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郢都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沉闷。
自从踏上故国的土地,呼吸着久违的湿润空气,芈钰的心情便一直是既激动又忐忑。他掀起车帘一角,望着这座离别三年的都城。楚国的郢都与洛邑不同——洛邑的城墙是岁月沉淀下的灰黄,透着周王室残存的雍容;而郢都的城墙则是赭红色,高大陡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伺机待发。
“公子,到了。”驾车的荆离低声说道。
车马停在渚宫南侧的小门前。这里不是正门,而是宗室子弟日常出入的偏门。芈钰心中明了——质子归国,并非荣归故里,而是待审之身。
他当初的远行,承载的是战败国的屈辱,而今归来,所面临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在洛邑期间的行迹,向他的父亲、楚侯芈和一一禀明。
他刚下车辕,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五弟!”
来人疾步上前,一袭靛青色深衣,外罩玄色绣螭纹披风,头戴玉冠,二十四五岁年纪,中等身材,眉目间与芈钰有三分相似,只是肤色略黑,面部轮廓更深。
“二哥。”芈钰见到久违的亲人,激动不已,连忙躬身行礼。
此人正是楚国二公子芈昌,他生母为苍梧巫女芰荼。苍梧为临近楚国南境的百越族群的一支,因此他的长相有几分越人的特征。芈昌为人精细,办事能干,深得楚侯芈和信任,芈钰在洛邑为质期间,都是由他来负责联络通讯。
芈昌连忙扶住他,上下仔细打量:“瘦了,也高了,在洛邑受苦了。”芈钰鼻尖微酸,三年质子生涯的委屈几乎要涌上来。但他只是垂下眼帘:“劳二哥挂心,钰一切都好。”
“好什么好。”芈昌一声叹息,“父侯昨日还问起你归期,我一早特意在此等候。走,先去见过父侯,他……”芈昌顿了顿,声音压低,“父侯自伤了一目之后,这三年来脾气愈发难测,五弟说话要谨慎些。”
两人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楚侯书房所在的院落。书房外站着两排黑衣甲士,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芈钰走到门口,心中微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厚重的檀木门。芈昌紧随其后。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在高案前点了一盏青铜雁鱼灯。楚侯芈和坐在案后,右眼罩着黑色眼罩,左眼在阴影中深邃如潭。他今年四十五岁,面色冷硬,肩背依然挺直,左手搭在案上一卷摊开的军报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芈钰的大哥、世子芈申垂手立在左侧,见芈钰进来,投来一个温和关切的眼神,带着些许疑惑——他似乎并不知今日父侯为何在这里等待芈钰。
令芈钰心头一紧的是,在楚侯案前左侧的阴影里,跪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穿着粗布褐衣,头发花白,正是跟随他三年、在楚馆负责洒扫的老仆——叶伯。
叶伯与负责庖厨的孙伯都是芈钰从郢都带到洛邑的仆役,日常只做粗活,不通雅言,芈钰离开洛邑也带了他们一同归来,抵达楚境后,便把他们遣散回乡了。
为何他会出现在此处?芈钰心中升起一片强烈的不详预兆。
叶伯抬起头。那张原本总是木然呆滞的脸上,此刻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愚钝的模样?
