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东流,时光如梭。
姬煊离开洛邑三个月后,芈钰的质子之期,终是满了。
三年间,楚国在楚侯芈和与几位公子的苦心经营下,逐渐恢复元气。为表“永奉周室”的诚意,更为了接回幼子,楚国向洛邑送来了诸多金银珠玉、锦绣绸缎,并郑重承诺,此后岁岁纳贡,绝不间断。
此时的周天子越发苍老衰弱,疾病缠身,多数时日朝政尽由执政王孙爻把持。姬爻利用执政之权,开始排除异己,拉拢亲信,野心日益膨胀,但同时也深感国库空虚,行事掣肘。楚国这份厚礼,恰如雪中送炭。加之他自认已彻底掌控洛邑,芈钰这个曾经让他忌惮又拉拢不成的楚国质子,其去留已无足轻重,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彰显自己“宽仁”,又可从楚国贡礼中分润,便爽快准了芈钰归国之请。
天下之势,亦在这三年中悄然流转。昔日晋侯姬固以“尊王”之名强推的质子制度,随着这位霸主的逝去与新君姬焜威望不足,约束力大减。如嬴冉般质子期满的诸侯公子,大多已归国;亦有为求周室庇护或另有图谋的小国,送来新的质子;更有如郑国姬贺之流,甘愿留在王孙爻身边,谋一官半职;齐国公子姜舆则借质子身份广结人脉,私下经商,赚得盆满钵满。
万方馆内,人来人往,已是另一番光景。
归期既定,芈钰依礼,向周室公卿逐一辞行。司徒姬闵拉着芈钰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周礼》旧事,末了叹道:“公子归楚,勿忘礼乐之本。楚地虽偏,若能以夏化夷,亦是功德。”芈钰恭敬应下。
宗正、大宗伯、太史等处,无非是些客套寒暄与例行叮嘱。芈钰应对得体,滴水不漏。
至司马姬闾府上时,气氛略有些微妙。姬闾态度依旧温和,言谈间却透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临别时,芈钰隐约感觉到侧厅帘幕微动,似乎有一道目光久久追随。他已听说,雅姬于年初,由伯父做主许配给了宋国公子子奂,不日也将离洛。那帘后的目光,是雅姬的告别,也是祭奠一段无果的少女怀春心事。
芈钰心中对雅姬唯有深切的祝福。子奂其人,才干平平,但仁义守礼,是个老好人,应能厚待雅姬。世事无常,人人皆有自己的造化,各安天命。
最后一处,他留给了太学,留给了他最为尊敬的师长——伯修大夫。
伯修的书房陈设简朴,药香与墨香交织。他看着眼前已完全褪去少年稚气、身形抽长、眉目间更显沉稳的十九岁青年,目光复杂。
“三年期满,归乡在即,有何感想?”伯修问。
芈钰沉吟片刻,坦诚道:“学生见识了洛邑繁华,亦目睹了周室衰微;学习了治国经典,亦经历了诡谲风波。心中所感,一言难尽。唯知天下之大,非一书一礼可概;生民之艰,非空谈仁义可解。”
伯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亦有一丝深重的忧虑。“你能有此见地,不枉老夫一番教导。楚国经此一败,正当革新图强之时。你归去,当以所学,务实求是,富国强兵,善待百姓。”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然而,这‘务实求是’,往往与旧礼陈规相悖;这‘富国强兵’,又难免与‘尊王攘夷’之论冲突……钰儿,你可知,前路艰难?”
伯修在太学教学时,因诸侯公子众多,循礼称呼芈钰为楚公子。私下教学时,伯修则称芈钰为“钰儿”,对他寄托了无限期待。
“知道。”芈钰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是男儿担当。学生不敢忘夫子济世安民之教诲,亦不敢忘家国父兄之期盼。路虽难,必砥砺前行。”
伯修望着他,良久,长叹一声,既有欣慰,亦有无奈。他知道,这个学生心志已坚,视野已开,绝非池中之物。他所教授的那些“为君之道”、“治国之术”,或许真的能在楚地,结出与众不同的果实。只是那果实是甘是苦,是福是祸,已非他所能预料。
“罢了,罢了。”伯修摆摆手,从案头取过一卷自己亲笔注释的《尚书》递与芈钰,“此卷乃我毕生心血所注,不同于太学讲义,多些……务实之见。你带回去,或可参详。记住,为政之道,在于变通,在于民心。莫要辜负了你这一身才华,与这乱世赋予你的机遇。”
最后几字,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芈钰双手接过,郑重行以大礼:“学生拜谢大夫教诲之恩,永志不忘!”
