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重新买了马,沿着渭水往西走了几日,沈青折倒还好,只是骑马把腿根磨破了皮,最先扛不住的反倒是陆贽,吹了风着了凉,头昏脑胀,眼见着要跌下马去,便被沈青折赶去与林翠环一起坐车。
太阳斜坠下天侧,朦胧昏黄的光影把未消的冰雪染上色彩。林翠环扒在马车边用炭笔画着速写,其余人略去,画里只留下沈郎和时都头。
她画完了外面,又看车里面,把手里装订好的小册子翻了一页,垫在小木板上,盯着陆贽看,手上不停。
陆贽正头脑发昏,颠簸中又被一个小女孩这样盯着,还要记录下他的窘况,不免难堪:“某……也不是没有赶过路,只是这太颠簸了些……竟连眸儿姑娘都不如……”
“找我?”耳聪目明的李眸儿正在给他们赶车,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自然不如,”林翠环对陆贽继续道,“眸儿姐姐能拉开六石的弓!她还能徒手劈开十块青砖,还能背着我从富春坊不歇脚地跑到万里桥……”
李眸儿应声:“确实不难。”
陆贽听着愈发惭愧了。
林翠环接着说:“眸儿姐姐还能生擒猛虎,手刃蛟龙,揪出三根头发一吹就能变成好多猴子猴孙,就这点路程,眸儿姐姐一个筋斗云就能从长安翻到龟兹——”
李眸儿赶紧扭头掀开帘子说:“停!翠书记,我不能!”
沈青折带着笑的声音远远传来:“眸儿,看来今天是你当孙悟空。”
自从讲了西游记,林翠环便疯魔一样喜欢上了这个故事,不仅缠着沈青折让他赶紧讲下一回,还用西游记套着一路上遇到的事情
枯树是妖魔所化,所以被时旭东劈了生火烧水;他们骑的马是龙变化而来,只是不知天底下有没有枣色的龙和花色的龙。几个人都被林翠环当成过大圣。
只有沈青折一直扮演着观音大士。
因为沈郎是菩萨。翠环小朋友理所当然地说。
风沙渐大,太阳斜沉,四下都是路边破败的土胚房屋显然不足以撑过苦寒的夜。
沈青折让大家稍停,折起手里潦草的手绘地图,把黎遇叫过来:“你指个地方。”
黎遇驱马上前,四下看了看,指了个方向。沈青折看到有条小道,还有较为新鲜的辙印,点点头:“往这边走,若是没遇到投宿的地方,把黎遇炖了吃。”
林翠环欢呼:“好诶,吃鱼了!”
黎遇脸色大变:“不是吧!”
沈青折冷酷道:“是这样的。”
好在欧皇光环仍在生效,他们走了不远,便看见一座凋残破败的驿馆,让黎遇避免了被炖了吃的命运。
四下无人的地方出现一座驿馆,哥舒曜总觉得心里毛毛的。他看时旭东喊了驿丞出来,离得远远的看了半天,才确认那是活人。
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圆领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如同那些没剩多少水分的戈壁枯草。
他掌着灯,仔仔细细看了几人样貌与文牒,才慌忙把他们请进来。
“几位……几位大人,快快请进!”
沈青折问了几句,才知道他们已经出了京畿道,临近陇右。
驿丞又叫人来为他们牵了马去喂,自己忙不迭地领着几位长安来的大人物进门。
这样边远苦寒的驿馆,驿丞都是携家带口地住在此处,沈青折看见有小孩揉着眼睛好奇张望,冲她笑了下。
她躲了起来。
“阿茶怕生……”驿丞干瘦的脸上堆笑,“几位随某来,眼下还有胡人商队宿着,将东院占满了,各位住西院,能清净些,地方也宽敞。”
“商队?安西那边来的商队?”
“这……他们是从长安回粟特去,”驿丞干巴巴地说,“安西那边,那边……叫吐蕃人拦着,路走不通,他们是从北边突厥那里绕过来的。”
沈青折早有心理准备,点点头。
驿丞把他们领到了馆舍内,虽然设施简陋,但还算宽敞整洁,他把灯小心放在桌子上,又试探着说:“西川月报、建中月报与陇右报,几位是否要看一看?”
沈青折一看他的表情与口气就明白了,笑了下:“各来一份吧,要多少钱?”
驿丞小心比了两根手指。二十通宝。
本打算白送,毕竟是几位长安来的大官,留个好印象也好。可是一份报纸的运到此处实在不易,那些粟特人又说不认识字,不买他的报纸……
这样半卖半送,多少能回点本。
沈青折看向时旭东,他会意,数了钱出来递给驿丞。
驿丞吓得几乎跳起来:“这……多了。某是说二十通宝。”
“信息无价,”沈青折说,“收着吧,你应得的。”
驿丞赶忙取了好几份报纸来,他虽不识字,却把这些报纸都收藏得妥帖,路过的商队为了知道长安各种商货动向,往往会买上一些,他靠着这些钱还能给家里人贴补些,不仅能吃上豆腐,说不定还能尝到口肉。
“几位来得巧,都是昨日新到的。”驿丞陪着笑说,却发现这几人都是面色一变,甚至其中一个青年腾地站了起来,眼神闪动。
这……
沈青折和时旭东对视一眼,维持着温和语气对驿丞说:“无事,你先出去吧。”
——陛下驾崩。
这几张报纸皆以此为头版头条,看得人心神震荡。像是陆贽这种忠君思想印入骨髓的臣子,顿时站了起来,红了眼眶。
背地里喊了小德那么久的庙号,现在真的死了,沈青折还有些心情复杂,他把报纸展开在桌面上,借着烛火仔细看去。
陆贽捂着脸嗓音沙哑地告别,估计是去房间里抱着小被子哭了,连哥舒曜那个不着四六的样子也满脸悲痛,匆匆离去。
留下几个西川人面面相觑。
黎遇小声问:“我们是不是也要……哭一下?”
沈青折:“……好像是要表演一下。”
黎遇憋了半天,憋不出来泪。李眸儿也憋不出来。倒是林翠环想到了她憧憬的大圣大闹天宫不得,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大哭起来。
沈青折撑着头分析起形势来:“看报纸的发行时间,现在到了我们这里,消息再过一两天就会传到吐蕃那边,突厥人说不定已经拿到消息,他们可能会趁着现在新帝登基、根基不稳的时候有所动作。
“吐蕃已经不可能往西川打了,东扩的脚步被阻拦住,那就只有往北往西……”
李眸儿顿觉不妙:“意思就是,他们会加大攻打龟兹的力度?”
“是的,”沈青折说,“但愿郭昕将军他们还撑得住。”
黎遇喃喃:“这下我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沈青折苦笑着摇摇头:“别哭,有的是哭的时候。”
应该在去年与唐庭重新取得联系的郭昕等人迟迟没有出现,沈青折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对了。在为陈介然送葬的路上,他静下心来仔细分析一番周遭形势,便发现根源竟是自己在成都扇动的蝴蝶翅膀。
——原本剑南西川的历史已经改变,吐蕃不敢东侵,因此安西都护府面临着更加猛烈的攻势。
因此,他往西行,更是为了还债。
还除了他与时旭东,谁也不知道的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