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煊离开的前夜,洛邑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
芈钰在楚馆自己的房中,对着一盏孤灯,手在一块温润的楚地青玉佩上已反复摩挲了无数遍。玉佩的纹样早已在心中勾勒过千百回——云纹为底,中间是一只简练而神骏的雀鸟,展翅欲飞,雀鸟的轮廓与雀台暗纹隐隐呼应,却又更为柔和缠绵,雀首微侧,似在回望。
这是他很久以前,在某个心意萌动却不敢深想的午后,开始悄悄雕刻的。一刀一刀,藏着无人知晓的悸动与奢望。后来风波迭起,决裂心痛,这未完成的玉佩便被锁入箱底,如同他锁起的心事。
今日,他鬼使神差地又将它取了出来,并将它雕刻完成。指尖抚过冰凉的玉质和细腻的纹路,姬煊昨夜那双看似平静、深处却仿佛荒芜一片的眼睛,总在芈钰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句“就此别过”,如同最后的丧钟。
他蓦地起身,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雨夜,披上一件深色斗篷,未唤荆离,独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雨幕之中。
脚步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向城西那座民宅——雀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交割已毕,话已说尽,甚至最决绝的“两不相欠”都已出口。他来做什么?再看一眼?再做一次无声的告别?还是……心底那点卑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期盼着或许,他也在?
雀舍后院,正堂的门扉,果然如他无数次悄然前来时一样,虚掩着一条缝,透出里面温暖却孤寂的灯光。
芈钰在门外立了许久,雨水顺着斗篷的帽檐滴落,在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最终,他推门而入。
屋内,姬煊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他的身形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挺拔而孤独。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仿佛早已料到。
他,实在是太了解芈钰了。
“你来了。”姬煊的声音有些低哑。
芈钰没有回答,只是反手轻轻闩上了门,将风雨隔绝在外。他解下湿透的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素色的深衣。雨水浸湿了他的鬓发和肩头,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形。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一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白日的冷静与疏离,在此刻私密的、被雨夜包围的空间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芈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说他只是路过?说他来送东西?任何借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姬煊却已一步步走近,目光紧紧锁着他,如同猎手注视着自己唯一渴望的猎物,又像濒死之人看着最后的救赎。他在芈钰面前站定,抬手轻轻拂去他脸颊上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
“我知道你会来。”姬煊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叹息,和压抑已久的汹涌情感,“就像我知道,我永远也放不下你。”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钥匙,打开了芈钰心中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所有的理智、顾忌、家国大义,在这一刻被汹涌而来的情感浪潮冲垮。他猛地抬头,望进姬煊眼中那片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深情与痛楚,一直强撑的冰冷外壳寸寸碎裂。
没有再多言语。
芈钰走上前,主动吻上了姬煊的唇。这个吻没有任何权衡或保留,只有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不甘与爱恋,如同火山喷发,炽热而凶猛。
姬煊立刻反客为主,用力地回应,双臂紧紧箍住芈钰的腰身,唇舌激烈地交缠,掠夺着彼此的呼吸与气息,咸涩的泪水混合着雨水的微凉,融入这个近乎绝望的吻里。
他们再度进入暗室,动作间带着不管不顾的疯狂,滚烫的温度驱散了雨夜的寒凉。
无关胜负,无关掌控。只有两个被命运捉弄、被家仇国恨撕裂的相爱的灵魂,在离别的前夜抵死缠绵,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温暖与真实,像是铭刻最后的记忆,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风暴渐歇。二人紧紧相拥,汲取着对方身上最后一点温暖,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停滞,让离别永不来临。
姬煊心中爱极,也痛极。昏黄的烛光下,他用手指细细描摹芈钰秀美的眉眼。芈钰眼角泛红,漂亮的眸子里氤氲着水汽,迷离而脆弱。
姬煊低头,极其温柔地吻了吻芈钰的额头,然后是他的眼睛,鼻尖,最后轻轻落在他唇上。一个珍重无比的吻。
“阿钰,”姬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此去北境,生死难料。有些话,我怕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
芈钰怔怔地望着他。