辞别伯修,走出太学。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古老的石阶与苍松翠柏上。芈钰回望那座承载了无数典籍与思想的殿宇,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反而有种卸下枷锁、即将奔赴更广阔天地的慷慨激昂。
离洛前最后一日,芈钰未让荆离跟随,独自一人于夜深人静时,再次来到了雀舍。
自姬煊离去后,这里已无人常住,但由雀台中人定期维护。
芈钰推开虚掩的院门,庭院寂静,月色清冷,洒在略显斑驳的石板与墙角滋生的青苔上。
他熟门熟路步入后院的暗室,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只是蒙上了一层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那缕曾有的松墨冷香,早已消散无踪。
芈钰点燃了案上的残烛,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他缓缓走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停留在那张承载了最多回忆的榻边。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滚烫的体温、灼热的呼吸、有力的拥抱,以及离别前夜那抵死缠绵中绝望的甜蜜与痛楚。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令人心悸。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无意间扫过榻脚与墙壁的夹缝——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反射出一点极微弱的异样光泽。
他心中一动,蹲下身,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细小如豆的东西。取出一看,竟是一枚极其精巧的、以玄铁打造的雀鸟形暗扣,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雀喙处有一点暗红,似是朱砂点缀。
这绝非寻常物件,更非偶然遗落。其形制、材质,尤其是那点暗红,与当年杏花楼密函上的雀纹印记,如出一辙,只是更为隐秘精巧。
是姬煊留下的。
他一定是料定了,若芈钰心中还有他,临别前必会再来这处充满回忆的雀舍,独自凭吊。
也只有心细如发的芈钰,会留意到这最隐秘角落的异常。这枚暗扣,是一个只有他们二人能懂的标记。
玄铁雀扣,暗系相思。无论相隔多远,都能为你传递心意。
姬煊就是姬煊,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无论如何,他都不愿和芈钰断了相思,断了联系。
“你果然……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芈钰喃喃自语,将那枚冰冷的玄铁雀扣紧紧攥在掌心,心中翻涌起酸楚与暖意。
他仿佛能看到,姬煊当初在离开前,于这空无一人的密室中,最后环视四周,然后刻意留下这枚暗扣时的神情——是深藏于算计之下、仅对他一人流露的柔软。
泪水滑过面颊,滴落在积尘的地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为这无望的情深,为这无奈的别离,也为这世间,有一人,如此懂他。
三日后的清晨,楚国使团的车马仪仗,缓缓驶出洛邑南门。
芈钰坐于车中,神色平静。荆离骑马护卫在侧,面容肃穆。
丹姬选择留在洛邑,继续执掌暗影。她已经离开了杏花楼,于洛邑城西开了一家香粉铺子作为掩护,但在楼中埋下了数名“影子”。她认为,留在风暴中心的洛邑,更能为远在楚国的芈钰提供有价值的情报与支持。
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不甘心归于平凡的相夫教子生活,加上疼爱芈钰,想要为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多做一些事情。荆离了解她的性格,也尊重她的选择。
暗影与雀台的合作仍在继续,如今雀台在洛邑的负责人,已换成了赵肃的弟弟赵兴。
芈钰非常感激丹姬和荆离的付出。在这个乱世,他有父母、兄妹、还有丹姬荆离这样的亲人,他是幸运的。而姬煊呢,除了姐姐灵姬,唯一的亲人就只有他了。
一想到这点,他就没有办法彻底割舍下姬煊。
姬煊,是芈钰生命中的炽热暖阳,耀眼而明亮;而芈钰,则是姬煊心中最珍重的珍宝,温润而坚韧。
车轮辚辚,碾过官道。芈钰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困了他三年、也重塑了他三年的王都。他的目光,投向了南方的天际,那里有他的故乡,他的责任,和他即将面对的全新战场。
车马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深秋的疏柳晨霭之中。
与此同时,晋国北境,边关苦寒之地。
一座简易却坚固的军堡瞭望台上,姬煊按剑而立。塞外的风凛冽如刀,吹动他玄色的大氅与束起的发丝。几个月的沙场磨砺,洗尽铅华,他的眉宇间再无半分昔年洛邑风流公子的浮华,只有沉静如渊的威严与血火淬炼出的锋芒,越来越像他那已故的父亲,那位曾叱咤风云的晋侯姬固。
他遥望南方,手无意识地抚着胸前,衣襟内是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柔和与思念。
赵肃快步登上瞭望台,低声禀报军务。姬煊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冷静。
他的战场,正在此处,正在眼前。
王都洛邑,周王室在奢靡与衰败中继续苟延残喘。
周王孙姬爻执政揽权,表面倚仗晋国,怀柔楚国,暗自又与齐国、燕国等势力暗通款曲,自以为掌控一切。
晋侯姬焜坐镇绛城,却刚愎自用,嫉贤妒能,远不及其父雄才大略,晋国霸业隐现裂痕。
秦国嬴冉与灵姬夫妻恩爱,秦晋因这层姻亲关系而交好,秦地正在默默积蓄力量。
天下诸侯,各有盘算,表面维持着脆弱的平衡,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楚国,这个曾经败于晋国、被迫送出质子的南方大国,正在伤痛中苏醒,磨砺着爪牙。而那位归来的公子,已非昔日那个心事沉重、隐忍藏锋的秀美少年。三年的质子生涯,洛邑的暗流四伏,伯修大夫的倾囊相授,还有那段刻骨铭心却无疾而终的情事,已将他锤炼成一位心思缜密、意志坚定、胸怀韬略的俊逸青年。
他即将在故国的土地上,开启新的属于他的风云故事。
晋楚之间,因萍野之战结下的血仇,因两位公子之间复杂难言的爱恨纠葛,注定了未来的天下霸业之争,必将再度掀起滔天巨浪。
棋盘犹在,棋子已动。
第一卷告一段落,计划于春节假期后继续连载,假期要好好修改打磨一下后面的内容。
敬请期待第二卷《晋楚双雄》,将会是双线交织的写法。
小姬和小芈各自归国后,真正进入了成年人的世界,经历更大的磨难和考验。尤其是小芈……但,爱是一种信仰,支撑着他们变得更强。
当然,俩人还是会有对手戏了,而且火花四溅,在这一卷里,他们的感情会有一个很大的升华,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设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