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台的运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隐秘而高效。
第一批暗卫已完全渗入洛邑,其余暗卫,姬煊择部分精锐重新编配,投向了更多与晋国利益相关的国家,齐国、秦国、吴国……乃至楚国。
弥高作为在晋侯姬固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的心腹,对晋国诸位公卿大臣的性格和喜好了如指掌。为了掩盖内侍的身份,他粘上了假胡须,化名高伯。白天他是晋馆书房里一个不起眼的、佝偻着背的老仆,沉默地擦拭着书简和器物,晚上则为姬煊分析晋国朝堂内外各种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
姬煊派赵肃回了一趟绛城,私下拜见他的族叔赵燊。
赵氏是晋国大族,一直被范氏压了一头,赵燊作为家主,在晋国担任下大夫,内心不甘。他表面上唯唯诺诺,附和范氏,另一方面早就悄悄把远房的族侄赵肃,作为民间选来的奴仆,送入晋宫做姬煊的伴随,两头押注,给自己留个后手。
由于赵肃自小家道中落,混迹市井,晋国赵氏人数众多,鲜少有人知道他和赵燊的关系。
姬煊未能成为晋侯,且被兄长打压,赵燊对他的实力和前景还在观望,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但他的态度也反映了晋国许多公卿大臣的暧昧态度:晋侯之位,有能者居之。
赵肃还暗暗接触了一些晋国重臣的门客,或助人于危难,或馈赠金银,打通门路。
与此同时,芈钰的暗影在丹姬的操持下,已经初具规模。暗影专注于楚国利益相关的消息,以及周王室的内部动向。
荆离是暗影最锋利的刀,负责处理那些丹姬无法用手段解决的“麻烦”。
一日,赵肃给姬煊带回了一则消息,王孙姬爻近日频繁密会一位老宗室,而这位老宗室的心腹门客,与楚国边境的某位守将有故旧之谊,近期似有书信往来。
姬煊命赵肃将情报中涉及晋国潜在利害的少许内容隐去,只留下关于姬爻、老宗室及可能与楚地守将关联的部分,并吩咐赵肃通过秘密渠道,将此消息送给暗影,不必提及来源。
三日后,雀台收到了暗影的“回礼”。一卷密封的羊皮,里面是关于郑国在晋郑边境悄然增兵、粮草调动异常的详细记录,甚至附上了几名郑国将领的背景分析。情报同样没有落款。
姬煊看着那卷羊皮,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自嘲,也是了然。
芈钰的这份回礼,清晰无误地传递了两个信息:一、情报我收到了;二、我不欠你。
公事公办的默契就此达成。雀台与暗影,就如同两条在黑暗地下并行奔涌的暗河,各自奔向不同的目标,却在某些特定的交汇点,默契地交换一点讯息。他们通过一些中立的秘密渠道传递消息,不直接接触,也从不追问情报来源,并谨慎地保持着距离,互不侵犯核心领域。
雀台的渠道捕捉到风声:晋国南境与郑国接壤的几处关隘,近月来盘查突然严苛数倍,截获的“商队”中,夹带劣质但形制统一的皮甲与弩机部件的频率显著上升。这些军械工艺粗糙,来源混杂,不像大国所为,数量却不容小觑。
几乎同时,暗影从往来楚地的商旅口中,拼凑出零碎信息:楚国东部与吴国交错的边境地带,几股原本不成气候的水匪,近来似乎装备精良了许多,背后隐约有不明势力。
起初,无论是雀台还是暗影,都只将这些视为寻常的边境骚动或地方治安问题。直到赵肃设法弄到一件被晋国关隘扣下的皮甲残片,上面有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刻意磨去的标记,经弥高辨认,其纹样雏形竟与数十年前被晋、楚两国瓜分的曾国族徽有几分相似。而丹姬那边,则从一名楚国商人口中得知,水匪的新装备里,也出现了带有同样模糊印记的兵器。
一个早已消亡的诸侯国标记,同时出现在晋楚边境的异常军械流中。这绝非巧合。
雀台和暗影交流了消息后,双方都意识到,似乎有人有意在晋楚两国的边境线上,同时制造摩擦,目的不明,但危险是共同的——任何一处边境冲突失控,都可能成为点燃新一轮晋楚大战的引信,无论是野心勃勃的新任晋侯姬焜,还是楚国国内对楚侯芈和不满的势力,都可能借此兴风作浪。
姬煊修书,约芈钰在雀舍面谈商议此事,芈钰看到“雀舍”二字,心头微震。
最终,他还是决意赴约。一来兹事体大,二来,他想要证明自己已经和前尘往事做了了断,即便故地重游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子时过后,芈钰在荆离的暗中护送下,悄然抵达,独自进入了那个熟悉的暗室。
姬煊已在等候。他身姿挺拔如旧,却似乎比上次见时更清减了些,烛光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却化不开那身凛冽的孤寂。
四目相对,空气有瞬间的凝滞。刻意维持的疏离在此刻显得有些不堪一击。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竭力隐藏却又藏不住的一丝复杂微光——有关切,有探询,也有防备。
