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细腻的丹姬很快发现了芈钰和姬煊关系的变化,悄悄询问荆离。荆离一言不发,只是眉头深锁,唉声叹气,丹姬便懂了。
一次,在芈钰前来探望时,丹姬拉着他的手,欲言又止了许久,最终只是轻叹一声:“阿钰,你……要懂得保护自己。”她经历过太多漂泊与无奈,比谁都清楚,越是美好的东西,在这乱世之中往往越是脆弱易碎。
芈钰明白姨母的担心,心中亦有隐忧,但每每见到姬煊,那些忧虑便会被汹涌的情潮暂时淹没。他想,至少此刻是真的,至少他待自己是真心的。至于以后……且行且看吧。
如此过了月余。芈钰正在自己房中临摹字帖,试图让浮躁的心沉静下来。荆离快步而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惶急。
“公子,”荆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刚收到楚国急报,八百里加急。”
芈钰心中一沉,放下笔:“何事?”
“吴国借边境纠纷,突然发兵,侵扰我楚国东境!”荆离语速极快,“连下符离、舒城两邑!守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百姓死伤流离者……不计其数!”
“什么?!”芈钰霍然站起,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符离、舒城!那是楚国东境门户,亦是物产丰饶之地!吴国……吴国怎么会?又怎能如此轻易得手?
“消息确切?”芈钰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是二公子用私人密道送出的消息,比官方驿报更快!二公子信中言,吴军动向诡秘,似对我边境布防了如指掌,且时机拿捏极准,正值边境轮防交接、守备最松懈之时!”荆离将一卷小小的、沾着尘土的密信呈上。
芈钰手指冰冷,展开密信。是二哥芈昌的亲笔,字迹仓促,寥寥数语,却将惨状与疑点道尽:吴军如同未卜先知,精准避开巡逻,直扑要害;守军调动似乎早已被对方掌握;更可疑的是,边境几处预警烽燧,在遇袭前夜竟接连“意外”失灵或遭破坏……
“了如指掌……时机精准……”芈钰喃喃重复,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冰封了四肢百骸。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雀台!雀台一直在搜集各国情报,包括各国边防动态!姬煊的雀台!
吴国曾是楚国的附庸,但却在四年前转投晋国,向其俯首归顺。吴国的动态,晋国不可能不知道。
他记得半月前,雀台曾传递过一份关于吴国国内政局不稳、似有内斗迹象的简报。当时姬煊还与他分析,认为吴国短期内应无暇外顾。可如今看来……那简报是否是误导?是否是故意放松楚国的警惕?
而边境布防、轮换时间……这些虽属机密,但以雀台无孔不入的渗透能力,真的完全无法获取吗?还是……获取了,却被用在了这里?
“不……不会的……”芈钰摇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猜想。姬煊不会这样对他,不会利用他,更不会去害他的国家,害那些无辜百姓!
可理智却冷酷地提醒他:姬煊首先是晋国公子,是未来的晋侯之位的争夺者。晋国虽与楚国暂时休战,但压制楚国、防止其再度崛起,永远是晋国国策的一部分。若能在削弱楚国的同时,挑起楚吴争端,令两国互相消耗,对晋国而言,岂非一石二鸟?
而自己……自己这个楚国质子,不正是他获取楚国情报、施加影响的最佳渠道吗?那些缠绵情话,那些温柔拥抱,那些信誓旦旦……是否都只是麻痹他的手段?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为了从他这里获取更多关于楚国的信息?
想到此处,芈钰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洛水之畔的亲吻、角楼的相依相偎,雀舍的温存欢爱……一切甜蜜回忆在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化作无数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心窝,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公子?”荆离担忧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芈钰猛地推开荆离,赤红着双眼,嘶声道:“去晋馆!”
芈钰几乎是冲进晋馆的。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燃着骇人的火焰,无视了上前阻拦的仆役,直奔姬煊常待的书房。
姬煊正在与赵肃议事,见他这般模样闯进来,先是一怔,随即挥手让赵肃退下,快步迎上:“阿钰?你怎么……”
话音未落,芈钰已将那份沾着尘土和焦急的密信狠狠摔在他面前。
“楚国东境,符离、舒城失守,百姓死伤流离!”芈钰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和痛苦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吴军对我布防了如指掌,时机精准无比!姬煊,你告诉我,你的雀台,对此事知道多少?!”
姬煊脸色骤变,迅速拾起密信扫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眼中也浮现出震惊与凝重。“此事我雀台确未提前预警。关于吴国的情报,我上次与你分享的已是全部,并无异动……”他抬头,急切地看向芈钰,“阿钰,你信我,此事绝非我所为!”
“信你?”芈钰惨然一笑,眼中水光浮动,却强忍着不让落下,“我拿什么信你?姬煊,我是楚国的公子!我的国家正在遭难,我的子民正在受苦!而你的雀台,号称消息灵通,无孔不入,偏偏对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一无所知?还是说……这‘一无所知’,本就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阿钰!”姬煊上前一步,试图抓住他的手臂,却被芈钰狠狠甩开。
“别碰我!”芈钰后退,眼中满是戒备与伤痛,“从我们相识,你就在算计是不是?雀台是算计,接近我是算计,那些……那些……”他喉头哽咽,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冰冷如铁,“我一直以为,至少你我之间,总有几分真心。现在看来,不过是我痴心妄想,自投罗网!你从头到尾,不过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来为晋国谋利,来害我的楚国!”
