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洛邑的春天,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萌发的清香。
芈钰在楚馆为荆离和丹姬秘密主持了婚礼。两位自楚宫带来的老仆叶伯和孙伯帮忙操持。
没有张灯结彩,唯有正厅案头一对素烛,映着窗外渐沉的天色,颤巍巍地亮着。
丹姬清晨便已妆扮好。她穿着一件玄色深衣,针脚细密,袖口与衣缘却用黛绿丝线绣着曲折的水波纹——那是吴地的样式。她乌黑的发髻上,唯一鲜明的颜色是一根朱红色的“缨”,像一束微弱的火苗。
荆离则换下了平日冰冷的皮甲,着一身熨帖的楚国士人常见的绀青色深衣,腰束革带,身姿格外挺拔,又紧张得有些僵硬,手仿佛不知该放在何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落在丹姬身上便再也移不开。
厅中北向设一简单木案,上面既无鼎簋,也无太牢。案中央一只陶碗盛着新熟的黍米,权当祭品;左侧置一柄形制古拙的楚式短剑,象征荆离的楚国先祖与武者之魂;右侧则是一段丹姬一直带在身边的、产自吴地的精细葛布,代表她故乡的血脉。
芈钰肃立案前,身形在烛光里略显清瘦,却自有一股代替双方尊长的郑重。他手持一盏清水,缓缓酹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皇天后土,楚吴先祖之灵在上。楚人荆离,吴女丹姬,飘零于洛,身若浮萍。今二人秉性端良,情意相固,愿结夫妇,永以为好。钰,以荆离之主上、丹姬之姨甥之名,禀告于神。伏惟鉴此微诚,赐福庇佑。”
他念得缓慢,丹姬的眼眶骤然红了,她紧紧抿着唇,望向案上那段葛布,仿佛望见了云水之外的故乡。荆离则挺直了背脊,目光从短剑移至丹姬的侧影,饱含着深情和珍视。
叶伯端着铜匜与漆盘上前。荆离先伸出手,水流划过他指节分明、布满握剑老茧的手掌,他洗得分外认真,仿佛要洗净所有过往的血气与风尘。接着是丹姬,她纤细的手指在流水中微微颤抖,水珠滚落,像感动的泪,又像新生的露。
芈钰静静看着,心中那股复杂的暖流与酸楚再次翻涌——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正在为他人实现。
净手毕,新人并肩跪坐于铺着崭新蒲席的案前。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合而为一。
孙伯端上食案:一鼎热腾腾的羊羹,一簋粟米饭,一碟葵菹,朴素却洁净。芈钰亲自执匕,为二人面前的陶碟中分别布上肉食与饭蔬。
“同此一牢,自此同甘共苦。” 芈钰温声道。
荆离与丹姬同时举箸。荆离吃得很快,却并非粗鲁,而是带着一种完成仪式的虔诚;丹姬小口咀嚼,吞咽时喉头轻轻滚动,似乎在压下翻腾的情绪。他们并未对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密的联结。
接着是合卺。叶伯捧上一个早已干透、从中剖开、以红绳系柄的匏瓜。瓢内已斟满清酒。芈钰将两瓢分别递给二人。
“合此一卺,永世合体同心。”
这一次,荆离率先举瓢,他深深看了丹姬一眼,那目光褪去了所有侍卫的恭谨,只剩下男子汉赤诚的灼热。丹姬迎着他的目光,脸颊飞起红晕,在烛光下艳若桃李。两人手臂交绕,仰头将酒饮尽。酒味清冽微涩,正如他们苦甜交杂的人生。
饮罢合卺酒,芈钰走到丹姬身后。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根鲜红的缨带,动作轻柔而郑重,缓缓将其解开。朱缨落在他掌心,仿佛一场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缨已解,礼即成。”
随后,叶伯递上一把素帛包裹的崭新小剪。荆离毫不犹豫地撩起自己额边一缕头发,干脆利落地剪下。丹姬接过剪刀,手指拂过自己鬓边的青丝,也剪下一缕。她将两缕头发并在一起,从芈钰手中接过那根刚刚解下的红缨,细细地、紧紧地缠绕、打结。她的手指灵巧而稳定,完成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同心结,然后放入荆离早已备好的一只素锦囊中。荆离接过锦囊,紧贴胸口放置,以示珍重。
最后,芈钰再次执壶,为二人面前的耳杯斟满酒。他举起自己的酒杯,目光扫过这对新人,烛光在他眸中跳动。
“荆离、姨母。”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真挚的祝福,“诗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今日之盟,既成于天地祖先之前,望你二人永结同心,不离不弃。洛邑虽为客地,此心即是吾乡。谨奉此醮,祝尔——琴瑟在御,岁月静安。”
他用了“静安”二字,在这乱世之中,在这方寸之地,这已是所能企及最珍贵的祝福。
荆离与丹姬齐齐举杯,向芈钰行礼。
荆离开口,声音激动得有些沙哑:“公子大恩,属下万死难报。此生此身,卫护丹姬,忠于公子,绝不相负。”
丹姬泪盈于睫,她用带着轻微吴语软腔的雅言轻声说:“阿钰……多谢你。”
礼成。
为了方便打理暗影的事务,丹姬婚后暂时仍住在杏花楼,荆离继续在楚馆,随侍芈钰左右,夫妇俩尽管聚少离多,却感情甚笃,十分恩爱。
芈钰真心实意为他们高兴,又忍不住黯然神伤。
他深知,自己和心中所爱之人,此生势必不会有这样的婚礼。无论是敌对的身份,还是世俗的眼光,他和姬煊之间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那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姬煊不久重新出现在了太学。
