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台与暗影各自深入追查,最终线索共同指向了隐居在郑国的一位曾国遗族。他利用自己残存的影响力与对旧日封国地理的熟悉,企图在晋楚边境制造事端,挑动两国大战。
而这,只是目的之一。他的背后支持者,是郑侯姬孟生。他希望趁着战乱,联合少数对周天子不满的宗室与边将,再次发动针对周天子和王孙爻的宫廷政变,帮助前太宰姬寔翻盘、扶持其登基。
姬煊与芈钰洞悉此谋后,并未直接揭破,而是默契地利用手中情报网络,反向设计:雀台暗中向姬焜一方“泄露”部分楚军异动的“证据”,暗影则向楚国二公子芈昌传递了晋军可能借机寻衅的“预警”,并将水匪箭镞残片之事传了回去。
姬焜刚刚即位晋侯,并不想立刻与楚国开战,在南部边境上大力加强了戒备。楚国内部,由右司马黄骐率军,剿灭了与曾国遗族有勾结的水匪。最终,姬孟生的政变图谋因“时机不成熟”而被迫无限期延宕,消弭于无形。
整个过程,姬煊与芈钰二人始终未曾站在明处,也未曾向任何人提及对方的角色。
永周端王二十六年六月,即先晋侯姬固薨逝的半年之后,新君姬焜宣召姬煊回国的诏令终于抵达洛邑。
诏书以新晋侯的名义,措辞堂皇:公子煊久居洛邑,熟知中原礼仪,然晋国北境北狄屡犯,边民苦不堪言。特命公子煊即刻返晋,统辖北境驻军,镇守边疆,御寇安民。末尾,还颇为“体恤”地提及,念其曾立誓不争,此去边疆,正是为国立功、以全忠孝两全之佳话云云。
诏书在朝堂上一宣读,明眼人皆心知肚明。镇守北境,对抗凶悍的北狄,看似重用,实则是九死一生的险地。新君这是要将这个才华过人、又曾有过“通楚”嫌疑的弟弟,远远打发到苦寒边地,最好能借北狄之刀除去,永绝后患。至于那“不争”的誓言,不过是让这借刀杀人之计更显得冠冕堂皇罢了。
消息传到晋馆,姬煊跪接诏书,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念君恩”与“临危受命”的肃然。唯有跪在他侧后方的赵肃,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微闪。
这一切,本就是他们运作的结果。
经过弥高的提点,姬煊明白,留在洛邑固然安全,但终究是局外之人,于大事无补。而返回晋国都城绛城,在姬焜眼皮底下,更是步步惊心,束手束脚。唯有跳出这两处,方能海阔天空。
边境,看似死地,实则是唯一可能破局之处。那里最易积累实打实的军功与威望,也最方便在战时紧急状态下,悄无声息地培植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尤其是自己的军队。
于是,姬煊命赵肃通过收买姬焜心腹、晋国司马李遂的门客崔柏,由他适时献计,再由李遂向新君提出了这个“一举两得”的“妙计”:将姬煊派去最危险、也最偏远的北境,既全了不杀兄弟的誓言名声,又能借刀杀人。若姬煊战死,是他命该如此;若他侥幸存活,立了战功,也是晋国之福,届时再以封赏之名将其调离军权,或寻他错处处置,亦不为迟。
彼时姬焜登基未久,虽铲除了部分异己,但大局未稳,对外需展现“仁君”气度,对内也忌惮姬煊在洛邑可能还有暗藏势力。此计既能将潜在威胁调离权力中心,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正中其下怀。加之他自恃大权在握,认为姬煊即便去了边境,无根无基,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便欣然采纳,甚至自得于自己的“宽容”与“智慧”。
他没算到的,是姬煊早已不是那个因父丧而颓唐的“弃子”,更没算到,北境虽苦寒凶险,却也可能成为困龙升天之地。
接旨谢恩后,姬煊回到书房,展开北境详尽的地图与军力布防图。这些雀台早已暗中搜集齐全。他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标注着关隘、部落、驻军点的山川河流,眼中燃起沉寂已久的、属于猎手的锐利光芒。
洛邑的棋局暂告一段落。晋国内部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姬煊离洛的日子定在十日后。消息迅速传开,洛邑各方反应不一。
王孙姬爻闻讯,在府中畅饮,只觉心头大患又去一个。姬煊此去北境,生死难料,日后洛邑少了这个心思莫测的晋国公子,他的谋划也能更顺畅些。他甚至在一次宴饮中,“无意”提及晋侯兄弟“情深”,派能干的弟弟去为国戍边,实乃“佳话”,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伯修大夫得知后,在太学课间,将芈钰单独留下。他望着窗外葱郁的夏木,沉默良久,才道:“晋公子此去,祸福难料。北狄凶悍异常,非比中原诸侯。然,危中有机。”他转向芈钰,目光深邃,“你与他也算相识一场,此去经年,或许再无相见之日。有些事,当断则断;有些线,该理则理。”
芈钰垂眸:“学生明白。”他明白自己与姬煊的纠葛,伯修似乎有所感知,此番暗示,是提醒他:他二人无论是情是盟,都该随着这次离别,做个彻底了结。至少,明面上如此。
最焦急的,莫过于已嫁作秦世子夫人的灵姬。消息传到秦国,她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兄长姬焜,言辞恳切却又绵里藏针,提醒他莫忘兄弟之情,勿使边将寒心;另一封则加急送往洛邑姬煊手中,信中满是担忧与叮嘱,并暗示若北境局势危急,秦晋既有姻亲之谊,或可提供些许助力。嬴冉亦在信末附言,让姬煊保重,若有需要,秦地良马劲弩可随时支援。
这封家书,不仅是亲情慰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政治背书,让姬煊在晋国北境的腰杆,无形中硬了几分。
芈钰通过暗影的渠道,得知了灵姬信函的内容。
丹姬告知他时,轻声道:“这位晋国的女公子对弟弟甚是疼爱,秦国世子冉亦是个明白人,也是个重情义的。”
芈钰心中滋味复杂。有对灵姬的感佩,有对嬴冉义气的触动,也有对姬煊此去的担心和牵挂。
他自己却未曾有任何举动。没有书信,没有口信,甚至没有试图在公开或私下的场合与姬煊做一次正式的告别。仿佛那个人的去留,与他再无干系。
姬煊离洛前三日,赵肃再次踏着夜色,来到了楚馆院外。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请求,而是一个简短的邀约:“公子欲在离开前,清理一些雀台在洛邑的冗余脉络与物资,其中部分情报与渠道,或对楚公子有所助益。公子问,可否于明夜子时,雀舍一晤,做最后交割?”
