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曜坚持说自己流年不利,把错误全怪在沈青折头上。
沈青折忙着指挥抢险救灾,把正跟陇州刺史商议,闻言一指哥舒曜:“这位就是传闻中的哥舒将军,力能扛鼎,以一当十,有他在,刺史不必担忧。”
刺史满眼期待地迎上去:“哥舒将军!”
——哥舒曜莫名其妙地开始帮忙修补州府。
直到晚上,哥舒曜才坐下来歇了歇脚。陇州刺史匀了他们两间勉强修好的公衙,为表感谢,还多给了他们几床褥子、两把还算完好的胡床。
沈青折正抱着一摞纸回来,叫了他一声:“哥舒将军,坐这儿不冷吗?”
哥舒曜看了眼背后歪斜的窗棂,还有被风吹得呼啦啦响的窗纸,嘀咕道:“出了一身的汗,还真没发现……不对,你关心我干嘛?”
他满脸警惕,沈青折一阵无奈。
他就知道哥舒曜会自作多情,不该多问一句的。
沈青折把怀里的西川月报、进奏院报等等林林总总的报纸都塞给他。
哥舒曜不敢接:“你要干嘛?”
“糊窗户,”沈青折面无表情,“这么敞着窗子睡,明天就等着刺史给我们收尸吧。”
哥舒曜关注点清奇,炸毛道:“什么叫我们?你还想跟我睡一个屋?!”
“是我们五个。你我,时旭东,陆贽,还有黎遇。”
“我要去隔壁睡!”
“隔壁是李眸儿和翠环,”沈青折顿了顿,“也行,正好李眸儿想试试打不打得过你。”
“李眸儿!绝对不行!”
李眸儿也对他图谋不轨!!!
他怎么命这么苦?
这么想来,还是这间屋子安全一些,沈青折再垂涎他的美色,有他姘头在,还有两个大活人,肯定不敢动作……
他正在权衡利弊,沈青折就把报纸攮进他怀里:“挑几张质量好的……一般建中日报和西川月报的用纸都不错。我去拿浆糊来。”
哥舒曜只能单线思考,低头挑起了报纸,挑到最后一张,一入眼就是一列大字:“沈相竟为他远走西域”。
下面还跟着一个沈青折发明的“标点符号”,一竖杠之下缀着一点,据说叫感叹号,表达震惊。
文体也是最近流行的文体,颇像听风就是雨的市井闲聊,都是大白话:“某近日惊闻小道消息,沈相自请远赴安西,不日将启程,沿途州郡可早做准备,及时款待……诸君却不知,此举是为了哥舒将军!为助哥舒将军重回故土,沈相不惜冒着危险,深入安西腹地。二人相识于招讨淮西之时,情浓于家国危急之际……”
待沈青折带着时旭东折返回来,只看见哥舒曜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面色僵硬。
沈青折随便扫了一眼:“小报?小报纸质也还行,就是上面胡说八道太多了,别糊这个,影响睡眠。”
哥舒曜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只见他泰然自若地挽了衣袖,跟时旭东一起糊起了窗户。一人涂浆一人贴平,有种无言的默契。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可是,可是这张报纸上说的也太真了吧!
沈洛见知道自己是突骑施族,还是“自请”,这也太……太……
这份情,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还,难道真的要以身相许?
可他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要不还是护送他一路到龟兹再回族里?
哥舒曜又站在原地纠结了许久,黎遇也从外面回来了,搓着手说:“有家田里地裂了,冒出来的都是黑水,沾了我一手,洗都洗不干净……沈郎,我就不帮着贴窗纸了。”
沈青折闻到了一股刺鼻而熟悉的味道。
他扭头盯着黎遇:“石油……”
陇州,也就是后世宝鸡附近。
宝鸡是有石油的。
怎么黎遇随随便便就碰到了石油?
