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一道惊雷般的消息从晋国传来——晋侯姬固,薨。
消息传到晋馆时,天正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洛邑的飞檐。姬煊正在书房对着一卷兵书出神,赵肃几乎是踉跄着闯进来,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将一份染着加急火漆印的密报呈上。
姬煊展开,目光触及那短短几行字,整个人便僵住了。指尖的竹简冰凉刺骨,那“薨”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眼底,烫得他眼前一片昏黑。
父亲……去了?
那个威严的、总是对他要求苛刻的、最后却用冰冷交易逼他立誓的父亲……就这么走了?他甚至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没能听父亲最后唤他一声“煊儿”,没能问一句,那弃子般的决断里,是否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子之情?
巨大的空洞与剧痛瞬间攫住了他。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缓缓坐倒在席上,握着竹简的手颤抖得厉害。
赵肃红着眼眶,低声道:“公子……节哀。世子……不,新君,并……并未召您回国奔丧。”
最后一句,如同最后一根冰锥,刺穿了姬煊仅存的、摇摇欲坠的支撑。
姬焜……他的好兄长,连让他回去为父亲扶灵送葬的机会都不给。是要彻底将他隔绝在晋国权力核心之外,坐实他这枚“弃子”的身份,让他连尽最后一点人子孝道都成为奢望吗?
按照永周礼法,诸侯需停殡五月方能下葬,而新君将在葬礼全部结束后,正式改元即位。看上去,姬焜在正式坐上晋侯之位、掌控全局之前,是不打算让姬煊归国了。
悲恸、愤怒、被遗弃的冰冷绝望……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胸中翻滚,却找不到出口。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酒壶,仰头便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一片荒芜的寒凉。
晋馆一片缟素,内设了祭奠晋侯姬固的牌位,姬煊脱下华服,换上麻布素衣。他和太学告了长假,闭门不出,不再理会雀台事务,全权丢给赵肃,终日饮酒,醉眼朦胧,以此来麻痹自己,不过月余,已经消瘦憔悴了许多。
只有偶尔在醉倒的间隙,或是深夜无人的时刻,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才会泄露出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空洞。
晋馆上下,愁云惨淡。姬煊表弟、陈国公子妫明来探望过他,却被他醉醺醺地挥袖赶走。赵肃心急如焚,却知寻常劝解已无用。他思来想去,最终,在一个风雪交加的黄昏,踏入了楚馆,求见芈钰。
芈钰听闻赵肃来意,沉默良久。
自上次以灵丹救下姬煊、却又狠心决绝离去后,他便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人。他将精力投注于太学,投注于伯修所授的治国之道,也暗中开始以丹姬和荆离为核心,利用兄长们赠予的金饼珠宝,搭建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暗影”,由丹姬利用自己的身份秘密招募成员,组织运作参考了雀台,成员代号为“影子”。
他需要力量自保,也需要为遥远的楚国做些什么。
可当听到姬煊因父丧不得归、自暴自弃的消息时,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揪紧了。那个骄傲的、算无遗策的姬煊,竟被打击至此?
“他现在如何?”芈钰终究问出了口。
“终日醉生梦死,形销骨立。”赵肃声音沉重,“再这样下去……只怕……”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芈钰明白。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芈钰起身,取过一件厚氅。“带路。”
晋馆内酒气冲天,赵肃引着芈钰绕过前厅,径直来到姬煊的内室。
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室内未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出模糊轮廓。姬煊瘫坐在窗边的地席上,身边倒着几个空酒坛,玄色外袍凌乱敞开,长发披散,手里还攥着半壶酒。听到开门声,他迟钝地转过头,眼神迷离,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芈钰身上。
“……阿钰?”他含糊地唤了一声,像是确认,又像是梦呓,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来……看我笑话?”
芈钰心中一痛,面上却无甚表情。他走过去,夺下他手中的酒壶。“够了。”
姬煊任由他夺走,仰头靠在墙上,闭着眼,声音沙哑破碎:“不够……怎么够?父亲不要我了……兄长容不下我……连你……也不要我了……”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凄凉,“我这辈子……活得像一场笑话。”
看着他这般颓唐的模样,芈钰所有准备好的冷言冷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起鹿鸣台上仗义执言的翩翩公子,想起暗室中运筹帷幄的雀台之主,想起猎场上飞身挡箭的决绝身影,也想起雀舍内温柔缱绻的灼热气息……那样一个骄傲耀眼的人,不该沦落至此。
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芈钰蹲下身,与他对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室内的颓靡:“姬煊,你看看你自己。”
姬煊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蒙着醉意与血丝,倒映着芈钰沉静的面容。
“你父侯去世,你悲痛,人之常情。你兄长是新君,他不让你回去,你便在此醉生梦死,自暴自弃?”芈钰语气渐冷,“你是晋国公子姬煊,不是街边没了爹娘就活不下去的乞儿!你若真就此沉沦,才是遂了那些想看你笑话、想你永远爬不起来的人的心愿!你甘心吗?”
