓是勾起她想回家的心了。

林憬各回了一个【大拇指】。

妈妈给她转了个大红包。林憬一愣，没好意思收，倒是想起来要录vlog，可不能这么闲，立马打开相机拍下窗外的烟花。

这时林望又发来消息：【有徐清屿微信吗？】

林憬愣了下，回道：【没有。】

林望：【哥有，要吗？】

林憬：【你为什么会有？】

林望：【我用以前的聊天软件联系了下他，他就回了，然后我们就加上微信了。】

林憬咬咬嘴唇，有点羡慕是怎么回事。

耳边烟花一炸一炸的，虽然隔着玻璃，刚刚陈宋意把窗户打开了，此刻烟花声震耳欲聋，和她的不甘心一样。

林憬：【我不需要，你留着吧。】

说完不理林望了，打开以前的聊天软件，再度找出徐清屿的账号。头像跟十年前都没变的。

他是不常用。

还是如此稳重。

还是闷骚。

她点进去，想看看别的有没有什么变化，陈宋意忽然喊她名字，林憬退出去，不看了。

她心里强忍着不甘心。

房间门口，陈宋意刚跟一个工作人员说完话，陈宋意关上门，喜滋滋说待会儿下面有倒计时活动，然后又说她弟弟过来了，虽然没考好，母亲还是让他过来跨个年。

林憬立刻：“没事，你一会儿带你弟去就好了，我在这随便转转。”

“要不一起吧？”陈宋意露出为难的表情。

林憬笑：“别了吧，你弟再不习惯，快去吧！”

正好林憬也不想动弹，陈宋意一走就蹦到床上玩手机了，后来一想不对，她可是带着工作任务来的，立刻把相机调试好跃跃欲试，打算多拍点素材。

林望忽然打了电话过来。这回打电话过来，开始跟她“炫耀”他联系上徐清屿了：“哎，我刚才给徐清屿打了个电话，人家说也在度假酒店，你们不会是约着一起的吧？啊？我亲爱的妹妹？”

“那你刚刚不会问他吗？”林憬调试着机器，一边皱眉说，“我没跟他一起的。”

“我问那么多多不合适，我只能来问你了，我还以为……”

“……”

“那行，没事了，挂了。”

“……”

一点家常都懒得唠啊。

林憬把手机扔床上，拿着便携式相机就出了房门。

出来好久才发现忘带手机和门卡，只能稍微等一下陈宋意了。林憬到室内餐厅等，这里阳台有单独的座位，正好可以看到远山和夜空，可以方便录烟花。

林憬暂时先把摄像机放下，望着远方。

忽然就想到自己一事无成的事实。

微微叹了声气。

“女士，我们这里有免费的新年小吃，你慢用。”一位工作人员拿上来一个小盘子，里面摆着饼干之类的。

林憬道了声谢，目送工作人员离开时，余光看到餐厅门口一闪而过的徐清屿。

他跨年是在这里跟秦绪一起，所以他还是单身吗？

这么多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因为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对于自己缺失的几年，林憬还是表示非常好奇的。

如果当时没有闹矛盾，就好了。

林憬继而望着远方的夜空，安静等待新年的来临。

出了餐厅就是条小路，沿着走就到了酒店外头的广场，用手指头想都知道现在外面肯定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徐清屿猜到自己要被秦绪带到哪儿去的时候立刻止步。

秦绪回头：“咋了？”

“我不去了。”徐清屿说。

“不是吧，大哥，都下来了，你还要回酒店房间跨年啊？你也太无趣了吧？高中的时候你可不这么无趣的，你还……”

“人年纪大了，体谅体谅我吧。”徐清屿略显老成地拍拍秦绪的见，然后打了招呼朝回走。

秦绪咬牙切齿：“我嘞了个——”

徐清屿原路返回。路过餐厅时，两个人走出来，徐清屿无意间朝餐厅内望去，发现林憬居然在那里坐着。

这个时间餐厅人不多，林憬就自己独自在阳台双人座的其中一个座位，安静坐着望着天空，显得似乎孤独。

徐清屿短暂停留。

目光也短暂停留。

时光彷佛回到许久许久的过去，那个刚转学去临川半个多月的中午——

狭窄的体育储藏室。

铁门一关就遮蔽了大部分的日光。窗外的护栏阴影打在男生整个身上。男生颓然地坐在那里，手臂搭在膝盖，手机通话刚挂，他盯着前方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刚电话的内容里说：他的父母分开了。

虽然一切早有预兆，但是……

然后因为财产利益的分割，不仅父母二人，两家的亲戚开启了一场离婚财产争夺大战，恨不得将他家里的一切抽空，然后融入到自己的家庭里。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持续时间太久，突然落幕，奶奶只是提醒他暂时先别回去。

徐清屿强撑打起精神，因为这个难过的消息，他的心里的空缺在被一点点扩大再扩大，他本能地重新拿起手机，在聊天软件去找那个熟悉、曾经带给他无数欢笑的聊天账号。

他尝试着发过去一个笑脸表情。

红色感叹号加上两三排黑字弹了出来。

那一刻，他的心彷佛被撕开，再揉碎，撕开，再揉碎。

还没把他拉出来。

徐清屿自嘲一笑。

那就这样吧。

体育室外的阳光热烈而刺眼。隔着一扇窗一护栏一扇门，屋里的人出神地坐着，似乎丝毫也感觉不到。

彷佛永远也感觉不到。

徐清屿看着阳台那道身影。

令他感到讶异的是，他不太想走。他也不知道要这样看多长时间，可能要等什么出来打断他，他才能结束这种毫不绅士的不知天高地厚吧。

时间将事情带来的情绪冲淡。

也将他们的感情彻底冲散。

不知道坐了多久，坐到屁股都疼了，酒店赠送的小零食也只剩撕开的包装袋了，她还没带钱，不能买吃的。

林憬颓然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饿不饿。

这时工作人员小姐姐又笑眯眯地过来到她旁边的桌子收拾上一位客人留下的残渣，而后笑着问她：“您好，需要点什么吗？”

