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宫灯 第5章 余烬（伍）

我在琼华轩住了下来。

李嬷嬷也到琼华轩里来了，先生没反对她来照顾我，还把主殿让出来给我休养。

小福子偷偷告诉我，二弟和三弟被父皇用戒尺打了手掌心，二弟十次，三弟二十次。至于那个宫女姐姐，早已被父皇下令杖毙了。

芳贵人和丽嫔娘娘舍不得儿子被打，可父皇却狠了心，下的手很重。

两位娘娘看劝不动父皇，求了顾学政，顾学政没理，只能来求先生。

先生连人也不愿意见，只是放了话：来琼华轩一次，她就告诉父皇一次。到那时，两位弟弟只会打得更惨。

我看着先生忙碌的身影，我醒了之后先生就一直不在床前，小福子说她在和太医说话。

就连平日不喜先生的李嬷嬷也说：“多亏了尤美人，不然老奴就见不到小殿下了！”说完，用手帕擦了擦眼泪。

我觉得好笑，刚扬起嘴角，就牵扯到脖颈，差点疼出眼泪。

小福子也在一旁抹泪。

“我看见小殿下好久都没回来，赶紧和李嬷嬷去找，平溪姐姐去找了尤美人，尤美人立马就放了笔带人出去找，多亏她……不然小的，就再也见不到主人了！”

小福子差点扑上来。

李嬷嬷踢他一脚：“瞧你这出息，小殿下还好好着呢！”

小福子吸了吸鼻涕：“尤美人看见您散落的课业，赶紧进了御花园，结果就看见您被三皇子掐着脖颈。”

“尤美人动作很快，一下子就把三皇子的手掰下来，三皇子生气想踢尤美人，尤美人直接折断了三皇子的手，到现在还疼得哇哇乱叫呢。”

我又想笑了。

李嬷嬷起身去拿药了，小福子偷偷贴在我耳边：“小的第一次看尤美人这么紧张，她直接把您抱起来，抱回了琼华轩，顾学政想接手尤美人都不给。”

我愣住了。

我没有想到她会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张嘴想说话，结果又牵到伤口疼得死去活来。

小福子赶紧安慰我：“尤美人好着呢，只有您没醒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守在床边。您放心吧，陛下没责怪她，反而处罚了芳贵人和丽嫔娘娘。”

我听了小福子的话，心里一阵暖流，心中的计划又多了几分笃定。

我眨眨眼，泪水夺眶而出。

我一定……会报答她的。

偏殿。

顾至礼手握折扇，旁边是几日未曾合眼的尤美人。

两人互相沉默，直到顾至礼开口。

“婉儿。”

“怎么了？”她眼中透着疲惫。

“婉儿。”顾至礼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放心吧，我有分寸。”

“我相信你婉儿，只是不必为了他，这么折腾自己。”

“我说了，我有分寸。”她的声音隐隐透着不耐烦。

顾至礼果断收手：“好。”

“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嗯。”她没动。

我艰难地发出一个音。

小福子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像公鸡打鸣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瞪了小福子一眼。

小福子转头仰天大笑。

我再次开口，结果再次听见一声轻笑。

我以为是小福子，转头瞪过去，没想到是先生。

先生忍不住低眉轻笑，手还捂住了嘴，没想到笑声漏了被我听见，抬眼间就被我抓包了。

我呆了呆。

我第一次见到先生笑——她笑起来，像画上的仙女一样好看。

眼睛是发自内心的弧度，没了平常板脸的淡漠，她像个碰见调皮孩子的少女，开心地笑。

先生看见我，又恢复了往日的表情。

她拍了拍我的肩：“好好练。”

我望着她的背影，捏紧了拳头。

我要快点说话，我要亲口把我的想法告诉她。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我终于能把舌头练回原来的样子了。

这个月我不知道被小福子嘲笑了多少次，把平溪姐姐笑得肚子疼，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先生也被我逗笑许多次。

“好好练。”先生每次笑完，又换上语重心长的语气和我说话。

但现在，我不会让他们再嘲笑我了。

我兴奋地跑到琼华轩，父皇特地赠我一本一模一样的书本，我高兴地跑进琼华轩，结果看见顾学政表情不悦地走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连招呼都没打，直接绕过我离开。

我纳闷地进屋，先生独自坐在内殿里，一股浓香又弥漫出来。

“先生，父皇送了我一本一模一样的，元钰还给先生。”

“嗯，放下吧。”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先生好像有点不开心。

先生看我还没离开，问：“怎么还不走？”

我红着脸不敢说话。

“有什么事，快说。”经过上次的生死经历，先生对我柔和了很多。

但我……不想只当她的学生。

我鼓起勇气，对着她背影大声说道：“先生，您能当我的母妃吗？”

这是我三年来最大的勇气了。

先生背对着我，我看着她的背影，我真的很想要一个母妃。

会教我读书写字的母妃，会到点喊我吃饭的母妃，会抱我入怀哄我睡觉的母妃。

我真的很想，很想要一个母妃。

我想有一个很爱我很爱我的母妃。

然而，这个愿望还是破灭了。

“不可以。”我听见她的声音说，她甚至连头都没转过来。

我像是被雷电劈在原地。

颤抖着声音问她：“为什么呢？”

“不可以。”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只是想要一个母妃而已，她为什么不愿意呢？

是我不够听话吗，是我还不够聪明吗？还是……

“我只是想要一个母妃，您不愿意吗？”

“不可以。”她又说了。

“为什么不可以？”我似乎失去了理智对她的背影喊，“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什么都可以学，是我还不够听话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是太子，我可以努力变强，我可以保护你的。”

“不可以，我不喜欢你。”在我的坚持下，她终于加了一句。

“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可以改的，哪里做的不好，我可以改的！”我哭着求她，“你看看我，我可以改的！”

“你哪里都讨厌，哪里都令我恶心。”她的声音淡然无比，甚至轻笑了一声，“这个回答，够了吗？”

我嘶哑着嗓子冲她喊，刚刚康复的嗓子又变成了前几天的破烂嗓子，可我不在乎：“你答应了我父皇要做我的母妃，你却不作数！你抗旨不遵！”

在我的撒泼下，她终于转过头来了。

我清晰地听见她说：“如果不是你父皇，我碰都不会碰你。”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和你父皇一样让我恶心。”

“你……你骗人……”我指着她的脸，断断续续地重复：“你骗人……”

可我真的从她眼眸里读到了厌恶。

“顾至礼有点说对了，你们骨子还是那种人——令我恶心的人。”

我哭着跑出去。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她不喜欢我？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愿意当我的母妃，为什么？

原来她就是这么讨厌我吗……

我踉踉跄跄地跑出琼华轩，脚一歪就摔倒在地，我的心好痛好痛，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只是想要一个母妃而已。

我又病倒了。

高烧不退，躺在床上又吐又呕。

李嬷嬷心疼坏了，轻轻拍着我的脊背，直到我吐出一口血，她终于慌张了。

“小殿下，您怎么了……小殿下？”

我惨淡一笑，和着腥甜的鲜血说：“她不喜欢我……她不喜欢我……”

“小殿下？小殿下？”

我彻底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