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我们现在开始计划怎么攻下长安?”
沈青折倒是奇怪:“不然到时候随机应变?”
“当然不是。”
按照哥舒曜的想法,完全可以在路上慢慢琢磨。
洛阳到长安大约六七百里的路程,单人轻骑快马加鞭、不计损耗的话,也要一天一夜。但带着大军和各类辎重,这条路就要走十余天左右。这还算是比较快的。
这就给他们留下了充足的时间谋划。
“哥舒将军啊,”沈青折笑了笑,“……你觉得朱泚会留意不到我们的动向吗?就算他留意不到,他手下还有姚令言。”
“而且我不熟悉巷战,更不熟悉长安城,”沈青折很坦诚地说,“哥舒将军,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
之前保卫成都府一战中,沈青折就在竭力避免拖到巷战,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不擅长。
当了三年节度使,加之上辈子的当官经历,沈青折对自己的能力非常清楚。管理大型城市要求的能力和指挥大兵团的能力是相通的,所以他能打大战略大兵团,但是让他微操,在巷与坊之间周旋搏斗——可以打,但总归是不适应的。
哥舒曜懂了,原来是求教来了。
他矜持点头,端起架子来:“这方面某倒是可以教一教你,不过么……”
“倒是不用教。”
哥舒曜哽住。
沈青折脸上的疲惫明显,寻到凭几,支着脑袋看他。那凭几明明是竹蔑扎的,但他靠上去,却让那凭几都显得贵气了些。
守在一旁的时旭东适时给他递了水,沈青折一愣,声音很轻地说:“谢谢。”
时旭东面色不改,只是伸手把他的衣领往上拉了拉。
因为斜坐,露出了一点皙白肌肤,原本挡得严实的痕迹露出了一点点。
沈青折还不明白怎么了,不确定道:“谢谢?”
时旭东抿了个笑,说:“不客气。”
虽然哥舒曜那个大傻子肯定注意不到,但是嘛……我的老婆我来守护。
沈青折啜了口温水,清清嗓子,对同样懵的哥舒曜继续说:
“哥舒将军当是知道左右十军布置的,我猜朱泚也不会妄动这些部队,所以,何处薄弱,何处驻兵较多,哪位将领可以利用的,还请哥舒将军在这张图上一一标注。”
左右十军,也就是羽林、龙武、神武、神策、神威各分左右,长安城的主要戍卫部队,也就是这十支了。
小德逃得匆忙,据陆贽消息,只带走了最亲近也最强势的神策军,其余的无暇顾及,就丢在了长安城,已然被朱泚把控。
哥舒曜略略思考了一下,刷刷在地图上圈着,一边说:“最好是由北向南攻破。”
沈青折问:“为什么?”
他指着图上的绵贯南北的朱雀大道,也就是长安城的中轴线,用语直白:“南边一道道门,开门都能累死,北边门少点儿,而且离宫城近。太宗皇帝就是这么打的。”
太宗,李世民。
沈青折记得打虎牢之前,他也提过李世民,未免有些好奇:“莫非哥舒将军敬仰之人正是太宗皇帝?”
他忽然有些激动,脸上是诡异的飞红,宛如每个男生在寝室提到自己喜欢的运动员:“太宗皇帝武功盖世,战功赫赫……”
沈青折支着脑袋地听着他吹了一通,嗯嗯应着,赶在他历数李世民战绩之前赶紧道:
“若是哥舒将军此战成功,迎陛下还朝,定然是不输太宗皇帝之功。”
哥舒曜看着他,严肃道:
“论功绩,谁都无法与太宗皇帝媲美!”
“……行。”
沈青折说完,眯起眼,懒洋洋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哥舒曜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停了标注的笔:
“我来打?”