林憬一愣，摆摆手：“没、不需要。”

“好的，您有事随时找我们就好。”

林憬尴尬地点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隔着一张小桌子，另一边的一被拉开。林憬一怔，看过去，竟然瞧见徐清屿拉开椅子坐下。

她顿时懵懵然，眨着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地面。

“怎么自己在这？”他轻飘飘地问。

林憬张了张嘴：“啊……宋意去和他弟弟一起跨年了，我在这……我没带手机房卡。”

他看着她，似乎感到挺无语的。

林憬也挺无语的，对自己。

“听说我哥联系你了，你们聊什么了？”林憬八卦地问，问完忽然感到一丝后悔，是不是不礼貌了。

“林望哥问我要联系方式，我就给他了。”

“啊，嗯嗯。”林憬被自己毫无话题感的淡人状态逼疯了。

竟然一个话题都想不出来，在这尬聊。

后来好一阵都没说话。他却似乎也没打算走。林憬偷偷看向他，他也在看远方的天空。

他要在这跨年吗？

是不是过了今晚，两人又要回到过去的陌生？

好像……真的很难改变了。

两人坐在同一片星空下，静候烟火。

“问你一个问题。”徐清屿忽然出声。

“啊？”林憬机械般地转头去看他。

时过多年，他像玩笑般笑着问：“我刚走那会儿，你和成一淼成为好朋友了吗？”

林憬心一噔。

随即她也露出淡忘过去的轻松笑容，看着远山说：“没有。”

他没说话。

林憬仍笑着说：“我哪是那么容易就跟别人交朋友的人。”

“你不是吗？”他似乎很诧异。

“喂，你……”

他笑。

林憬也无语地笑出来。

一时之间竟然弥漫着淡淡的忧伤，却又似乎不那么忧伤。

“要过年了。”林憬说，“叔叔阿姨在盛阳吗？还是在临川？”

徐清屿沉默半响说：“出国了。”

林憬一愣：“都出国了吗？”

“嗯。”徐清屿说，“我大学的时候，他们都走了。”

林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时间想不到安慰的词，又害怕措辞不当伤害他。

“那你过年……”林憬犹疑地问。

“值班？”徐清屿说，“或者自己在家。”

林憬不知道哪根弦没搭对，忽然冷不防问：“你有女朋友了吗？”

徐清屿看她。

林憬怔了怔：“我的意思是……有个伴吗？聊天的也行，不然一个人过年多孤独。”

她摆弄着零食袋子，声音都渐渐小了。

“聊天搭子？”徐清屿说，“你觉得秦绪话说的很少吗？”

再找几个聒噪的兄弟聊，那不吵死了。

林憬觉得他应该是这个意思。而且成年人，哪有那么多真心的朋友。

聊了一下，心情还挺好，林憬都跟他讲起自己失业后当vlog博主的事业了。

彷佛跟徐清屿聊天，林憬永远能回到十年前还未分开的状态。

徐清屿听得认真，只是奇怪的是，他竟然对她的账号一点不好奇。搁在旁人，都问半天了，他竟然一嘴没问。

林憬心想，果然还是淡了。

不知道聊了多久，聊到徐清屿忽然看了眼手机，然后收起手机对她说：“要放烟花了。”

林憬这才打住自己对未来事业的规划演讲，看向远空。

终于反应过来，时间过得这么快：“要跨年了吗？倒计时了？”

“嗯。”他淡淡的。

这边很安静，看不到广场的大屏幕，可在这时，广场上传来的倒计时声音模模糊糊传进两人所在的空间。

林憬忽然很激动，打开相机录着前方的远山。

徐清屿侧头看向她。

模模糊糊的5、4、3、2、1，传来之后，远处的夜空绽放花火！

光影映在林憬的脸上，一亮一暗，林憬笑了。

林清屿江目光移到远方，光影同样亮一霎暗一霎映在他的瞳孔里。

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林清屿露出淡淡的释怀的笑。

远处一朵花火在空中绽放，这是今晚最大的一朵。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过去，就差不多该散场了。

林憬和徐清屿走到餐厅门口，林憬冲他摆摆手，笑着说：“我就先回去了，宋意过会儿应该回来了。”

徐清屿点头。

没有再约的虚头，没有再相见的期待，就此分开。

“拜拜。”林憬说完朝电梯间走去。

看着林憬走远之后，徐清屿靠着餐厅的墙壁站了会儿，心里有股滋味说不出道不明。

电话响了，接起来之后，秦绪在里面吼：“老徐——新年快乐！你回来我可开心了！！”

徐清屿：“……”

他心想他不是回来都一年了吗？怎么还这样？

秦绪的情绪听起来相当亢奋：“出来玩不？遇到几个同学，高中的！”

徐清屿犹豫。

高中？

虽然有理由不去，但这个架势看起来即使回去也睡不着，于是徐清屿问：“在哪儿？给个地址。”

挂了电话，徐清屿仍然觉得心口有股情绪闷闷的，无法言说，无法表达。

看了眼电梯的方向，徐清屿收回目光。

他转身朝大门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