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 第9章 肩膀

林最起身，揉了揉眼问：“你怎么也在？”

陈寂野眼睫轻敛，轻轻看向她的眼睛，反问：“我要是不在，你要躺到谁的肩膀上？”

这话换成别人说，就显得暧昧了。

但陈寂野的声音冷冷淡淡，眼神又很平静，所以林最并没有多么脸红，她只是腼腆笑了笑。

陈寂野看了眼她半边脸压出的红印子，又说：“我妈今天发烧了，让我来看看奶奶，我就在你后面上的车，你没注意。”

林最问：“婶婶没事吧。”

陈寂野说：“流感，输液了。”

林最点点头，却还是给杨萍打了个电话关心一番，这段时间杨萍也没少往医院跑，她把这份好都记在心里。

挂了电话之后，林最忽然注意到陈寂野的手背上有一道擦伤。

她指了指那道伤口，问：“怎么了。”

陈寂野也没低头看一眼，直接把手捂住了，说：“没事。”

林最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正巧书包里有随身携带的创可贴，她就掏出来，给他一个。

陈寂野看到创可贴，先是挑了挑眉，说：“我从不用这玩意。”

林最这次却比较坚持，举着手不放，说：“那从现在开始用。”

陈寂野看她一眼，似有不解。

林最干脆把创可贴撕开，然后强制性拉过他的手，动作轻柔地帮他贴上。

这创可贴还是哈喽凯蒂的包装，不伦不类贴在陈寂野那略显粗糙的手背上，仿佛墙皮上的小广告。

林最却很是满意，看着她的杰作点了点头。

陈寂野则皱眉看着那一处，倒也不是不高兴，而是还没适应过来的样子。

林最见状就笑，柔声解释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拿小伤不当回事，婶婶也不年轻了，你要健健康康的。”

原来是因为杨萍。

陈寂野明白了她的意思，捂住那片被她碰过的手背，盖住那抹柔软的触感，点头说：“行。”

这天是外婆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天。

林最和陈寂野来到病房的时候，外婆正在闹，护士和护工都在一旁为难，经过这次大手术她的思维更糊涂了，她说护士们是坏人，不给她吃饭，害怕地揪着被子不肯放。林最和陈寂野来了之后，她以为林最是林静，而陈寂野是外公，情绪稳定很多。

当天晚自习，林最班里要开班会，她还得赶回学校。

她趁外婆睡着了才走，那会儿太阳已经落了，天还没黑，她不想说话，一路无声，疾步走在树影模糊的路上。

陈寂野在后面跟着她，走了许久，忽然说：“你瘦很多。”

林最停下来，这才想起他还在。

他看她转头，又说：“吃点饭吧。”

林最说：“我没胃口。”

陈寂野略有沉默，又说：“那就买点带回去，万一待会儿想吃了呢。”

说着也不管林最的反应，便拽着她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把她带到路旁的711便利店。

林最“盛情难却”，买了一个抹茶流心味的星空面包。

进地铁之后，陈寂野问：“你还睡吗？”

林最想起来时的冒昧，耸肩说：“不了。”

再看他的脸色，没半分揶揄，就只是一个正经的问询而已，可她的脸庞却在这时发烫了一下，反射弧实在有些长。

晚上的班会，主要是通知合唱比赛的事情。

曹秋雨在下通知之前，就把这件事提前交代给班上一个叫赵蜜的女同学，高中后就不再流行选文艺委员，赵蜜是艺术生，又是学生会的副会长，也算是班里民选的文艺委员了。

赵蜜很重视这个任务，甚至还提前做好了PPT。

她选了五首歌，哪首歌穿什么服装，怎么站队形，怎么设置亮点等等都一一标注出来，供大家选择。

班上同学七嘴八舌讨论好久，最终在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候投票选出了《你曾是少年》和《明天会更好》，赵蜜说，会请朋友把两首歌稍加编曲，再配合钢琴曲串联起来。

赵蜜主动请缨演奏钢琴，她说自己小时候学过三年，上手会比较快，大家都没有异议。

外婆转到普通病房之后又住了十天院，这期间各种费用加在一起，医保报销后花费将近10万元。

缴费之后林最的卡上只剩一千多块钱，处于捉襟见肘的状态，思来想去，好像唯有钢琴是她的一技之长，便给自己找了两份兼职，一份是钢琴家教，二是一周三次去市中心某家高档餐厅进行钢琴演奏。

林最十五岁时，参加了德国埃特林根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获得了甲组的冠军，因为有奖傍身，这两份兼职都给她开到了最高价，只是加起来也不过刚够八千，外婆化疗一次也就没了。

