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姬煊沐浴更衣,束发佩玉,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几乎恢复了往日那个清俊贵公子的模样,只是眼神更加深沉冷冽。
他没有再饮酒,也没有再找芈钰。不是不想见,而是,他希望芈钰看到的,是他一如往昔般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开始重新执掌雀台事务,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之下,命令更加果决。赵肃见状,心中大石稍落,却又不禁担忧他是否只是强撑。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晋馆。
“弥高求见公子。” 赵肃向姬煊通报,声音压得极低,“他是秘密来的,持先君信物,说有天大的事,必须当面禀报。”
弥高是先晋侯姬固生前的心腹内侍,据说他在姬固去世前几日,因为不慎惹怒了病重后脾气变得喜怒无常的姬固,被鞭笞二十、逐出晋宫,却不知为何潜来了洛邑。
弥高被逐这件事,原本姬煊就觉得有几分蹊跷,但他因为父侯去世而过度悲痛,一直无暇深究。
姬固是一代枭雄,忙于霸业,不好女色。妫夫人去世后,他没有再立正室,对几位侧室也很平淡,唯有弥高一直在他身边贴身侍候,深受宠信。
弥高少时家贫,无奈进宫做了内侍。他相貌清秀,性情平和,善解人意,处事得体公允,从来不仗势欺人。莫说灵姬和姬煊姐弟在母亲去世后,受他照拂颇多,就连年纪越长、性格越乖张的姬焜,对弥高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姬煊知道父侯和弥高的关系非同一般。他暗想,父侯大概是担心自己去世后,无人庇护弥高,怕姬焜为难他,所以才找了个借口放他离去罢。但不知,他来到晋馆又是为何?
姬煊屏退左右,独自在密室中与弥高相见。弥高比上次来到晋馆时的样貌,苍老憔悴了十几岁,脸上挂着极度的哀恸之色。他向姬煊行礼,未语先红了眼眶。他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情绪,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那是一枚青铜令符,形制古朴,正面阴刻着晋国宫室的蟠螭纹,背面是一个“固”字——正是晋侯姬固的私令。
“公子,”弥高的声音沙哑哽咽,“老奴此来,是奉先君遗命,有口谕……要亲口告知公子。”
弥高挺直了佝偻的背,清了清嗓子,仿佛不是在密室中对着一位公子说话,而是站在晋侯殿前,宣读君令。
“公子煊,跪听先君口谕。”
姬煊起身,整衣,朝着绛城方向缓缓跪下。
弥高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一字一句,沉重如钟:
“……为父非视汝为弃子,乃是以退为进,保汝性命,亦为晋国留一线生机。”
姬煊猛地抬头,看向弥高,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从弥高口中,姬煊终于明白了父侯的良苦用心。
数十年前,晋国的五位公子各树党羽,争夺君侯之位、手足相残,而导致多年内乱,国力大减,被楚国反压。姬固作为庶出的六公子,因为母亲出身卑微,不受重视,侥幸捡漏,最后登上了国君之位。作为亲历者,他对此痛定思痛,不愿这样的情况再度发生。
虽然两个儿子之中,次子姬煊才智过人,更为精明能干,但他母族所属的陈国国小而弱;长子姬焜虽才具不足,舅家范氏在晋国势力根深蒂固,且与部分手握兵权的将领关系密切。若二子相争,必将引发剧烈内斗,予外敌可乘之机。
是以,他明知姬焜构陷弟弟,却不能为姬煊洗刷冤屈,只得顺水推舟,宣布立姬焜为世子,并以此为条件,逼他立誓,以后不得伤害姬煊性命,同时也逼姬煊立誓不与兄长相争,以消除姬焜的戒心。
姬固到底是一代霸主,思虑周密,行事果决,可惜天不假年,还未来得及为晋国的霸业宏图谋划更多,便病逝了。
弥高一字一字,背诵着晋侯临终前几日秘密传下的口谕。他被逐出绛城,自然也是姬固刻意为之,实则秘密派人保护他安全离开了晋国。
“汝自幼聪慧果决,然刚极易折,情深不寿。为父以‘弃子’之名护你,盼你能忍辱负重,于洛邑这漩涡之中,磨砺心性,静待时机。”
“焜志广而才疏,性侈而德寡,非守成之主。外患若至,必非其敌,恐招大祸。若国事有变,汝当挺身匡扶社稷,以安宗庙。望汝以江山黎民为重,珍重自身,勿负为父一片苦心。”
他已暗中为姬煊留下了后手:一批绝对忠诚于先君的暗卫,分散在晋国各地及周边;几位虽不显山露水、但在关键时刻能起到重要作用的老臣。
姬煊听着弥高口述的父侯遗言,浑身颤抖,眼泪滚滚而落。
原来如此……原来父侯从未真正放弃他!那些冰冷的交易,那看似无情的逼迫,竟是父侯在生命尽头,为他这个“过于出色”也“过于重情”的儿子,铺下的一条最艰难、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棋局!
