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帝国宛如一个迟行的老者,拖着长长的尾迹,苟延残喘到了新的一年。
唐德宗改元兴元,正月朔日,德宗御含元殿受朝贺。
过去一年中,杨炎当街被刺身死,卢杞被诛,沈青折自请镇边关,顺便还带走了陆贽。
一时之间,李适竟也有些朝堂空荡之感。
沈青折等人的车架,恐怕已行至陇州,取道河西,在枯草飞雪中往着安西而去了……
下朝后,他在延英殿呆坐至深夜,看着明灭的烛火,伴着劈啪作响的炉炭,感到自己仿佛在一夕之间老去。
叛乱与逃亡,几乎掏空了这位大唐天子的生命,他一改初登基时的意气风发,开始变得畏缩,变得踟蹰。
请镇边关……可沈青折要去的那地方,和流放有何分别?
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死在任上,别无他法。
思忖间,忽然听得一阵喧嚷,熟悉的感觉让他神经绷紧,却感到身下一阵摇晃。
摇晃?
整间宫殿仿佛都摇晃起来,烛台倒地,立即有宫人上来护住他往外奔逃——
地动了!
——
冰雪漫天。
沈青折在邸店里搓着手哈气,时旭东从外面推开门来,弓稍与眉梢都压着雪。
“刚将传碟给了驿馆的驿长,”时旭东看了看他的状态,“……我再拿些炭火来。”
“没事,”沈青折抬头望向他,“热水袋不是回来了吗?”
热水袋也跟着笑,挨着他坐下,捉了他的手攥进自己怀里煨暖。时旭东身上穿着轻甲,但捍腰是豹皮,叫金属扣带系在腰间,摸上去软软茸茸。
时旭东把他的手捂热了一些:“这么冷,应该开春了再启程的。”
他只是赴任,不是行军,照理来说可以缓一缓。
时旭东继续道:“我看陆贽他们也冻得够呛……”
“呀,”沈青折故意说,“可不能把我的陆学士冻坏了。我会心疼的。”
时旭东攥着他的手,不说话。
沈青折看他那样子,又笑:“你都不接话了,感觉这招没用。”
“……有用,”时旭东平静地说,“沈青折,我记着账呢。”
沈青折莫名瑟缩了一下。
时旭东攥着他的手把他更拉近了一些,吐息近在咫尺,眉梢的雪还没有抖落,凝成了冰珠。
呵气成雾的冰雪时节,柔软雾气把沈青折的眼瞳打磨得不可琢磨,可仍能看清那琥珀里还封存着他。
彼此莫名沉默了一小会儿,又突然一齐笑起来。
沈青折笑着说:“你这招也没用了。”
时旭东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嗯……”
他一手攥着猫爪,一边单手卸着自己的肩甲披膊,他火气壮,像是个暖炉挨在旁边,多少让沈青折觉得好过了一些。
沈青折又把话题绕了回去:“再怕冷,我也不得不走。谁知道卢杞残存的那些党羽会不会报复,还有小德会不会再派人杀……”
派人?
他忽然有些恍惚,居然这么久都没有想起越昶了。
时旭东已经脱下肩甲,规矩地堆在榻边歪斜的矮几上,看见沈青折有些走神的样子,便道:“我会护你周全的。”
越昶的尸体估计早被粪坑里的蛆分解了,战绩可查。
沈青折把思维稍稍拉回:“是了……不过不光是担心长安有危险,也是担心安西撑不住。”
如今关内与安西消息断绝,要大唐飞地的大致情况,只能问降生点在大非川的时旭东。可是大非川的位置在这条长路的中点,更靠近河西陇右,夹在吐谷浑与吐蕃之间,只能从零星商队处获取关于安西的只言片语。
沈青折也不免发愁:“安西的自然条件不好,而且短时间里,关内的补给之类都指望不上了,还得靠自己……或许可以把阴平道重新打通,从西川转运物资……可是照样要走河西走廊,还是得和吐蕃人碰上。”
时旭东的护臂也已卸下,终于可以好好地抱住沈青折。时旭东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味。
他们要穿过狭窄的河西走廊,通过那狭长的咽喉一般的道路,进入广袤的戈壁,这一路会碰上回纥人、吐蕃人,还有莫测的天气,注定凶险万分。
“我会护你周全的。”他还是说。
沈青折回抱住他,略微安心了一些。
就在此时,门被敲得邦邦作响,有人气势汹汹地在外面喊:“沈青折!你出来!”
沈青折一愣:“臭脸猫?”