“儿臣钰,拜见父侯。”芈钰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跪下行大礼。
良久,没有声音。
芈钰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墨香与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的苦涩气息。楚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叶氏,将你报于寡人的,再说一遍。”
叶伯伏地,声音洪亮:“禀君上,公子钰在洛邑三年,与晋国公子姬煊过从甚密。二人曾于上巳夜同游,相谈甚欢。前年秋狝大典,有刺客行刺王孙爻,暗箭射向公子钰,姬煊以身相护,受了箭伤。其后,公子钰多次到访晋馆,有时至深夜方归。姬煊两度中毒,皆是公子钰以苍梧灵丹相赠为其解毒。小人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公子钰自去岁十八岁生辰之后,曾多次夜不归宿,皆是与姬煊单独共处……”涉及情事私隐,他似乎是有些难以启口,但在场的楚侯和世子芈申、二公子芈昌,自然是都懂了。
叶伯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芈钰的心脏。两位兄长的反应则各不相同。
芈申闻言头皮发麻,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芈钰。周天子六十寿诞庆典之时,他曾经在洛邑见过姬煊,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懂事的弟弟芈钰,居然与那个风流浪荡的晋国公子有私情,更何况那是宿敌之子。
“五弟,叶氏所言是真的吗?你怎可做出此等事……” 芈申忍不住出声质问,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芈昌则眉头紧皱,表情严肃,默不作声。
“芈钰,”楚侯独眼盯着他,“你有何话说?”这不是父亲对儿子的语气,是君主审问罪臣的语气。
“儿臣……”芈钰低下头,“儿臣与姬煊确曾往来,但初衷是为探听晋国虚实,从未泄露楚国机密。至于……至于那些,儿臣不敢在父侯面前撒谎,确……确有其事,那不过是年少无知,一时……”他素来才思敏捷,在太学论辩无人能敌,此刻面对事实却无法矢口否认,声音嘶哑发涩。
他对姬煊根本无法忘情,若让他在父兄面前说姬煊的坏话,说与他毫无干系,说早就恩断义绝,说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这些话违背本心,他实在说不出口。
“一时什么?”楚侯猛地一拍桌案,雁鱼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一时糊涂?一时情不自禁?芈钰,你可知道,姬煊是什么人?他父亲姬固,是射瞎我右眼之人!是令楚国六万将士血染萍野的仇敌!你是楚国的公子,寡人的亲生儿子,竟与仇人之子做出这等……这等令人不齿之事!”
“父侯明鉴!”芈钰抬起头,“姬煊与姬固不同!他从未……”
“住口!”楚侯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看来洛邑三年,你不仅没学会为楚国谋利,反倒学会了为晋人辩白!叶氏——”
叶伯深深叩首:“小人在。”
“你做得很好。”楚侯淡淡道,“下去领赏吧。”
“谢君上。”叶伯起身,退向门口。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楚侯看了芈申一眼:“世子,你去带叶氏领赏。”
芈申一愣,随即领会到什么,他面色发白,稍顿了一下,又不敢违抗,只好无奈低声道:“儿臣遵命。”他快步跟上叶伯,二人一同出了书房。
门重新关上。书房里只剩下楚侯、芈钰和芈昌三人。
“父侯,”芈昌轻声开口,“叶伯毕竟侍奉五弟三年,若他出去乱说……”
“你以为我叫世子去做什么?”楚侯冷笑,“阿昌,你跟出去。世子心软,你替他动手。”
芈昌立刻躬身:“儿臣明白。”他转身出门,步履平稳。
书房内,芈钰浑身冰凉。他听懂了——叶伯活不过今日了。
“现在,阿钰,”楚侯重新坐下,独眼如鹰隼般锁定他,“告诉为父,你与姬煊,可有什么海誓山盟?”他又恢复了父亲对儿子的口吻,但语气透着沉重的威压。
芈钰张了张嘴,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洛邑那个诀别的雨夜。姬煊说,“阿钰,若真有一日,晋楚刀兵相见,避无可避……我宁愿死在你的剑下,也绝不愿将兵锋指向你。”
而他当时,只是默默流泪,心如刀绞,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芈钰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裂帛,“儿臣……不曾立誓。”
“很好。”楚侯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你既知错,便罚你在渚宫西偏殿闭门思过百日,非召不得出。每日抄写《楚诰》十遍,静思己过。”
芈钰叩首:“儿臣知罪,谢父侯宽宥。”但他心中仍有强烈的忐忑不安,难以平复。
“还有,”楚侯看向门外,唤道,“荆离。”
荆离应声入内,单膝跪地。
“你身为公子近卫,随侍洛邑三年,未能规劝公子言行,任其胡作非为,损我楚国名节,该当何罪?” 楚侯声音透着狠厉,芈钰不由得心头一沉。
荆离已有准备,背脊挺直,声音沉稳:“属下失职,虽万死难赎其罪,甘愿受罚。”
“想死?没那么容易。来人,拖下去,杖五十。”
“父侯!”芈钰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水光,急道,“此事与荆离无关!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
“杖一百。”楚侯面色愈加狠厉。
“他是你的盾。”楚侯冷冷道, “盾不能护主周全,便是失职,你若再求情,杖责继续加倍,至死方休。拖下去。”
两名甲士上前。荆离看了芈钰一眼,轻轻摇头,随即被拖出书房。很快,院中传来沉闷的杖击声,一声,一声,打在荆离的身上,重重敲在芈钰的心上。
荆离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硬是咬着牙,强忍着一声不吭。芈钰大恸,觉得格外对不住荆离和丹姬,他跪着向前膝行两步,流泪乞求道:“父侯!儿臣愿代荆离受刑!”
