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四年,岁为癸亥。冬,德宗还朝。
比陛下的行驾先一步到长安的,是一系列封赏。剑南西川节度使沈青折因功加检校司徒兼中书令,崇宁郡王,赐以双旌双节,行则建节、树六纛。
以节度使之职兼中书令是常有的做法,只是虚衔,但后面还跟了一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
“沈相。”
颜真卿的儿子颜硕候在门廊,恭敬一礼。
这位炙手可热的新任宰相已然收到了不少拜帖,来恭贺与巴结的人络绎不绝,颜硕不知道为什么,沈青折却先来看他——不,是来看他的耶耶。
颜真卿刚刚随圣架回到京中,他人糊涂着,盯着沈青折一会儿叫沈皇后,一会儿又不认识了,嘴里嘟囔着什么,稀里糊涂的,直到颜硕拿帕子给他擦脸。
“快跑,孩子,快跑啊!”颜真卿忽然冲着沈青折道,“圣人要,要杀了你!”
颜硕面上颇有些哭笑不得:“沈相勿要见怪,耶耶总是说这样的胡话,耶耶,儿为你倒些水来。”
他转身去倒水,颜真卿却攥着沈青折的手,拉得他弯下腰来。沈青折于是听见老人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元日,杀,沈郎……”
他只是移动了一下眼珠,看向颜真卿那浑浊的眼瞳,没有说话。
颜真卿的嘴唇略微蠕动,又想说什么。沈青折却露出一个轻微的笑来,轻轻说:“嘘。”
颜真卿或许说的是上一个元日,指的是那次刺杀。
当日真正要杀他的,不是李希烈,更不是卢杞,能够在一国之都当街杀人,还能是谁授意呢?何况他们那位陛下已经因为四镇叛乱,对天下藩镇无比警惕,宛如惊弓之鸟。
不过,也或许是指即将到来的元日。
沈青折加无可加、封无可封,另一面则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登高跌重,他不能再往前一步,也不能后退。往前,就是悬崖峭壁。往后,无数双手撑在他的身后,推动着他,托举着他,把他拱卫到了这个位置。
他要努力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皇权与相权的博弈从来不曾停止,千百年来如此,接下来的千百年还会不断地重复地上演。
颜真卿浑浊苍老的眼眸映不出任何影子,只是呆呆望着他,嘴里又嘟嘟囔囔起谁都听不懂的话来。
颜硕端来了水,沈青折动作自然地接过,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边道:“某想与颜公单独叙话,可否请三郎暂避?”
“这……可。”
沈青折与颜真卿说了什么,又能和一个神志不清的老人说些什么,都不为外人所知。
——
只是等陛下还朝的次日,卢杞与陛下单独奏对之时,沈青折独自提了一把长剑,剑履入堂。
在李括惊骇的目光中,卢杞睁大眼睛,跌扑在地,血在身下厚实的茵褥上晕开。
“沈、沈青折!”李括惊恐到了忘记喊人来,跌坐一旁,“你为何……”
沈青折抬眼看他。
这一路走来,沈青折见到过太多的死亡了,周晃的死,陈介然的死、元日朝会的刺杀,桩桩件件都压在他的心头,几乎把他压垮。
他把剑扔到一旁,颤着声音道:
“臣……请镇边关。”
用的是臣,用的是请,但是卢杞横尸在前,本就青黑的面目瞪着眼,死死盯着自己的陛下,让李括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卢杞是自己的替死鬼!
他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看着沈青折,又看到他被烛火映射,投到帷帐上的庞大虚影,仿佛向着他倾压而来。
李括忽然生出些胆怯来:“可朝中要如何……你是朕的宰相!”
说到后面,他又变得无比急切。
“李泌。”沈青折简短道,“可请李泌入朝,为陛下分忧。政事可问李泌,军事可问浑瑊,陛下此时还不需要我。”
“你,你要去哪儿……?”
“安西。”
那谵妄的虚影里,李括好像看到了无数寒光,看到了风沙与狼烟。那是绝不同于锦绣长安的苦寒景象。
虏障燕支北,秦城太白东。
陇右道,安西都护府,碛西的心脏,安西四镇的首府,大唐的伤疤。曾一度完全包括天山南北,向西直抵波斯,下辖安西四镇龟兹、疏勒、于阗、碎叶、包含濛池、昆陵都护府、昭武九姓、吐火罗,是后世新疆与中亚五国、阿富汗的总和。
吐蕃和唐朝在这块地方拉锯撕扯,安西四镇几度易主,直到安史之乱爆发,大量唐军回援平叛,吐蕃趁虚而入,占领安西。
还有一年,守住最后战线,挣扎在西域的老将、北庭大都护李元忠将卒于任上。
还有三年,于阗失陷,孤立无援的安西都护郭昕以身殉国。
满城尽白发,死不丢陌刀。
还有七年,安西三镇相继陷落。
还有十三年,安西从吐蕃手中再度易手,旁落龟兹国。
沈青折的脸在飘忽烛影之中柔和模糊,像极了沈皇后的姣好面容。许久之前的那个雨夜,她坐在床边,如寻常人家的母亲一般哄着他入睡。
李括一时恍惚。
他说:“臣还有一个请求。”
“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臣要带上陆贽。”沈青折说。
“好……”李括嗫嚅着。
“请陛下给臣三年,三年之后,臣将还给大唐一个完完整整的安西都护府。”
——
陆贽被急召入宫,在殿外见到了沈青折。
不像自己的紧张和戒备,沈青折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淡淡倦怠,看见他,略略抬了一下眼。
陆贽却被钉在了原地,不能动弹。
他重新搭上眼,平平道:“陆学士。”
“……沈相。”
“明日你便随我离京,去安西,”沈青折忽然道,“旨意已经在拟。陆贽。”
他这样叫了一声,连名带姓,放在平日里颇为冒犯,可是陆贽却无暇顾及。
却听沈青折说:“才本王佐,学为帝师……”
“沈相当得起这八个字。”
“我是说你。”沈青折道。
陆贽一张俊脸忽然涨得通红,退后半步,作势要揖:“蒙沈相错爱……”
沈青折却继续道:“你有王佐帝师之才,陆贽,你知我一直对你颇有期待,我希望你不只是……王佐帝师,我希望三年后回京,你能成为社稷之佐、天下之师。”
陆贽的脸上慢慢褪下红晕,变得苍白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忙道:“沈相……”
陆贽还要再说什么,却见沈青折仰起脸,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伸出手去。
陆贽感觉到脸颊边一阵冰凉,也顺着往上看,雪花飘摇着向他的眼眸坠落。
下雪了。
喧哗躁动的公元七八三年,被一场长安城暌违已久的雪,埋进了过去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