只是,以往那个走到何处都似自带光华,引得众人注目的晋国公子煊,不见了。
他的身份,已从人人畏惧的先任晋侯、霸主姬固之子,晋侯之位的有力竞争者;变成了被现任晋侯姬焜打压、排挤的弟弟,一个没了倚仗的落魄公子。
虽然姬焜为了面子,对姬煊在洛邑期间的待遇如故,表面上荣华富贵依旧,然而那种精神层面上所遭受的打击却是肉眼可见。
风流狷狂已成旧梦,如今的姬煊,身上只剩下一种被抽去筋骨后的、精疲力尽的郁然。
世态炎凉,在此时体现得最为淋漓。过去环绕在他身旁,以能与他饮上一杯酒为荣的各国公子们,除了姬煊表弟陈国公子妫明、处事圆滑的齐国公子姜舆、忠厚老实的宋国公子子奂等少数几人,大多都悄然和他拉开了距离,尤其是诸位姬姓公子,仿佛离近了,便会沾染上他身上的“晦气”。
王孙姬爻自恃身份高贵,尚需维持周王室表面的公允与礼贤下士之风,偶尔在外遇见姬煊,仍会虚伪地唤一声“煊弟”,只是那笑里藏着刀,更像是一种轻蔑和讽刺。
最不堪的自然是以尖酸刻薄著称的郑国公子姬贺。他几乎将幸灾乐祸刻在了脸上。
一次射御课后,众人散去整理弓矢,姬煊的漆弓弓弦不知为何突然崩断,发出刺耳的声响。姬贺在不远处拊掌轻笑:“哟,弦断了?这弓也如人一般,失了力道,便连最基本的本分也守不住了。”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得清楚。姬煊只是默默抬起断弦的弓,手指拂过崩裂处,脸上无悲无喜,仿佛那嘲讽是吹过耳畔的无关清风。
另一次,众人议论洛邑新到的越地宝剑,姬贺忽然将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独坐一隅的姬煊:“要论识剑,煊兄当年在晋国,怕是搜罗了不少奇珍吧?只可惜啊,再好的剑,离了故土,悬于客馆,也只能夜夜悲鸣,徒惹尘埃了。”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奚落。姬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姬贺,状似无意中透出的一丝锐利,竟让姬贺后续的讥诮噎在了喉头。
那个风雪寒夜过后,芈钰和姬煊就没有再单独相处过,二人同在太学时,也一如往日般,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偶有目光相接的瞬间,便会立刻错开,礼貌、疏离而刻意。
只是,每当看到姬煊沉默地承受来自姬贺等人的恶意,看到他原本光华流转的桃花眼,如今只剩一片沉寂,看到他似乎更清瘦了些的肩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脆弱……一种细密的、无法遏制的疼痛就会在芈钰心口蔓延。
那不是旧情复燃的炽热,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无可奈何的怜惜。但他极力掩饰,不愿让姬煊发现,以免二人再惹纠缠,陷入万劫不复。
一日,姬贺在走廊下与几人私语,声音渐高,飘了出来:“那姬煊虽然落魄,与芈钰还眉来眼去的,谁知暗地里是何等光景?我看他俩倒是一对,怕是学了那‘分桃’的癖好……”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清叱自廊柱后传来:“住口!”
只见一位少年疾步而来,正是陈国公子妫明。他径直走到姬贺面前,气得浑身发抖:“姬贺,你有什么资格妄议我表兄?如此污言秽语,脏了太学的门楣!”
姬贺先是一怔,旋即讥笑:“我道是谁,原是陈公子。怎的,说中你表兄心事,便如此羞恼?”
妫明怒斥道:“我表兄风姿清正,楚公子温雅守礼,二人光风霁月,何来你这般臆测的不堪!”
“好一个‘光风霁月’!”姬贺嗤笑,“他二人早就‘勾搭成奸’,你这个表弟怕是不知道吧?”
其实姬煊和芈钰的真实关系,王孙爻也并未掌握实质性的证据,只是猜测个**不离十。自从险些为郑侯姬孟生所害,他和姬贺表面上仍然亲近,实则对他也放心不过。此等重大秘密,自然并未告诉姬贺。姬贺只是深深嫉恨姬煊和芈钰,见姬煊如今风光不再,信口胡说,却不想“歪打正着”。
妫明怒火中烧,向前一步愤愤道,“我陈国虽小,亦知‘礼义廉耻’四字;你在此高谈阔论,以秽语揣测同窗,可曾有一字配得上此间楹联上所书的‘修身为本’!”
陈国弱小,没了姬煊这个靠山,姬贺更是不把妫明放在眼里,正要继续出言不逊。此时,一根沉实的桃木戒尺带着风声,“啪”地一声重重敲在姬贺身侧的朱漆立柱上。
伯修大夫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面沉如水。“太学乃清静之地,非市井臧否之场。出言无状,谤及同窗,尔等诵读的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姬贺等人,“再有下次,便去周公像前跪诵《礼》篇百遍!”
姬贺脸色涨红又转青白,悻悻闭嘴,此后再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但那些细微处的排挤与冷眼,却如无所不在的尘埃,拂之不尽。
姬贺的恶言、妫明的出头和伯修大夫的训诫,恰好被迎面而行,在回廊转角相遇的姬煊和芈钰同时听到,心中难免酸楚交加,然而二人只对视一眼,默然转身,将一切纷扰掩于平静神色之下,仿若无事发生。
1、春秋战国时期上层社会蓄养男宠(称“嬖臣”)并不罕见。分桃之好来自春秋时期卫灵公与其男宠弥子瑕的典故,龙阳之兴出自战国时期魏安釐王与龙阳君。大家熟悉的断袖是汉代哀帝与董贤,时间较晚。所以这里用了分桃之好。
2、小芈:好疼,好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永结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