时旭东面色阴沉下来,一言不发地去开门。
门骤然打开,哥舒曜裹挟着冷风闯入,冲着榻上裹着毛毯的人说:“沈青折,你怎么在这里?”
沈青折:“……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不是你非要跟着我吗?”哥舒曜倒打一耙,皱着眉头。
熟悉的心累和头痛感又找上了门,沈青折扶着额头说:“对对对,我跟着你,哥舒将军要去哪儿啊?”
“有你这么直接打听的吗?”哥舒曜莫名脸一红,“你真是……不知羞。”
沈青折:“?”
不过哥舒曜……沈青折盯着他的小卷毛,忽然想起来,这人是突骑施族,突骑施的聚居地正位于安西都护府的北部。
哥舒曜往这个方向走,肯定是要回突骑施。说不定是回家过年。
沈青折轻轻松松推断出了哥舒曜的行程,拉着哥舒曜让他坐下:“你来的正好,我去就任安西节度使。赶紧给我讲讲那边的情况……”
陛下的旨意还没有正式下达,估计哥舒曜也没有收到消息。
“哦,那边挺乱的,我是要从河北道那边绕过去,草原走上几天几夜也见不到一个人,远是远了点,胜在安全……”但是哥舒曜说着说着忽然大惊失色,“不对,你居然要追我追到安西?!”
俗话说烈郎怕缠郎,沈青折也太可怕了!
沈青折:“……”
哥舒曜脸色变了又变,看看时旭东,又看看沈青折,顿觉荒谬。
他追过来就算了……怎么还带着自己的姘头过来?
不对不对,什么叫就算了,不能算了,他要坚决保卫自己的贞操!
哥舒曜喊了声:“我是绝对不会从了你的!”
说罢落荒而逃。
时旭东阴着脸关上门,对沈青折沉沉道:“他……”
没说完坏话,又被人敲响了门。
这次的敲门声克制而谨慎,沈青折冲门外喊了声:“陆学士?”
时旭东只能认命地打开门。
陆贽行了一礼:“时都头,沈节度,某来借一些炭火。”
双手交叠的叉手礼,露出了他冻得生疮的关节,沈青折也不披他的小毯子了,赶紧下榻来迎陆学士,不止匀了炭火,还为他塞了一小盒香膏,让他涂在疮口。
“虽不太对症,但可缓解一二,”沈青折笑着说,“陆学士的手可不能冻着,平日里的文书还要劳烦陆学士费心。”
他麾下武将太多,好不容易来一个文臣——还是顶级品质的文臣,自然要悉心呵护。
陆贽低头看向手里的香膏,竟是近日长安名声大噪的余氏香铺的香膏,价格不菲,而且还“限量”,还说什么“配货”“排号”之类的,他想用俸禄给家中姊妹买一些,都找不到门路,若是去长安黑市买,价格更是炒上了天。
这样珍贵的东西,竟然就这么给他涂冻疮?
陆贽自然不知道沈青折压榨余闲、收取保护费、席卷存货的罪恶事迹。
他感动之余,忽的看见了时都头阴森森的目光。
陆贽品性刚直,但能在长安官场混出头,少不了揣度人心,立即转移矛盾:“刚刚在下竟看见了哥舒将军,只是……好似正在气头上,并未理会在下。”
“他气什么?”沈青折好笑,“没事,他过一会儿就好了。只是未来有一段路要和哥舒将军一同走了。”
陆贽心下惴惴,他未和哥舒曜共事过,只知他心气高傲,不好相与。
若是他加入……这一行恐怕要更添几分艰辛了。
正想着,忽然一阵摇晃,屋梁上簌簌落了沙尘,沈青折面色一变:“地震了!”
时旭东一手抄起他便往外跑,陆贽也跟在后面,好在邸店房屋低矮,中间是空荡荡的庭院,几人刚刚跑到空地处,还未站稳,便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宛如积雪将整个屋子都压垮了,蓬出轰然一声。
李眸儿抱着林翠环,黎遇拽着自己马狼狈逃出,人马都惊魂未定。
——马!
果然,嘶鸣声远远传来,马棚塌了大半,马匹要么当即死亡,要么惊逃而去。
沈青折还被时旭东抱在怀里,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刚要上路……车没了……天啊……
不过怎么还是黎遇那么幸运?
现在还不是清点损失的时候,沈青折赶紧道:“屋里还有没有人?估计会有余震,赶紧让他们出来。”
哥舒曜正灰头土脸地掀开身上的梁木,哀嚎一声:“……搭把手!我真是倒霉,先遇到你……又遇到地龙翻身……”
陆贽苦笑半声,一边前去查看一边说:“在下预料到此行艰难,但未料到如此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