“阿钰,好久不见。”姬煊先开口,声音平静似乎听不出情绪,实则别有深意。尽管二人在太学期间几乎每日都会相见,却是相见不如不见。不若此时,终于又有机会独处。
芈钰微微颔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说正事吧。”他的声音同样平稳,目光刻意避开了姬煊的脸。
芈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枚带有模糊印记的箭镞残片。“暗影从一个楚国商人处所得,此物来自楚地水匪。工艺粗陋,但铁质尚可,非寻常山野作坊能炼。纹样,你应当辨认出来了。”
姬煊接过,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又从自己怀中取出一片皮甲残片,并排放在一起。月光下,那两个模糊扭曲的印记,虽然略有差异,但核心的古老回纹结构如出一辙。“雀台在晋南边境查获的。同样粗制滥造,但数量在缓慢增加。”他抬起眼,“有人在故意仿制,甚至可能是……散布。”
“同时针对晋楚两国边境?”芈钰眉心微蹙,“谁会这么做?周王室?郑国?”
“都有可能。但目的呢?”姬煊分析,“单纯制造混乱,成本太高,风险太大。若真想挑起晋楚大战,有更直接有效的法子。”他顿了顿,“我更倾向于有人在试探,或者在为某个更大的动作,制造烟雾,分散两国朝堂的注意力。同时,也在试探两国边境驻军的反应速度。”
这个推断让芈钰心头一凛。他不由看向姬煊,烛光柔和地笼罩着他的脸庞,那专注分析的模样,别有一种迷人的魅力。
芈钰迅速移开目光,接道:“暗影查到,楚国东部那边,除了军械,还有人在暗中收购粮食,数量不大,但持续不断,收购者身份隐秘,最后都流向云梦泽附近的复杂水域。晋国南境呢?”
“有类似报告。”姬煊点头,拿出一个绘有晋国边境的草图,“小规模粮草异常调动,指向太行山某些易于藏匿的谷地。看似零散,但若连点成线,都是边境驻军巡防的间歇地带,或三不管区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凑着线索地图,一如往昔般默契。姬煊总能精准抓住关键,芈钰补充的细节往往切中要害。
室内的烛火噼啪爆了一下,正事似乎告一段落。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了沉默。
之前全神贯注于分析时被忽略的种种,此刻骤然放大。暗室内,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还有一种属于对方的、熟悉又陌生的暧昧气息。
芈钰感到一丝不自在,他垂下眼睫,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姬煊按在草图边缘的手上。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他想起这双手曾经的温度,和这间暗室里发生过的欢愉,心脏某处像是被利刃极快地刺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他高估了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芈钰猛地收回目光,站起身:“情况已明了,后续如何应对,各自斟酌。若有需要配合之处,再通过老渠道联络。”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姬煊的手很凉,力道却很大,指尖甚至微微陷入他的肌肤。芈钰浑身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只是背脊挺得笔直。
“你……”姬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哑了许多,像是艰难地挤出来,“近来可还安好?”
一句简单至极的问候,芈钰的鼻尖蓦地一酸。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逼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已冷硬如铁:“不劳挂心。晋公子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处境吧。”他用力一挣,甩脱了他的手。
然而,就在他挣脱的瞬间,姬煊却像是被这动作刺激,一步上前,从背后猛地将他拥入怀中!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勒断,灼热的呼吸喷薄在他耳后的敏感肌肤上。
“阿钰,”他埋首在他颈间,声音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浓重痛苦与渴望,“我……”
所有的理智、顾虑、戒备,在这一刻几乎土崩瓦解。芈钰没有动,也没有再挣扎,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他能感受到身后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气息中一丝压抑至极的苦涩。
他何尝不想念这个怀抱?