姬煊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醉意似乎被这话刺得散了些许。
芈钰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我认识的姬煊,心有丘壑,手段果决,即便身处逆境,也绝不会认命等死。你若真是这种只会借酒浇愁的废物,当初就不该来招惹我,更不配……让我两次救你。”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说出最后一句:“现在的你,让我看不起。”
说完,他转身欲走。
“别走!”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带着酒意未消的嘶哑和近乎本能的恐慌。
芈钰脚步一顿,下一瞬,便被一股大力从背后紧紧抱住。姬煊滚烫的体温和浓重的酒气将他包围,双臂箍得死紧,仿佛要将他嵌入骨血,颤抖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别走……阿钰……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那声音里的脆弱与绝望,像一把钝刀,狠狠锉着芈钰的心。他僵在原地,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窗外风雪更急。
不知过了多久,姬煊的拥抱渐渐松懈,似乎酒意上涌,意识模糊,只是固执地不肯放手,将脸埋在他颈后,呼吸灼热。
芈钰沉默地扶着他,将他半拖半抱地移向室内那张宽大的坐榻。赵肃早已悄然退下,并掩好了房门。
榻边小几上有一盏未燃的灯。芈钰将姬煊安置在榻上,想抽身去点灯,手腕却被抓住。
黑暗中,姬煊的眼睛亮得惊人,已不见多少醉意,只有深沉的痛苦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渴求。他猛地用力,将芈钰拉倒在榻上,翻身压住,滚烫的唇胡乱地落在他的额头、眼睛、脸颊,最后重重印上他的唇,带着酒气的侵略与绝望的索取。
这一次,芈钰没有被动承受。
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怜惜、愤怒、不甘,或许还有被压抑许久、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思念与渴望。他不再仅仅是承受者,而是开始反击。他抬手扣住姬煊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唇舌纠缠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与主动。
姬煊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被这陌生的主动点燃了更深的火焰。衣衫在激烈的动作中被扯开,冰冷的空气与滚烫的肌肤相触,激起阵阵战栗。风雪声被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压抑的喘息和身体摩擦的声音。
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这一次的主导权在无声的角力中渐渐转移。芈钰趁姬煊意乱情迷、心神激荡之际,猛地用力,将他反压在下。
姬煊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暗色与某种近乎放纵的默许。他放松了身体,仰视着上方的芈钰。
眼前是他最为熟悉的、挚爱的面孔,却再不见昔日的青涩害羞,没有了往日的清润与内敛,眼中尽是坚定的决绝与掌控。
“阿钰长大了……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姬煊抬手摸了摸芈钰的脸,在心中默默说道,嘴角挤出一丝惯常的笑容。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切都在动作中宣泄。
疼痛、欢愉、征服、被征服……复杂的情感与纯粹的**交织在一起,燃烧成一场激烈而沉默的仪式,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也确认那早已无法回头、却也无法彻底割断的羁绊。
谁也没有说话。当激情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与清醒的冰冷。
良久,芈钰撑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沉默地穿上。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纠缠从未发生。
姬煊躺在原地,看着他模糊的身影,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挽留。
直到芈钰穿戴整齐,走到门边,手触到门板时,姬煊低沉的声音才在黑暗中响起,已无半点醉意,只有一种淬过火般的冷静与坚定:
“你说得对。我不该是个废物。”
芈钰动作微顿。
“终有一日,我会回去。”姬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中,“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芈钰原本是一时的激愤和冲动,事后有些愧意,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想赶紧离开。他没有回头,淡淡地“嗯”了一声,拉开门,走进了外面漫天的风雪中。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姬煊独自躺在冰冷的榻上,望着上方一片漆黑,眼中的痛苦与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久违的狠厉。
这里的腊月和前面嬴冉大婚,以及主角生辰,都按农历,不是周历。周历十二月腊祭,为农历十一月,嬴冉灵姬大婚在腊祭后不久,晋侯去世是农历十二月底,相差一个月左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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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雪夜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