“代他?”楚侯俯视着他,独目锐利如刀,语气冰冷不容置疑,“你以为这是儿戏?刑罚有度,各司其罪。”他挥挥手,“来人,带五公子去西偏殿。没有寡人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杖击声中,芈钰被两名甲士搀起,拖向门口。就在跨出门槛的刹那,他看见院角处,芈昌正用白绢擦拭一柄短剑上的血迹。叶伯倒在几步外的地上,脖颈处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芈申背对着尸体,肩头微微颤抖。
芈昌察觉到目光,抬起头。四目相对,芈昌眼神平静,只是将染血的白绢随手扔在叶伯尸身上,然后望了一眼正在受刑的荆离,对芈钰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是什么意思?安抚?承诺?还是别的什么?
芈钰来不及细想,已被甲士带离了这个刚刚流过血的地方。
西偏殿位于渚宫西侧,紧邻宫墙,是个幽静冷僻的所在。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席,窗外可见一株老梅,此时未到花期。
芈钰坐在席上,从怀中取出那柄姬煊所赠的、名为“雀鸣”的青铜短剑。剑身冰凉,雀鸟纹路在昏暗中泛着幽光。他想起姬煊赠剑时的眼神——那么亮,那么烫,烫得他不敢直视,烫得他连一句“我也爱你”都说不出口。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侍女的声音:“公子,夫人来了。”
芈钰连忙将短剑藏入怀中,起身整理衣冠。门开了,齐姜夫人独自走进来。她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眉目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华,只是此刻眼圈泛红,神情憔悴。
“母亲。”芈钰行礼。
齐姜夫人看着他,眼泪滚滚落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糊涂……阿钰糊涂啊!”
“母亲……”芈钰喉头发哽。
“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祸事?”齐姜夫人压着声音,“你父侯那只眼睛,是晋侯姬固亲手放箭所伤!楚晋世仇,不共戴天!你怎可与他儿子……你这是往你父侯心里扎刀啊!”
芈钰垂下头:“儿臣知错。”
“不只是错,”齐姜夫人泪如雨下,“你生母苍姬去了以后,我抚养你十年,教你读书明理,送你入洛邑为质,是希望你能经受磨练,成为栋梁之材,将来辅佐你大哥,守护楚国江山和百姓!可你现在……”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芈钰跪下来,红了眼圈:“儿臣不孝,辜负了母亲的期望。”
“这百日里,你好好思过。”齐姜夫人擦干眼泪,恢复了一国君夫人的端庄,“抄书静心,忘掉洛邑的事,忘掉那个人。等你出来,母亲为你物色合适的婚事,加冠之后便立刻成亲,把过去的事都埋了。”
她拍了拍芈钰的肩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大哥方才要来看你,被我拦下了。他……他很关心你,但此刻不便相见。你好自为之。”
门重新关上。
芈钰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四合,细雨不知何时悄然落下,打在老梅枯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再度取出怀中短剑,指尖抚过剑身纹路。
“只要你心里有我一点点位置,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将你视若生命,甚于一切,便够了。”
姬煊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那样热烈,那样决绝。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是楚国的公子,他是质子,他肩上扛着父侯的期望,家人的信任,他不能像姬煊那样任性,放纵自己沉溺于私情。
现在,私情已被揭穿,荆离为他受刑,叶伯因他而死,母亲为他垂泪,大哥为他担忧……而他,背负着沉重的罪恶感,困在这座偏殿里。
窗外雨声渐密。芈钰握紧短剑。他不能再让自己软弱,也不能再让别人为自己受伤,可他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
书房里,楚侯芈和独对烛火。二公子芈昌悄然入内,躬身禀报:“父侯,叶氏已处理干净。世子……兄长有些不适,先回宫了。”
楚侯“嗯”了一声,独眼盯着跳跃的火焰:“阿昌,你觉得,芈钰与姬煊,可有真情?”
