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折的领导生涯从未如此挫败。
一个哥舒曜,迷信又自信,认定了自己对他情根深种;一个李眸儿,作为将军预备役,朝着刺客方向狂奔而去;还有一个吐突承璀,拖稿拖得花样百出,天天想着捍卫自己的劳动者权益。
沈青折想说放屁,你都被封建社会害得没了勾八还想要有劳动者权益?
他赤着脚,踩着矮榻边缘走来走去,走去走来,脚踝上的锁链发出清脆声响:“看看这些人吧,哪个不是我的心腹,哪个不是我的儿女亲家,他们烂了,我的心要碎了!”
沈青折定住,看了时旭东片刻:“小时同学,你也算一个。”
——也是他领导生涯的一大败笔。
时旭东不仅仅是不服管,还反过来对他有控制欲。脚上的链子就是一个例证,每到屋里就要给他拴着,而且……
“你不让我抽烟,”沈青折控诉,“明明还有五支。”
怎么又撒娇。
时旭东失笑:“吸烟有害健康,青折哥哥难道是不想跟我白头偕老吗?”
“再这么茶就嘎了你。”
时旭东:“……”
“我现在是封建社会阶级顶层,道德是非必需品,”沈青折眯着眼威胁他,“小心点。”
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时旭东想着,一边点头。
封建官僚大地主又开始走来走去,兀自沉思着,踩着榻边缘的那条横木,刚好只有一脚掌宽,细细的金锁链刮着边缘,带来些金属声响。
宛如踩在自己心上一般,开步不大,落地轻,连金属碰撞声也显得悦耳。
像小猫落地无声的肉垫,和小猫的尖锐爪子。
时旭东揽住他不让他动,“别摔倒了。”
“……装模作样。”
沈青折说着,手搭上他的肩膀,因为踩在榻上,俯视着他。
然后低头亲了他一口。
干脆到有些敷衍的程度。
“赏你的。”他说。
时旭东不高兴,揽着他不撒手:“你敷衍我。”
“那你告诉我你刚刚在想什么?我再认真亲一次。”
“你先认真亲一次,我再告诉你刚刚想的是什么。”
他们对视了片刻,各自忍笑挪开脸,沈青折笑了一会儿又移回来视线,眼睛亮亮的:“好傻啊。”
明明都算是聪明人,为什么在一起之后智商没做乘法,做的是除法呢?
沈青折也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他摸上时旭东的脸认认真真亲了他一次。比之以往那些淡淡的吻,多了一点力度,压上他的唇瓣,舌头探了一点点进来,浅浅的,带着清甜气息,勾着他交缠沉迷。
时旭东不敢呼吸,还未体会多少,他却已经离开了。
“学会了吗?”沈青折问。
回答他的是一个欺上来的吻。
外面或许是下了雨,细密雨丝把洛阳城笼罩着,似乎也把夜变得格外朦胧温柔。
时旭东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再讨厌下雨了。
彼此的嘴唇都被亲得湿漉漉的,时旭东忍不住啄吻着他的唇角,把他抱离了矮榻,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你为什么睁着眼?”沈青折说,“接吻的时候还睁眼,不投入。”
“那你为什么闭着眼?”时旭东学他,“是不想看到我吗?”
沈青折说他光会顶嘴,又不给亲了。急促喘息的间隙,时旭东显得有点委屈,很想亲,又不敢亲,只能黏黏腻腻地蹭着他的脸边,灼热的鼻息打在沈青折脸上。
他说:“狗舔人的时候也都是睁着眼的。”
沈青折一下笑了,揪着时旭东的发髻:“什么啊。”哪有这样自贬身份的?
他随即认真道:“我平常说你是小狗,是因为我很喜欢小狗。”
时小狗耳朵透红,很慢很长地“哦”了一声,不好意思之后就是得寸进尺:“你也叫过别人小狗吗?”
沈青折刚表露点真心,又翻脸不认了:“谁知道。”
“这不是我想听的答案。”
“我这里不会只有你想听的答案。”
时旭东盯着他,不高兴,不说话。
沈青折别别扭扭,过了一会儿才说,“除了洛见,它有时候狗里狗气的,我会叫它小狗。没有别的了。”
“那也不是别‘人’,是别‘猫’,”时旭东自行下了结论,“你没有叫过别人‘小狗’。”
这是他的专属称呼,独一无二。
——
哥舒曜被沈青折叫来议事,大大咧咧地坐下:“找我干嘛?”
沈青折把一张略显粗糙的纸递来:“你看看这张图。”
哥舒曜满脸困惑地接过,凝神细看。
沈青折继续道:“我们往西走崤函,入长安……”
“你这张图是从哪里来的?”哥舒曜忽然打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沈青折难得见到他这副样子,多欣赏了一下,居然笑了笑:“和你见过的差别大吗?”
差别自然是有的——沈青折这张更加精细,标注也更加清楚,像是把整个长安城压扁压实,压到了纸上。
哥舒曜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一张舆图。长安城的舆图。
自古都城的舆图都被好好藏在舆图房内,就连哥舒曜这样的近臣要臣,都是只在陛下那里匆匆瞥过一眼。
若是谁家里藏有长安城的舆图,是能治一个“意图谋反”的。
哥舒曜再缺心眼,在这方面的嗅觉也异常灵敏,他张嘴刚要以天子近臣的口吻问罪一番,好好提点一下他,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给他看?
沈青折这个人,偶尔有些异于常人的想法和举动,但确实聪明,不可能不知道私藏舆图是大罪。
官场上能帮一把的人少之又少,能坑害一把的人多了去了,授人以柄,沈青折是真的不怕吗?
他也太相信自己了吧!
不过……沈青折爱慕自己,这也算是正常。
这也幸亏是他,若是卢杞那类人,沈青折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哥舒曜叹了一口气,既觉得沈青折眼光不错,又觉得他太过于轻信他人,于是来了一句:“你日后还是当心一些吧。”
没头没尾,沈青折满面困惑:“什么?”
他用那种饱含深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让沈青折愈发摸不着头脑。
不管了,反正臭脸猫这种脑回路,沈青折觉得自己是无法理解的。他干脆继续说下去:“这张图是我自己勘测出来的,应该是没有问题。”
哥舒曜问:“你是说,我们现在开始计划怎么攻下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