理由光明正大,无可指摘。交割盟友间的剩余事务,划清界限,正是“当断则断”。
芈钰静立片刻,颔首道:“可。”
翌日,子夜时分。雀舍内依旧点着那盏熟悉的铜灯,光线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清冷。
案几上整齐码放着若干卷宗、几枚特殊印信、以及一张标注着洛邑及周边数处隐秘地点与联络方式的绢图。室内飘散着淡淡的、用以驱潮防虫的艾草气息,而非往日惯用的冷梅香。
姬煊已先到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劲装,腰佩长剑,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身姿挺拔如松。数月来的暗中筹划与心志磨砺,洗去了他最后一丝属于洛邑浮华公子的痕迹,眉宇间尽是沉静冷冽的锋芒,如同出鞘的利剑,只待饮血。
见芈钰进来,他抬眸望去,目光相接,平静无波,如同看待一个即将交割完毕的普通盟友。
“坐。”姬煊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声音平稳,“这些是雀台在洛邑部分已无需保留、或与暗影日后行事可能相关的线索。卷宗是过往三年洛邑部分重要事件的备份记录;印信可调动三处外围暗桩及一条应急传递渠道;地图上的标记,是几处安全屋和物资存放点,内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他的介绍简洁明了,公事公办。
芈钰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案上之物,并未立刻查看,只是淡淡道:“有劳。暗影会酌情接手,亦会支付相应代价。”
“不必。”姬煊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就当是谢你当初两枚灵丹,与那风雪之夜的……警醒之言。”
提及旧事,室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芈钰面上依旧平静:“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是,两不相欠。”姬煊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拿起最上面一卷卷宗,推到芈钰面前,“这一卷,是关于王孙爻近半年与齐国、燕国、郑国往来的记录。他野心不小,又忌惮晋楚两国,你既留在洛邑,需多加提防。”
芈钰接过:“多谢提醒。”
正事似乎已交代完毕。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该走了。芈钰想。话已说尽,物已交割,再无理由停留。
可他看着灯下姬煊轮廓分明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那垂眸时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尖锐的、近乎窒息的感觉攥住了他的心脏。这一次分别,或许真的是永诀。
北境沙场,刀剑无眼,即便他谋划周全,又能有几分把握全身而退?即便他真能建功立业,有朝一日卷土重来,那时的他们,又将是何等光景?是否早已在各自的道路上,面目全非,甚至……刀兵相见?
“何时启程?”芈钰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打破了寂静。
“后日卯时,自北门出。”姬煊答道,并未抬眼。
“北境苦寒,北狄凶顽……”芈钰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句“保重”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符合当下关系的言辞,“望晋公子旗开得胜,不负君命。”
姬煊终于抬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深不见底,似有无数情绪翻涌,却又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承你吉言。”他顿了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而虚幻,“阿钰,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洛邑的这些日子?想起……我们的曾经……?”
芈钰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话。
他想说,何须偶尔?日日夜夜,魂牵梦萦。
他想说,不是想起,是从来未曾忘记。
他想问,你呢?你可会想起?可会……后悔?
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的眼睛,声音冷硬如铁:“过去之事,如昨日死。晋公子前程似锦,何必回首?”
姬煊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倏然熄灭。他缓缓靠回椅背,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无波:“你说得对。前程似锦……”他站起身,“交割已毕,我不便久留,我先走一步。楚公子,就此别过。”
他也用了疏离的称呼。
芈钰随之起身,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不送。”
姬煊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没有一丝留恋或迟疑。只是在手握上门闩时,动作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芈钰几乎要冲口喊出他的名字。
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冲动与痛楚,一起咽回腹中,化作冰冷沉默的目送。
门开了,姬煊的身影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再未回头。
芈钰独自站在雀舍内,望着案上那些冰冷的卷宗印信,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席位,望着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缓缓跌坐回席上,伸手拿起姬煊刚才推过来的那卷关于王孙爻的卷宗,指尖冰凉。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姬煊本人的笔迹,力透纸背,详尽记录了王孙爻半年来每一次可疑的会面、每一笔隐秘的财物往来、每一个可能指向巨大阴谋的蛛丝马迹。这是雀台核心情报的精华。
在卷宗末尾,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墨色稍新的字迹,与正文的工整不同,略显仓促,却依旧是他熟悉的笔锋:
“洛水之畔,雀舍之约,此生不忘。望君珍重,若有机缘……再续残棋。”
没有署名。
芈钰的视线骤然模糊,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滴落在绢帛上,洇开了那行小字。他猛地将卷宗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要抓住那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度,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却死死咬住唇,不肯泄出一丝声音。
雀舍之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离人将远行的马蹄声,仿佛已在遥远的街巷尽头,隐约可闻。
小姬要回去搞事业了~~可怜的小芈~~
第一卷重点是爱情,政治斗争主要是以背景出现,第二卷才展开真正的政治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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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