“不是这样!”姬煊低吼,眼中也泛起血丝,被误解的愤怒与焦急交织,“阿钰,你冷静点!我若想害楚国,何须如此迂回?我若对你只是利用,何必……”他顿住,那句“何必交付真心”在舌尖滚了滚,看着芈钰全然不信、充满恨意的眼神,终究没有说出口。此刻说这些,在对方听来,恐怕只是更虚伪的辩解。
“何必什么?”芈钰冷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何必惺惺作态?何必浪费那么多时间与我周旋?姬煊,你伪装得真好,好到我差点……差点就信了。”
姬煊胸口剧痛,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他看着芈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与绝望,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已苍白无力。情报确实出了问题,楚国确实因此遇袭,而他的雀台难辞其咎——无论是因为失察,还是因为内部出了叛徒,抑或是……真的如芈钰所猜想的那般,是有人默许的阴谋。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会立刻彻查,想说他从未想过伤害他和他珍视的一切,想说他对他的情意没有半分虚假……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在芈钰冰冷的目光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从今日起,”芈钰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与冷静,尽管指尖早已冰冷颤抖,“你我之间,盟约作废,情分……亦尽。雀台之事,我与丹姬姨母,再不会参与半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转身,决绝地走向门口。
“阿钰!”姬煊在他身后唤道,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哀求。
芈钰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若让我查出,此事当真与你有半分关联,”他背对着姬煊,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寒,“我芈钰在此立誓,此生与你不死不休。”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廊下的阴影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无痕迹。
姬煊僵立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地上那份刺眼的密信,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书房内寂静无声,唯余他沉重的呼吸,和心头那不断扩大的、冰冷的空洞。
赵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面色凝重:“公子,楚国之事……”
“查!”姬煊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凛冽,再无半分方才的痛色,只剩下属于晋国公子的狠厉,“动用雀台一切力量,给我彻查!吴国动向,情报泄露的每一个环节,雀台内部所有人最近三个月的行踪与接触!若有内鬼,格杀勿论!若真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危险,“若真是有人借雀台之名行此毒计,无论他是谁,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诺!”赵肃凛然应声,迅速退下。
姬煊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里,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心却是冷如寒冰。
“阿钰……”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无力。
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愈合。而那道名为“家国”的鸿沟,此刻正以最残酷的方式,横亘在他们之间,鲜血淋漓。
芈钰回到楚馆,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一夜,水米未进。
愤怒与悲恸如岩浆在胸中翻腾,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姬煊震惊却无力的辩解,在他听来只是虚伪的掩饰。他无法接受,那个救了他性命、给予他温暖、让他心动沉沦的人,竟可能是导致家国蒙难、生灵涂炭的帮凶甚至主谋。
姬煊果真是心机深重、两面三刀之人吗?一直在算计,算计他,更算计楚国。
荆离守在门外,忧心如焚。他知公子心伤,非言语可慰。犹豫再三,他让仆役守在院中,自己悄然去了杏花楼,寻到丹姬。
丹姬听完荆离的叙述,美丽的脸上浮起哀戚。她换下舞衣,随荆离来到楚馆。
推开房门,只见芈钰抱膝坐在窗边地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不过一日光景,他整个人便憔悴了一圈,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
“阿钰。”丹姬轻轻唤道,在他身边坐下,如同幼时母亲哄他一般,将他揽入怀中。
感受到熟悉的温暖与关怀,芈钰一直强撑的堤坝终于崩溃。他将脸埋在姨母肩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出,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丹姬的衣襟。
丹姬没有劝慰,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痛哭。直到哭声渐歇,只剩低低的抽泣,她才柔声开口:“阿钰,姨母不知道公子煊究竟是否知情,是否参与。但有一点,姨母在风尘中打滚多年,看得明白。”
芈钰抬起红肿的眼,茫然地看着她。
“这世道,对身份悬殊之人,本就苛刻。你与他,一个是楚,一个是晋;一个是质,一个是霸。纵有千般情意,万般真心,也难抵家国大义,立场对立。”
丹姬的声音温柔,却如同冰锥扎进芈钰的心里,“今日是吴国侵楚,情报有失。明日可能是晋楚再战,刀兵相见。到那时,你待如何?他又待如何?”
芈钰浑身一颤。
“长痛不如短痛。”丹姬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与不忍,“明知是悬崖,是烈火,是注定遍体鳞伤的错路,及早回头,或许还能保全自己,保全……那份最初的美好记忆。若再深陷下去,待到情意被国仇家恨彻底磨灭,只剩怨恨与不堪时,便连回忆都成了折磨。”
她握住芈钰冰冷的手:“阿钰,听姨母一句劝。退出雀台,与他……断了吧。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楚国。你还年轻,前路还长。”
芈钰怔怔地望着姨母,眼中的痛苦挣扎渐渐化为一片灰败。
他知道,丹姬说的是对的。从他和姬煊相遇的那一刻起,或许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那些温存与甜蜜,如同镜花水月,再美好,也不过是幻影一场,轻轻一碰,便碎成齑粉。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干涩:“……好。”
第二日,芈钰让荆离将一封信送至晋馆,交予赵肃。信中只有八个字:“雀台事毕,一刀两断。”
姬煊紧握着那张薄薄的帛书,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楚与戾气。
“查!”他再次对静立一旁的赵肃下令,声音冰寒刺骨,“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真相!我要知道,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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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长痛不如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