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良辰吉日。
皇帝指婚后,靖亲王的婚事早早就安排下去筹备了,今日正是娶亲之日。萧嫔死后,后宫中能算作靖王母亲的就只有皇后了,靖王娶亲的事,从头到尾也都是她一手负责打点。
迎亲的队伍出发,连后宫之中都许久不见热闹的声响,想必沈府也是如此。而此刻,皇后亦在梳妆台前,由着侍女为她细细梳理发髻。
铜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仿佛今日嫁子的,当真是她亲生的喜悦。
“娘娘。”贴身侍女翠云从外间快步进来,手中捧着一叠礼单,“各宫娘娘遣人送来的贺礼都清点入库了。您给靖亲王备的那份贺礼,也按您的吩咐,一早便送过去了。”
皇后“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镜中,似乎不甚在意。
翠云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勉亲王那边,也送了贺礼来。”
“是一幅画。”彩云将那卷画轴捧上前,“奴婢瞧着,单送的,没搭别的东西。”
皇后这才微微侧目,接过那卷画,缓缓展开。
画上是几株墨兰,疏疏落落,姿态清冷。笔意算得上娴熟,却也仅止于娴熟,并无太多神韵。她盯着那落款看了片刻,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冷笑。
真是个好儿子,送礼都不舍得送珍贵的名画。只好送些高仿的。她知道儿媳勉亲王妃自然不会这么做,肯定是亲儿子碍于老婆情面才送的,又不舍得,便偷偷地换成高仿。
她随手将画往妆台边一掷,淡淡道:“赝品都算不上的临摹之作,也敢拿来充贺礼。勉亲王倒是越来越会省银子了。”
彩云没接话,只垂首立在一旁。
皇后转回头,对着镜中自己的容颜,缓缓抬手,扶了扶鬓边的凤钗。那笑意重新浮上来,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拿去挂在宫女的值房吧。”
“是。”
翠云让身边的小宫女递了下去,随后才来到皇后身边,接替了为皇后上头饰的职务。
“勉亲王未免太不懂事,先前有娘娘辅佐时便整日不上心,日日在职位上插科打诨,娶了王妃之后更是整日醉心于书画,为了弄一幅画官司竟闹到皇上面前。”翠云小心说着,却又不敢太触碰着皇后的逆鳞,“前些日子……靖王也与皇帝大吵了一架,娘娘不仅替他说话,还好心为他促成了这么好的一桩婚事,靖王,也不过没什么表示……”
皇后虽然平时爱扮宽厚贤惠,但是此刻也没有什么动静,只静静地闭眼养神:“哼,随他们去,吃不着奶的嗲哭罢了。”
“在亲娘这里吃了苦,转头就跑去啃新娘了。这一点,本宫倒是不如惠贵妃会教养。”
翠云点头附和,不过她显然没听出来皇后的意思:“惠贵妃小人得志,见了我们强了最有潜力的靖王,便去讨了太子的势力。还好太子本就靠不住,这一步她是完全输给咱们了。”
“呵。”皇后轻蔑一笑,“这傻子才是最精的呢。谁知道本宫会不会养虎为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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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天还没亮透,沈府上下便已红灯绕柱,灯火通明,仆从来往如织。
前一晚,她几乎是在母亲病榻前守了整夜。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病中气色不佳,却强撑着精神,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缓缓移动。
沈书澜坐在榻边,看着姐姐为母亲掖好被角,递上汤药,那娴静从容的模样一如从前。
老夫人也是前几日才知道这个消息,对此,她只问了女儿一句话。
“阕儿,你自己愿意的吗?”
沈书阕跪了下去,额头触在母亲手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女儿愿意,苦海无涯,终不回头。”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中的担忧似乎褪去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好”字。
“为母年纪大了,身子不行,见不得离别吵闹,你只让书澜替你送行吧。”
沈书澜站在一旁,死死地咬着牙,沉着脸,一言不发。
夜深时,母亲沉沉睡去。沈书澜终于忍不住,拉着姐姐的手道:“二姐,你不能去。靖王那是什么地方?虎狼之窝!你这一去是羊入虎口!”
说着,眼泪便止不住地掉。
“靖王心狠手辣,若他负你,我定血屠他满门!”
二姐阕静静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
“澜儿,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说这样意气用事的话。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
她不语,只是一味摇头,任由眼泪流下。
泪又糊了一层,糊得眼前的红光闪烁,看不清梦醒。
再睁眼,吉时已到。迎亲的鼓乐声从府门处隐隐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袭来。
沁涟小跑着进来:“小姐,迎亲的队伍到门前了!”