姬煊想起那日周天子六十寿诞。晋侯姬固起身更衣,玄色冕服经过各国公子的席案。行至姬煊面前时,他脚步未停,目光亦未偏移,仿佛眼前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然而,就在交错的刹那,一个极低、极冷,却清晰无误的声音,只入姬煊一人耳中:“周酒性寒,少饮。”
姬煊当时怔住了,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幻听。那是父侯在众目睽睽之下,能给他的、最大限度的关怀,用这样隐秘的方式,告诉他“儿啊,保重身体”。
原来父侯从未真正放弃他,可他却深陷对父侯的埋怨和失望之中,懵然未觉。
“君上把灵姬女公子许配给秦国长公子嬴冉,也是为了给公子您留个后路。女公子是未来的秦侯夫人,您是她的嫡亲弟弟,有了晋秦这层姻亲的关系在,世子焜……如今的新任晋侯,多少也要顾忌几分。” 弥高望着姬煊,老泪纵横。
“父侯……”姬煊喉头哽住,泪水滚落。他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父侯将晋国的未来,以一种隐秘而沉重的方式,托付给了他。
他不再是弃子。他是先君暗中选定的、蛰伏于黑暗中的利剑。
姬煊缓缓跪倒在地,对着绛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中再无迷茫与颓唐,只有一片坚定和决然。
“父侯,”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孩儿……明白了。”
弥高见他如此,心中既痛又慰。他抹去眼泪,又想起什么,神色变得复杂:“公子,除了先君口谕,老奴……还有一事相告。”
“先君在立世子焜、逼世子和公子立誓后,亲手烧毁了世子所呈的、关于公子您‘通楚’的所有证据。”
姬煊瞳孔微缩。
“而且……”弥高的声音更低,“先君还派出了晋国潜伏在洛邑的刺客,暗杀楚公子钰。只是功亏一篑。”
姬煊早就猜到—那场针对芈钰的未遂刺杀,幕后指使者最大可能是自己的父亲、晋侯姬固。只是当猜测被证实,那冲击依旧如同钝器重击胸口,闷痛难当。
弥高继续道,“至于公子您中毒之事……先君知晓后,严辞训诫了世子,但世子坚决不承认做过这件事,先君便逼他在宗庙内再度发了毒誓,不得再加害于您。”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弥高的声音将姬煊拉回现实,“公子,先君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您。他说您外表看似浮浪不羁,实则太重情义。这在乱世,是利器,也是死穴。”
父侯看透了他。看透他表面风流纨绔下的重情,看透他能在权谋场中游刃有余,却无法舍弃和伤害心中所在意之人。
只要芈钰在,姬煊就有了最大的软肋。无论姬焜还是姬爻,留着芈钰的性命,反而能够更好地牵制他、威胁他。
所以父侯要斩断他的软肋,替儿子铲除这个未来路上最大的隐患,确保儿子能够心无旁骛,去承担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一代霸主的心,早就被家国天下磨成了铁石。
那么楚侯芈和呢?
听闻楚侯对一箭之仇始终耿耿于怀,受伤后脾气越发暴躁,若知道他最疼爱的幼子与敌国公子有私情,对他来说恐怕会视为莫大的侮辱,他当如何?
芈钰……他又会受到怎样的处罚?姬煊不敢深想。
“公子,你和那楚国公子终是孽缘,未来两国交战,必定是你死我活。老奴斗胆相劝,还望公子谨遵君上遗命,务必断了罢。” 弥高叹了口气,恳切劝道。
“断了……”姬煊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中响起的声音却是“如何能断?”
他深爱芈钰,为了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芈钰早已成为他灵魂深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若让他斩断对他的情丝,他宁可去死。
但,只要晋楚世仇在,只要两国仍要相争,他们二人就永远站在悬崖的两端。中间隔着萍野战死的亡魂,隔着百年世仇,隔着无数人的野心与算计。
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是别人,而是对他们期望甚高、他们深爱的血脉至亲,是他们身后千万黎民的生计与安危。
“阿钰,你说得对……”姬煊低声自语,仿佛那人就在眼前,“终究……是我太自私、太贪心……”
明知道未来无解,彻底了断,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解脱。只是他的心,始终舍不得,放不下,痛如刀绞。
芈钰美若冠玉的面容,和父侯衰老而不失威压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交替出现,然后渐渐融合,化作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疼痛的责任感。
姬煊思绪如潮,想了许久许久,意志逐渐坚定,不再挣扎。
父侯是爱重他的,希望他这个最出色的儿子,能守护自己开创的霸业宏图和晋国的江山社稷。至于这份沉甸甸的托付里,作为父亲的真情和作为君侯的谋算,究竟各占几分,姬煊并不在意。他崇拜他的父亲,一直以来都渴望得到他的认可,不愿辜负他的期望。
而芈钰,是宿敌楚国最有才华的公子,更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珍而重之的人,世间独一无二,他同样也要守护。
若注定要成为父侯期望的那个人,若注定要与芈钰为敌,那就先强大到——能在那一天来临时,有资格、有能力为他开辟一条生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用尽毕生的心力去铺设。
他是姬煊,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弃。
姬煊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僵硬。
“弥叔,父侯留下的暗卫,现在何处?”
弥高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青铜质地,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凭此符,可调动暗卫三百七十一人,分散在晋、周、郑、卫四地。名册与联络方式,老奴已誊写在羊皮卷上。”他又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这是几位老臣的名讳与暗语。他们或在野,或居闲职,但皆受过君上大恩,值得信赖。”
“你冒死前来,今后有何打算?”
弥高跪下:“老奴使命已毕,任凭公子处置。或隐姓埋名了此残生,或……”他顿了顿,“或随侍公子左右,虽老迈无用,尚可端茶送水。”
姬煊转身,亲手扶起他:“弥叔,你为父侯尽忠,为我涉险,我岂能弃你?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此处,对外称是我命赵肃寻来的仆役,负责打理书房。赵肃能干可靠,但有些事,我还需要另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办。”
弥高眼中泛起泪光,重重叩首:“老奴……万死不辞!”
姬煊派赵肃暗中联络弥高名册上的暗卫。第一批三十人已在七日内陆续潜入洛邑,化身为商贾、匠人、游学士子,散居在民坊中,成为雀台新的精锐力量。
他从这批暗卫中选了四个面目寻常之人,让他们分班次,时刻关注楚馆和芈钰的动向,若遇危险暗中保护,不要让他发现。
既然有人知道芈钰是他的软肋,他不能让他因此再受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