但杯水车薪，也比分文没有强。

林最第一次去餐厅上班这天，恰好和班里正式排练的时间撞了。

排练是临时通知的，之前练习没借到礼堂，所以一直没加钢琴表演，这回好不容易能加上钢琴完整的排练一次，曹秋雨下令班里不准有人请假。

林最是被曹秋雨默许不上晚自习的人，之前离校也没刻意请过假，她本想自己只是占个队形，也不是十分重要，就去办公室给曹秋雨说明了一下情况。

她没有提兼职的事情，怕班上再组织捐款什么的，只说家里的护工下班了，外婆那边没人照顾。

曹秋雨的回复是：“我还是想你排练完再走，全校就两个礼堂，四十个班都在抢，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也是关乎集体荣誉的事情，你也是集体的一份子呀对不对。”

林最不愿影响班级，只好同意。

刚想回班，曹秋雨又喊住她：“你先别动，趁这会儿没人，我跟你说点事。”

她掏出一个红包。

林最一看见，还没等她说什么，就摇头道：“不行，秋雨姐我不能要。”

曹秋雨强行把红包塞进她校服兜里：“你别激动呀，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她笑，“本来我是应该代表全班和代课老师去医院看你姥姥的，结果太忙了，直到你姥姥出院了都没去成。我就想，干脆也不跑一趟了，先把钱给你，你可别嫌老师俗气喔。”

林最一个劲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秋雨又道：“这钱不多，就两千，解决不了燃眉之急，只是心意而已，你一个人照顾姥姥很不容易，老师很敬佩你，希望你也照顾好自己，然后学校这边，学习也要兼顾，好不好？”

林最点头，咬住嘴唇，感觉眼眶酸得难受。

她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两千块钱，拿在手里，不算厚的一沓，心意却是沉甸甸的。

她感觉自己很幸运，遇到的全都是好人，得到的也全是善意。

包括给餐厅经理请假，经理也没有太责怪她，只道下不为例。

这些小事，就像是星星，一颗又一颗，把林最内心深处那漆黑的角落照亮，让她更有动力去积极地面对生活。

也是因为这份善意，当曹秋雨因为赵蜜几次弹奏失误而愁眉紧锁，全班气氛低迷时，林最主动举起了手，说：“要不我试试吧。”

她向来低调，不愿出风头，也不屑与人争什么，这一次纯粹是为了帮曹秋雨分担一些压力。

林最站出来后，大家都很惊讶。

而第一个怀疑她能力的便是赵蜜。

赵蜜为人，在班里口碑两极分化严重，有人说她是真性情，有人则说她是没礼貌，总之她是大家公认的心直口快。

她直接问：“你行吗？”

林最沉着地走到钢琴旁，坐下后弹了几个音试琴，这就是她回答的方式。

不知是谁说了句：“看林最那架势就比赵蜜强。”

赵蜜瞪了那人一眼，再看林最，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晦暗不明的情绪。

林最并不知道这些插曲，也不知道别人是如何看她，通常一摸到琴，她的心里就只有琴了。

她演奏了一曲李斯特的《爱之梦》。

将近四分钟的演奏，没有人打断她，结束后，掌声雷动。

再次因为喜欢的事被认同，本该让林最激动澎湃，但她也只是心跳快了几分而已，很快便平息下来。

林最并不是脑袋空空的人，她不止一次想过，在这世上，总有人比她美丽明媚，比她学识渊博，比她阅历丰富，而她又为什么是特别的呢。

或许就在于梦想吧。

梦想赋予一个人温度和色彩，甚至气质与态度。

因为胸膛之中的那一份热忱，梦想在指尖流动的样子，让她成为一个特别的人，在弹奏钢琴时，谁也无法抢走她身上的风光。

因为知道自己能够做好，所以林最始终保持风轻云淡。

曹秋雨却激动坏了，她惊喜道：“你会钢琴怎么不早说呢？”

林最如实告知：“家里没有钢琴，即便有我也没时间练习，我怕会辜负大家。”

曹秋雨便问：“那这首你会了吗？”

林最点点头。

曹秋雨说：“弹给大家听听。”

于是林最再次坐回钢琴旁，将比赛曲目演奏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演奏这首曲子，甚至连琴谱也只是粗略一看，却弹得格外熟练，没有弹错半个音不说，还明显比赵蜜弹得好听多了。

有些同学甚至大胆地录起像来——弹钢琴时的林最实在太美好，分明没有额外的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可她好像自带光芒般，让所有人都变得黯然失色，全校统一的校服就是她最好的晚礼服，那温婉可人的气质，也变得更加清丽矜贵，让人见之忘俗。

为了记录这一刻，他们也不怕手机被老师收了去。

一曲而毕，曹秋雨在全班同学的掌声中，一锤定音地让林最顶替了赵蜜的位置。

而那之后，恶意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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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