沈书阕正对着铜镜,最后整理着那身繁复的嫁衣。火红的颜色,金线绣成的凤纹,华丽得近乎刺目。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中站在她身后的沈书澜,轻轻开口:“澜儿。”
沈书澜上前一步,喉间哽得几乎说不出话。她看着姐姐的背影,那纤细却挺直的脊梁,那层层叠叠的红,只觉得那颜色刺得眼眶发酸。
“澜儿。”二姐的声音沙哑,“我此去,回不到从前那般了。”
沈书澜看着她,红妆彩冠,与往日的素雅大不相同,却又不舍得闭眼。
沈书阕没有替她擦泪,只是握着她的手,继续道:“你自此一个人,要多加小心。切勿莽撞生事,我自知无福亲眼见你为兄长血仇之日,但念,思思念念长相伴,一心一愿一双姝。”
“既是无根雀,再不怕生死离别。”二姐说着,不自觉也留下泪来,“只等你成功那天,天地相知。”
鼓乐声越来越近,几乎震耳欲聋。门外有人在催,吉时已到。
披上盖头,沈书阕又握紧着沈书阕的手,然后拉着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出府门,上红轿,队伍便摇摇晃晃地向前走。靖王一身吉服驾马于队伍前,在临走之前,从始至终都没回头看过一眼。
沈书阕坐在轿内,虽不再流泪,却也再无表情。她还要支起身子,完成白天的一系列流程。
拜天地,拜高堂,最后在洞房内,由靖亲王亲自将她的盖头挑起。她同样能看到,靖王脸上那副疲惫又平静的脸。他被白天的那些应酬也染得疲倦,呼吸之间一股酒气。
他见过沈书阕,自然没什么新意,转头将盖子一撩,拿在手上递给沈书阕。
“本王是娶亲不是娶丧,擦擦吧。”
靖王语气冷淡,说完便往边上的椅子处坐着,也不回头。
沈书阕将那块红布攥在手里,轻声道:“既知道此婚非美事,不必忍气和睦。王爷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靖亲王在桌前,醒酒片刻,才回头看向沈书阕。
“你这是赶我走?”他起身,重新来到沈书阕面前。
“妾身岂敢。”沈书阕垂眼,“这王府莫不是王爷的,我又能将王爷赶去哪呢?再者,我既嫁与王爷,便已是夫妻……”
没等沈书阕说完,靖王便轻轻捏指,在两侧脸颊处掐断了沈书阕的话。
“那你的意思是,不在乎和我做夫妻之实了?”
靖王笑起来,衬得眼底的疲惫几分醉意飘渺,听不出来是认真还是玩笑。
“本王可确确实实是久未娶妻,府中未有女,今日才是头一回。”他的手松开了,又顺着沈书阕的脸,滑落到她的脖颈。
沈书阕到这里,才有些迟疑,眼神中露出几分胆怯,不语地看向靖王。
“你这是什么忠贞烈然的表情?”靖王后退一步,张开手,笑意玩味,“那王妃便帮本王解衣吧。”
沈书阕犹豫片刻,再看看靖王看起来鼓励宽和的神色,才起身道:“好的。”
她的手刚一碰到靖王的衣襟,靖王便伸手用力,将她拉近。靖王的玉戒冰冷,却在她的手上烫起一片热红。
“近些,这烛光太暗了,不然怎么看清楚。”他侧过脸,凑近看着沈书阕,语气还算温和,也无霸道强迫之意。
沈书阕才觉双颊一层燥热,眼神不自觉地飘开,手上的动作也慌乱了些,那衣襟好似烫人,解了许久都解不开。
不过片刻后,她好歹是生疏地解开了。可鼓起勇气一回头看,那靖王笑嘻嘻的,一身红色的吉服里,竟穿着一件白色的粗麻丧服!
沈书阕顿时觉得惊恐,被靖王的哈哈大笑吓得连连后退。
“王爷,你……”
“你该不会真的觉得我娶你进门是为了养你如宾吧?”靖王嘲弄道,“好好挂念着你的妹妹吧,本王有的是用她的时候。”
说罢,靖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书阕这才身子一软,连连后退瘫坐在床沿边,双目失神。脸颊边的刺烫没有退,反而更加燥痒起来。
许久,她才又留下眼泪。
那是比今早出嫁前,还要苦,还要酸涩的眼泪。
先前不觉着,可此刻真的是离家永隔,再不似从前。她再不像她的妹妹那样,是天真自由的女儿家了。
沈府不再是家,王府也无家,她的家就只剩下她一人了,就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