不过沈青折还是稍稍冷静了下来,就算能开采,利用转化也是有限度的,按照他们现在的技术水平,也只能单纯当做燃烧物。
不过这片地方应该也有煤矿。
煤这个时候叫石炭。开掘的话,必备技术是排爆,煤层内有瓦斯,瓦斯比重轻于空气,可以按照后世明代的方法,凿通巨竹置于煤层上空排气。至于应用,现在已经有了煤炼焦的技术,只是还不完善……可惜了,应该把余老板绑过来的,化学专业真是实用。
安西都护府那边的石油和煤炭更丰富,到时候可以随身带着探测器黎遇,指到哪里挖哪里。
黎遇见他兀自沉思,叫了声:“沈节度?”
沈青折回过神来看他:
“……哦。没事,你用点醋用点盐洗一洗,能洗干净的。”
陆贽刚好回来,今日帮着做了些损失登记的工作,正双眼发酸双手发软,踏进门道:“沈节度,晚上怎么睡?”
屋里一张颇大的土胚炕,显然是平时值守衙役们过夜的地方,能容下五个人没问题。质量也很过硬,地震只让它裂开了一点边角。
说起来,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炕也是出自时旭东之手。
烧炕专家凉凉飘来一句:“我肯定要睡青折旁边。”
陆贽点头,温和道:“在下比较怕冷,可否让在下睡在炕头?”
几人都同意。
哥舒曜也醒了神,即刻对沈青折说:“我是不会睡你旁边的!”
远的他还管不了,但是今天晚上他誓死守护自己的贞操!
沈青折:“……”
他冷冷道:“说得谁愿意挨着你一样,我要睡黎遇旁边。”
时旭东:“!”渣猫!
哥舒曜心想,他果然被拒绝后恼羞成怒了!
黎遇用脏兮兮的手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对,”沈青折自有他的道理,“地震之后肯定有余震的,在黎遇旁边被砸到的概率会小一点。”
好有道理……这下连时旭东都被说服了。
最后变成了黎遇睡在中间,用他的欧皇光芒普照几人。
——
不出所料,余震在半夜将整个京畿道摇晃醒来。
陇州刺史已然尽其所能把会余震的消息传给州中各县,还知会了近一些的州府,可是仍有大批人在睡梦中因地震而亡。
黎遇的光环辐射了周围几间公衙,但是无法笼罩所有人。
——是日质明,殿阶及栏槛三十馀间,无故自坏,甲士死者十馀人。
其夜,京师地震。震从东来,须臾而止。有声如雷。河中尤甚,坏城垒庐舍,地裂水涌,江溢山裂,屋宇多坏,人皆露处。
二日又震,三日又震,十八日又震,十九日又震,二十日又震……二十三日又震,二十四日又震,二十五日又震……
二十六日,帝惊惧而亡。
唐德宗比原本历史上早死了11年,唐朝第11位皇帝李诵仓促即位,时年23岁。
原本历史上,他当了26年太子,在位186天,发动了注定失败的永贞革新。
提前了十一年,宦官未来得及做大,李诵没有经过郜国大长公主之狱的磨砺,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王叔文还是只是翰林院待诏……大唐的命运再次改写,飘飘歧路,不知未来何方。
——
消息还没有穿到西行的队伍中,他们停在河边休息,时旭东在地上插了一根树枝辨认经纬度,沈青折忽然道:“有没有感觉我们像西游记?”
时旭东嘴角扬起一点细微弧度:“那谁是唐僧?”
“不好说……”沈青折支着脸想了想,“翠环是红孩儿?小孩角色太少了……”
翠环正捏着炭笔写生,忽然来了兴趣:“什么红孩儿?什么西游记?”
给他当模特的哥舒曜赶紧动弹了两下,这小孩说要记录他的英姿,让他叉腰执戟站在河边半天了,跟个傻子一样。
翠环赶紧说:“不要动!不然我会画歪的……沈郎,你快讲啊,什么西游记?”
哥舒曜只能摆了回去,听沈青折慢慢讲起了石猴出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