“我爱你。”姬煊一字一顿,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炽烈的深情,“或许从临都驿那夜,听到你琴声的那一刻,这颗心便不由我自己了。我承认,起初对你曾经有过试探和算计,可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我对你的爱,没有半分虚假。”
他握住芈钰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沉稳而有力。“我姬煊在此立誓,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变迁,无论你我立场如何对立,我永远也不会做出任何真正伤害你的事情。若真有一日,晋楚刀兵相见,避无可避……”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的光,“我宁愿死在你的剑下,也绝不愿将兵锋指向你。”
芈钰浑身剧震,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拼命摇头,却哽咽得说不出话。他知道姬煊这话的分量,这是一个骄傲的晋国公子,能为所爱之人做出的、最极致也最痛苦的承诺。
“别哭。”姬煊吻去他眼角的泪,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我不求你同等的承诺。我知道你的担子,你的家国,你的亲人。你做不到像我这般……不顾一切。但只要你心里有我一点点位置,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将你视若生命,甚于一切,便够了。”
芈钰的泪水决堤而下。他何尝不想给出同样的誓言?可他背负着父亲战败的耻辱,母亲的期望,兄长的嘱托,楚国的未来……他怎能只顾自己的一己私情?这份爱,从开始便注定沉重而痛苦。
他只能伸出颤抖的手臂,紧紧环住姬煊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流泪,用尽全身力气拥抱他,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生命。
姬煊紧紧回抱着他,感受着肩头的湿热,心中既痛楚,又满足。
他知道,这便是他爱着的人,重情,也重责。
他爱的,本就是这样一个完整的、矛盾的芈钰。
即便从不言爱,芈钰对他的爱,他懂得,一直都懂。
又过了许久,二人情绪渐渐平复。
姬煊轻轻松开芈钰,起身走到一旁的行囊边,取出一个狭长的、以古老皮革包裹的匣子。他回到榻边,郑重地打开。
里面躺着一柄青铜短剑。剑身修长优雅,泛着岁月沉淀的乌青光泽,剑格处镶嵌着细小的墨玉,排列成雀鸟的图案,剑柄缠绕着密实的暗金色丝线。这正是芈钰第一次在杏花楼密室见到姬煊时,他正在擦拭的那把剑。
“此剑名‘雀鸣’,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之一,亦是我自幼随身之物,见证了我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往。”
姬煊将短剑双手捧到芈钰面前,目光灼灼,“今日,我将它赠予你。我不在洛邑,若有危急,它或许可护你一二。亦或……”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日若真如我所言,这便是我的归宿。”
“不……”芈钰想要拒绝,不是不想要姬煊的信物,而是害怕一语成谶。
“收下。”姬煊语气不容置疑,将短剑轻轻放入他手中,又合拢他的手指,“见它如见我。”
芈钰握着那犹带姬煊体温的剑柄,冰凉与温热交织,重逾千斤。他望着姬煊坚定的眼神,知道推拒无用。他深吸一口气,从自己散落的衣物中,摸出那枚青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云纹缭绕,雀鸟灵动,线条流畅而充满情感。芈钰将它举起,轻轻挂在姬煊的颈间。玉佩贴着他的胸膛,微微晃动。
“这是我……早就想送给你的。”芈钰的声音很低,带着未褪的鼻音,“楚地青玉,不算名贵。上面的雀……愿你无论身处何地,终能展翅高飞,得偿所愿。也愿……你平安。”
姬煊低头看着胸前的玉佩,指尖缓缓抚过那精致的纹路,感受着玉石贴肤的微凉与芈钰指尖残留的温度。一股巨大的暖流与酸楚涌上心头,他猛地将芈钰再次紧紧搂入怀中,久久不语。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直到东方天际透出第一丝微弱的灰白。
雨停了。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姬煊率先松开怀抱,他深深看了芈钰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我走了。”他说,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却暗藏着惊涛骇浪。
芈钰站在原地,望着他,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凝视。
姬煊转身,拿起行囊和佩剑,走到门边。他没有再回头,毅然拉开门,踏入了晨光熹微的庭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雾气与渐亮的天光中。
芈钰没有追出去,也没有送到门口。
他独自站在寂静的暗室内,空气中还残留着离人的气息。他缓缓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名为“雀鸣”的青铜短剑。
窗外,传来遥远的街市苏醒的声响,以及隐约的、整齐的马蹄与车轮声,向着北门方向,渐行渐远。
芈钰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滴在冰凉的剑鞘上,悄然无声。
天,彻底亮了。
姬煊走了。
戴着挚爱之人所赠的玉佩,走向了未知的北境与命运。
而芈钰留在了洛邑,留在了这盘尚未终结的棋局中,继续着他孤独的旅程。
长夜终尽,前路茫茫。唯有那坚定的誓言,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彼此的生命里,成为支撑他们走过此后无数风雨的、最痛也最暖的回忆。
好想让他们私奔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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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离别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