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虽然简陋,但地方宽敞,一人都能分得一间,但李眸儿要带着林翠环,沈青折让黎遇去陪陆学士,给他多捂床被子。“免得他伤心过度随先皇去了。”沈青折说。
黎遇大为震惊:“不、不至于吧?”
他还是不大了解文人士大夫的脑回路。
武将满脸困惑地去陪文官去了。只剩下沈青折和时旭东二人,难得有这种独自相处的时候。
“你在这儿做什么?”沈青折清清嗓子,故意道,“旁边还有空着的屋子呢。”
“你一个人会冷。”时旭东说得冠冕堂皇,攥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始终温暖干燥,沈青折还是忍不住笑,回握回去:“确实……”
时旭东烧了些热水回来,沈青折刚拆开自己的蹀躞带,挂在上面的零碎事物叮当作响,软裘轻而软的毛边还贴着脖颈,柔软黑发没入。叫人看着心里温暖柔软的,也像是被毛绒的软裘拥住了。
说句流氓的话,沈青折真是穿衣服有的穿衣服的好看,不穿有不穿的好看。
他侧头看了进门的时旭东一眼:“太冷了,我擦一下就好。多留些水给你。”
“好。”
他脱了外裘,露出里侧的团纹织锦袍子,浅青颜色鲜亮,衬得他晔然若神。
裹得这样严实,腰肢还是纤细。时旭东用手探着水温,一边说:“猫猫,你今天又没怎么吃东西。”
“……没什么胃口。”沈青折说,“干粮都不好吃。”
沈青折怕冷怕热,挑食而洁癖,确实是娇气难养。
但他倒是乐在其中。
时旭东沾湿帕子,动作轻柔地给他擦着脸,一边说:“刚刚打水,看见驿丞圈了些羊在养。”
“羊?”沈青折来了兴趣。
驿丞养羊倒也不奇怪,唐朝消耗最多的肉制品不是猪肉,而是羊肉。
“明天我去买一头,走前可以吃一顿炙羊肉。”时旭东说。
主要是给老婆改善改善伙食,其他人只是捎带着沾光罢了。
“好……”沈青折说,“不过估计要多待几天,再多买几只也行。”
“多待几天?”时旭东奇怪,“给小德停灵?”
沈青折直笑,一边脱着上衣一边说:“今天是我们运气好,原本那条路,再往前走一段便会遇到吐蕃人。”
摆在他们面前的最大难题是——往西走还是往北走?
往北,就是照着商队的走法,从突厥的地带绕过去,可是那样路程太长,还必须穿过一小片沙漠和茫茫草原,极容易迷失方向,且途中没有补给点。
往西,就是走兰、凉、甘州一线,路途较近,还能在大非川一带得到些补给。
只是不可避免地要遇到吐蕃游骑。
沈青折慢慢说着,时旭东拧干帕子,仔仔细细地帮他擦拭身体,如同信徒拂去神像上的尘埃。
“打也不是不能打,只是……”他忽然拍了时旭东一下,“放手。”
时旭东擦完了,手仍然停留在他腰侧摩挲,有些痒。
让放手就放手。时旭东老老实实地挨打,看他草草拢住衣服,一副防备的样子,只是半掩的衣衫仍能看见白皙胸膛被热气熏染透粉,还有勾缠在肩头的黑发。
他整个人都像是蒙了层柔软水汽,让时旭东心动无比。
时旭东凑过去,隔着单薄衣料亲他的肩头。热烘烘的一个吻。
——他说让放手,没说不能用嘴。
温热的吻从肩头亲到胸口,时旭东埋进衣服里,贴着刚刚擦过带着潮湿气息的皮肉,鼻端萦着他身上幽微的香气。
——又挨了打。
不痛不痒,本来就是侧坐相对的姿势,时旭东托着他的后腰把他拥向自己,从胸口一路到亲到小腹,手试探着往下伸。
“嘶!”沈青折忽然轻嘶了一声,皱着眉低头看自己的腿间。
时旭东止住动作,低头看去,他腿间的浅色布料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沈青折微微扯动,发现裤子内衬不知何时和大腿内侧的伤口粘在了一起,撕扯间带着一点皮肉。腿间的皮肤太过细嫩,一眼看去血淋淋的一片,触目惊心。
时旭东看得心惊肉跳:“骑马磨的?”
“嗯,”沈青折呼出口气,“昨天看还没有这么严重……我以为还好,今天也没觉得疼。可能是冻麻了,没发现。”
肯定很疼,可是沈青折太擅长忍耐疼痛了。
时旭东越看越心痛:“应该让你坐马车的……对不起。”
“道什么歉?”沈青折笑了下,“你别折腾我,我还能好快点儿。”
时旭东闷闷地去拿了药膏,还有余闲专门制作的碘酒。他沿着粘住的部分剪掉了那块布料:“我揭下来,就一下,很快的。”
沈青折“嗯”了一声。
时旭东动作迅速,只是太疼了,暴露于空气中的伤口血淋淋的,沈青折皱着眉闷哼了声,脸上沁出层汗来。
他又说“对不起”。
时旭东小心翼翼给他包扎了一番,水也彻底凉了。
时旭东重新去烧水,没走多久,门又被叩响。
“谁?”