芈昌沉吟片刻:“五弟年少,定是那姬煊纠缠勾引于他,或有一时迷惑。但经此一事,想必已醒悟。”
“醒悟?”楚侯冷笑,“情之一字,若真能说断就断,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他顿了顿,“不过,断不了也要断。不断……将来战场上相见,便是他的死穴。”
“父侯的意思是……”
“姬固死得过早,寡人未能亲手报仇,实是平生最大憾事。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必有一斗。姬焜虽然做了晋侯,但其人器小识暗,行劣志狂,不堪大用,姬固留下的基业在他手里,怕是撑不了多久;反而是姬煊,多谋善断,又足够隐忍,不容小觑。”
楚侯独眼中寒光闪烁,“晋国内乱,于我楚国而言乃是良机,越乱越好。但,若姬煊日后执掌晋国大权,必是楚国大患。可笑他偏生是个风流多情的种子,竟然痴迷于阿钰……”他嘿嘿冷笑了两声。
芈昌心头萌发出阵阵寒意,叶伯是父侯埋伏在楚馆的眼线,通过他私下传递的讯息,父侯早就知道了五弟和姬煊的私情,却并未加以制止,反而任由事情发生,正是为了有朝一日可对此加以利用,其筹谋不可谓不深,思虑不可谓不远。
“若阿钰能斩断私情,将来或可成为对付姬煊的一柄利剑。若不能……”楚侯没有说下去。但芈昌明白了——若不能,芈钰便成了一枚弃子。
“儿臣会多加劝导五弟。”芈昌低声道。
楚侯摆摆手:“去吧。看好他,也看好世子。你们兄弟……要和睦。”
最后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芈昌深深一礼,退出书房。
雨还在下,洗刷着郢都街巷,洗刷着宫院内的血迹,却洗不净人心深处的算计与挣扎。而远在晋国北境戍边的姬煊,此刻正从梦中惊醒。
他梦见芈钰站在雨中,浑身湿透,手中握着他赠的短剑,剑尖滴血。
“阿钰……”姬煊坐起身,帐外大风呼啸。
心腹家臣赵肃带着一身寒气,掀帘而入:“公子,巡哨抓到两个北狄细作。”
姬煊揉了揉眉心:“审。问清楚他们意欲何为。”
“诺。”
赵肃领命退下。姬煊走到帐外,望向南方的天空。阴云低垂,看不见星辰。
他忽然很想念洛邑的月光,想念上巳夜的春雨,想念雀舍内的旖旎,最想念的,自然是那个为他深情弹唱《汉广》的秀美少年。
“阿钰,我每日都在想你。”他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放亮,“你会想我吗?”
而此刻的芈钰,在渚宫西偏殿的黑暗中,将“雀鸣”短剑收入鞘中,放入枕下。
他闭上眼,听见雨打枯枝的声音,听见更漏滴答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夜无眠。
1、再次说明,本书中各国国君都称为侯,指诸侯的意思,并非爵位。周朝的“五侯“包括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楚国是子爵,但最早就僭越自称为王,为避免各国国君名称太过混乱难以记住,并区别于真实历史,小说里一概称为侯。
2、楚国历经丹阳、郢都、鄀都、陈都、寿春等多次迁都,均以“郢”命名,这里的郢都按湖北省荆州江陵,楚国在此建都400余年。渚宫是楚国的重要行宫,在小说中作为楚宫的名称,其故址位于今湖北省荆州市江陵区城南。
3、楚侯说六万将士血染萍野,第一卷中的萍野之战楚国是出动了六万大军,其中三万被歼灭。
4、关于杖刑,作者特地查过,受伤程度跟打的位置有关,普通人受刑几十杖就会毙命,但汉朝也有杖刑三五百的,汉景帝时期曾经把杖刑二百改为一百,所以按这个推算,荆离这样军中出身有硬功夫的人,一百杖会打成重伤,但不至于毙命。
5、满心期盼着回家的小芈,开场就被父亲处以精神上的凌虐。二哥芈昌:都是姬煊的错,那个男狐狸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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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郢都寒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