“嗯。”
若是以往,哥舒曜肯定一口应承,但是跟着沈青折混久了,其实他心里是有杆秤的,知道自己和沈青折的差距。
大概就是将才和帅才的差距。
沈青折继续道:“我说了,我并不擅长巷战,对长安城也不算熟悉。”
哥舒曜张口要说些什么,沈青折也不给他机会,继续道:
“比起在请功的奏折上美言几句,我想哥舒将军更希望凭着自己立下功业。而且我对你承诺过,此战结束,世人以后提到哥舒将军,首先想的就是哥舒曜。”
“现在是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他说。
哥舒曜心潮澎湃。
——
时旭东目送踌躇满志的哥舒曜走出去,对沈青折的忽悠能力叹为观止。
两句话,让将军为我出生入死。
“主要是西川兵进长安城不合适,”沈青折说出了自己的顾虑,“瓜田李下的,引人非议。”
地方部队大批量进京,谁都会觉得他有异心的。
沈青折目前的职业追求是宰相而非皇帝,那就先不做这些惹人非议的事情。
说完,他看着时旭东,一时卡壳。
脑子里一旦停止想正事,就会想起来他们这些天……用荒淫来形容都不够。
时旭东看他神色,以为他实在困得没办法,握了下他的手,犹嫌不够,亲亲他的额头:“要再睡一会儿吗?”
沈青折顺势点头。
-
醒来的时候是在马车内,似乎是已经开拔了。哥舒曜被他打了鸡血,行动格外迅速。
行了几日,沈青折发现他不光督促行军格外上心,还一有空就抓紧锻炼体魄,有空还回来找他商议战事。
就这样到了长安城,已是深秋时分,沈青折很谨慎地驻在长安城城北的汉长安旧址。大军至此,自然不可能悄无声息,实际上在他们抵达的第二天,城内便派出了小股部队侦查袭扰。
他们面前的长安城,处于三重城墙、四重护城河的保护下,按照哥舒曜的回忆,城内的物资粮草也不少,当缩头乌龟也能当上好几个月。
若是成都能有这样的优势,沈青折当日守城也不至于殚精竭虑。
长安城内外对峙了十日有余,沈青折看上去一点不慌,哥舒曜却难免有些沉不住气,嘴上起了个大燎泡,说话做事也有些火急火燎,一脚踹开沈青折的房门。
沈青折端坐不动,正看着面前的空棋盘发呆,听见动静,也只略抬了下眼。
“外面下雨了?”
哥舒曜身上沾着层濛濛水汽,在沈青折对面坐下来:“刚下。”
“手谈一局?”
哥舒曜顿了又顿,炸毛:“你还有闲心下棋!”
“不然呢?”沈青折垂着眼,“请吧。”
哥舒曜取了子,按在棋盘正中心。也就是天元位置。起手天元,在围棋中一般是骂人的意思。
可惜沈青折不为所动:“说好了,横着竖着斜着连成五子就赢。”
哥舒曜:“啊?”
他格外憋屈地跟沈青折下了一局五子棋,惨败,挠着头翘着小卷毛:“再来再来。”
沈青折起手就将棋子压在了天元上。
哥舒曜发现了,他这个人是真的报复心很强。
又下一局,继续惨败。
沈青折收拢棋子:“你找我不是为了下棋吧?”
“明明是你先邀请我……!”哥舒曜眼见着又要炸毛,生生忍住,臭着脸说,“长安城啃不下来,姚令言太聪明了。”
在沈青折注视的目光里,他勉强憋出一句:“支个招。”
“不是我不支招,只是暂时也没有办法。”
层层城墙,道道河渠,八水绕长安,长安城雄踞于此,任谁都无法撼动。
攻打长安城,是要以大量资源、大量攻城器械和大量伤亡换取胜利的,这和他们之前攻打汝州城的轻松不能相提并论。
“你说暂时。”
“对。”沈青折没有卖关子,“要么耗到城内弹尽粮绝,但是那样,我们的粮草无法支撑,城里的百姓也……”
他忽然止住话头,安史乱中,被围困的睢阳城城中是怎样的惨状,不言自明。
“我倒想到一个人……”沈青折忽然回神,喊门外的时旭东,“时旭东,你把鱼总给我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