多日来的故作坚强,步步为营,在每一个孤寂的深夜里反噬着他。他同样渴望温暖,渴望短暂地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身份与责任。
“约我来这里……你是故意的,对不对?”芈钰一字字问道,声音有些嘶哑,“我竟忘了,公子煊最擅长的,就是算计人心。”
“对,也不对。我承认我是故意的。可这不是算计,是情难自抑。”姬煊答得坦诚,“你终究还是来了,为什么?”
他重新启用雀舍,约芈钰到此,的确是故意的。若芈钰不愿来此,大可提出换个地方面谈。
说试探也好,算计也罢,得知芈钰同意赴约,姬煊积压许久的相思和渴望,再也按捺不住了。
芈钰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缓缓转过身。烛光下,他的眼中水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无需任何言语。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绝望的火焰,从对视的目光中轰然燃起。几乎是同时,他们吻住了彼此。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或情意绵绵,它粗暴、急切,充满了啃咬般的力度和咸涩的味道——不知是谁先落下的泪。唇舌交缠间,是攻城略地般的侵占,也是飞蛾扑火般的献祭。衣物在激烈的动作中被粗暴地扯开、褪下。
他们倒在那张熟悉的床榻上,疯狂地索取着对方的体温与气息,仿佛要将所有的分离、压抑、痛苦、思念,全都通过这最原始的方式宣泄出来。
没有柔情蜜意,没有温言软语,只有破碎的喘息、压抑的呜咽和身体激烈碰撞的声音。痛楚与快感交织,分不清哪一种更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浪潮终于渐渐平息。喘息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身体还贴合在一起。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松开了彼此,动作有些仓促地起身,背对着对方,开始沉默地整理凌乱不堪的衣衫。整个过程,没有一句交流。空气中弥漫着**褪去后的浓重尴尬,以及比之前更甚的冰冷与绝望。
衣物重新穿戴整齐,头发勉强束好。芈钰没有再看姬煊一眼。
姬煊也已恢复成冷寂的模样,只是唇色有些异样的红,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恍惚。他走到门边,侧身让开:“你先走。荆离在后巷等你。”
芈钰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小的风,风中残留着彼此的气息。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姬煊极低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阿钰,万事小心。”
芈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随即身影便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姬煊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暗室中,看着那盏即将燃尽的残烛,良久,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一点未干的湿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
此后,芈钰与姬煊之间,便形成了一种新的暧昧而诡异的关系。
他们恢复了在雀舍的定期密会,每月两到三次,多是为了交换一些不便经由手下传递的紧要信息,或是分析某个共同的潜在威胁。
有时,在正事谈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时,某种无形的张力便开始弥漫。
他们会默契地靠近,拥抱,亲吻……将理智与算计暂时抛诸脑后,在激烈的肢体纠缠中寻求短暂的慰藉与释放。情事往往热烈甚至粗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绝望和心照不宣的界限——只涉**,不谈情爱。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姬煊主导,但芈钰亦不甘于只做被动的一方,甚至姬煊有时乐于顺从芈钰。他们互相征服,也互相被征服,彼此不吝于展示自己内心最隐秘的**,让他们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极致的快感。
结束后,他们会各自整理衣衫,恢复冷静自持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幻觉。然后,一先一后,悄然离开,回归各自的轨迹,继续扮演着各自该有的身份角色。
只是,他们不交谈过往,不提及未来,更不再倾诉真心,甚至不再在亲密时喊对方的名字。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的靠近与分离,都像在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再添一道新痕。
他们渴望的不仅仅是对方的身体,更是那份曾经拥有却又被迫放弃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深情。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对方隐藏在冷漠下的真实模样,也比任何人都渴望独占对方的全部——身心皆然。
然而,横亘在前的家国鸿沟、肩上的重担,让他们只能将这份刻骨铭心的爱恋与渴望,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以这种冰冷、痛苦、放纵的方式,维持着脆弱的联系。
曾国这个名称是虚构的。历史上有个鄫国,被莒国所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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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欲舍难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