“沈节度,”李眸儿清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这仨小孩要听你讲西游记。”
三个?
除了翠环还有谁?驿丞的女儿……叫阿茶的?驿馆里还有第三个小孩吗?
人一进来,沈青折就明白了,居然还是熟人。柔克珊娜,那个粟特商队的小女孩。
她的头发没有完全长好,狗啃一般长长短短,兴冲冲地跑进来,她后面还跟着林翠环,还有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沈青折顿觉自己在开早教班。
李眸儿一脸无奈地跟在最后:“沈节度,我实在拗不过她们……”
沈青折捂了下额头,披着衣服坐起来,让她们自己找位置坐:“从石猴出世开始讲吗?”
“石猴出世我跟她们讲过啦,还画了画呢。”林翠环摊开自己的小册子给他看,画得确实好,“大闹天宫也讲了,就从,就从……高老庄说起吧。”
时旭东打水回来,便看见一屋小朋友,猫猫在中间讲故事,眉眼温柔。还有一个李眸儿,抱着手臂站在门边打哈欠。
李眸儿哈欠打了一半,一惊:“啊,时都头。”
时都头看着不太高兴。
但沈节度往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下,时都头的眉目又舒展开了。
说完了一小节,沈青折问:“好了,明天再讲,快去睡吧……”
林翠环说:“沈郎,以后能不能说——我们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取经。”
“取经好像不太合适,”沈青折想了想,“……斩妖除魔吧。”
——
第二日,众人吃上了炙羊肉。但是陆贽没有碰,只是吃着干巴的咸菜,就着胡饼下咽。
“国丧,禁酒茹素,”沈青折替他解释着,又对陆学士说,“抱歉啊,陆学士,我等武将,不吃肉不行。”
他们武将就是这样——哥舒曜昨天也掉了两滴泪,可是今天吃肉还是吃得起劲,这会儿只顾着埋头啃着羊叉骨。
陆贽含着泪点头:“某明白,武将不吃肉怎么有力气行军打仗?何况我等尚在途中,更要养足力气。陆某只是……只是……唉……”
沈青折不喜欢那些封建士大夫酸不拉几的做派,但挺喜欢陆贽,就因为他那些只要求自己,不苛求别人。
黎遇安慰道:“陆学士也不必太过伤心,陛下刚刚登基,我等更要振奋精神,好为陛下效忠。”
陆贽也稍稍振奋了一点,点头应是。
沈青折忍不住思忖起来——这位新君是什么样的人来着?
原本历史上他在任的时间好像只有短短八个月,为人么……从他之后的庙号就能看出来,唐顺宗,看上去是称赞,深究之下,就颇有些“你小子还算听话”的意味。
庙号这个东西,说好听的叫微言大义,说实在点就是阴阳怪气,比如给小德的庙号“德”,绥柔士民曰德,谏争不威曰德,更深层的意思是表明这个皇帝在位时曾经出逃过。比如后世的清德宗,也就是光绪。
更过分的说法是,一生缺德,定个“德”的庙号,好在阴间补回来。
无论如何,是要比小德好一点点的,好就好在他真的能听进去话……只要他不作妖,别在羽翼还不丰满的时候就嚷嚷着要革新……
——
王叔文漏夜前往延英殿,见了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少年天子。
“王卿快快请起!”
没有历史上久居太子之位的岁月磋磨,他少了几分隐忍,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朕读了王卿论泾原之祸的文章,真当大才!当日祸事,正在于赋税过重,当取消间架税等一应杂税,取消宫市与五坊小儿,为民减负。”
“陛下英明!”王叔文思忖片刻,又道,“臣以为,天下之乱,在于藩镇、权宦。藩镇如姚令言、李希烈之流,宦官如俱文珍之党,皆当有所节制。甚至沈青折此人,虽为功臣,却盘踞于西川,一呼百应,根深叶茂,不得不防。先帝重用他,令其剿灭李希烈部,也只是驱虎吞狼之计,不得已而为之……”
李诵郑重点头。
听完他的一番陈词,李诵脸上露出一些笑,又道:“不知王卿可否为朕之臂膀,共创盛世?”
王叔文激动俯身再拜:“臣定当竭尽所能!”
——
吃完一餐,沈青折从褡裢里把望远镜拿出来,准备找个地势高的地方看看前面的情况,他不方便骑马,叫时旭东赶着车带他找了处稍高的山坡。
他架起望远镜,看向逐渐起势的险峻山峦,还有点缀其间的茫茫雪色。
“三点钟方向是吐蕃人的石堡,”时旭东视力好,一眼看到了几个突兀的建筑,“再往前走是腊子口,两侧都是高山,很容易被埋伏。”
沈青折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只要一个人在石堡上架一台弩,我们就不可能过得去。”
冒险闯过去吗?还是绕远一点从契丹那边走呢?
正思索着,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居然是陆贽。
他满脸惊慌:“吐蕃人来了,驿馆——驿馆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