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将仇报!”余闲说,“你这是恩将仇报!”
沈青折对时旭东的办事效率非常满意,这才几天时间,就把余闲从乡下揪了回来。
再不回来,哥舒曜能炸了。
他绕着余闲走了一圈:
“谁让你学的是化学,还是研究生?光制香粉也太可惜了……”
哥舒曜在旁边看着这个熟悉的商人:“这就是你说的转机?”
沈青折笑了笑:“不止是转机,而是决胜的关键。”
——
“轰——”
姚令言是被一阵震天彻地的声响惊醒的,他本就和衣而卧,此刻立即翻身坐起,看着头顶微微颤动的横梁,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等他披挂整齐,亲卫冯偲已然从外面飞奔而至,脸色灰败:“节……节度!”
“什么情况?”
冯偲已是不能言语,姚令言推开他,快步走出屋去。他就睡在靠近北面城门的民宅中,自然一眼看见那冲天烟尘,还有那遥遥传来的喊杀声——
“城墙破了?!”
冯偲忽然伏地叩首:“节度,节度还请出城暂避,或……或领军回泾原,还可图来日,有再起之时……”
“不可,”姚令言打断他,迅速冷静下来,“即刻下令,各坊紧闭坊门,非令不得出,另外……”
这个决定,对于他而言显得尤为艰难。好像迈出这一步,就有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
他不愿承认自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可事实如此,过往那样多的机遇,泼天富贵,都因为他的优柔寡断而错失了。
长安城的浮华迷人眼,他被养肥了野心,甚至无法想象回到泾原的生活。
“另外,”他闭了闭眼,这才继续道,“每坊,选女子、老弱、幼童各十人,顶到城墙缺口去。”
他开头说得艰涩,到了后面,却无比流畅,好像是在内心构想了无数次这个办法,才脱口而出。
冯偲却忽然抬头,死死盯着他,半晌才道:“……喏。”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回不去了。
此战,要么大获全胜,要么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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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曜耳边隆隆一片,仍然无法回神,回头大声问时旭东:“你说这叫什么?”
“淮海战场的主宰者,大口径攻城臼炮,或者可以叫它,”时旭东平静道,“没良心炮。”
长安城那坚不可摧的城墙,在超前几个世纪的攻城利器面前,薄得像是纸片,砖石落下宛如秋日树叶飘零。
细雨之中,哥舒曜一骑当先,越过瓦砾,只是忽然勒住缰绳,急急停在原地。
“停——”
“停——停——”
冲杀入城的激动还未平复,哥舒曜看见了当先一排的人。他们被牢牢捆着,紧挨着不断往后缩,但后面是一排披坚执锐的士兵,把长矛抵在那些人的后心,自己则缩在盾牌后,逼着他们站在前面。
老人,孩子,还有女人。
他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紧紧抱着怀里一只猫,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发间依稀可见挂着半个小金环。
柔克珊娜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女孩,只会抱着猫,一个劲的颤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或许她今年不该闹着跟耶耶再来长安的。天子逃了,那日长安大乱,无数人出逃,她在出逃的时候和耶耶走散了,不小心走出了坊门,才知道再回去便难了。
朱太尉为了防止串通,不许坊间随意走动,东西市也没有再开。后来更是杀了好多人,把浐河的水都染红了。据说只要姓李,都要死,后来说姓崔姓卢姓郑都不行。柔克珊娜庆幸自己是粟特人,不会姓这些。
她的头发原本编了一头小辫子,挂着许多小金环,一晃脑袋叮叮当当地响,但被乱民看上了,要强行拽下来,拽不下来,就剪,力气大到像是要把她的头皮都扯掉。
她会哭叫,但是后来发现,哭是最没用的办法,没有人会可怜她。
她没有吃的,学会了偷,学会了和野狗抢吃的,她们粟特人最能适应环境,像是扎了根的野草,怎么样都能活。
柔克珊娜浑浑噩噩过着,徘徊在原本的坊门外,有一日从坊墙里不断往外抛出人来,都是死了的人。那些士兵占着各坊,就变成了酷吏,没有好处可给,轻则打骂,重则提刀杀人。
她在那些死人里,看见了耶耶浮胀青紫的脸。
柔克珊娜只觉得自己也要死了。
但是她遇见了小猫。小猫好像还记得她,喵喵叫着围着她闻来闻去,而后给她叼了半条腊鱼来,不知道是从哪里偷的。
小猫可以无视坊禁,所以能偷的东西更多,给她偷鱼,偷肉,偶尔会叼来一只死老鼠。但柔克珊娜不能吃。
她就这样靠小猫偷,靠自己偷和抢,勉勉强强活着。
直到今日突然被抓了,被那些长矛顶到了前线,面对着这些高头大马,和上面看不清面孔的将士。
哥舒曜心里涌动着火气,用突厥话骂了两句,余光瞥见不远处时旭东已经搭上了箭。
柔克珊娜认得那把弓,那是火寻人的弓!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发现时旭东的箭对着自己的方向,阳光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柔克珊娜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往前面跑,抱住了不知道是谁的马腿:“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
哥舒耀被小女孩抱住马腿,只能尽力控住焦躁的马匹,冲旁边厉声道:“把箭放下!”
但是来不及,时旭东发箭的速度极快。
那箭在柔克珊娜的头顶发出尖锐的破空啸叫,而后——
正中一个士兵的面门。
他刚刚从盾牌后露出一个头,箭矢便以巨大力道贯入额心,从后脑穿出。他仰倒下去,红红白白撒了一地的血液脑浆。
时旭东放下弓,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熟悉的人知道他此刻心情极差。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
沈青折听到前线的消息,脸上是和时旭东如出一辙的没有表情。
“余闲,你的没良心炮还剩几发?”
余闲正缩在角落吃蚕豆,掰着指头数:“两发吧。”
“够了,”沈青折说,“走,大炮开兮轰他爹。”
余闲:“……你能不能说点儿符合你脸的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