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芈钰决裂、丹姬退出后的第七日,赵肃将一叠厚厚的密报,连同几件不起眼的物证,呈到了姬煊面前。
书房内门窗紧闭,烛火通明。姬煊一张张翻阅,面色越来越冷,眼神却越来越锐利,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的确是雀二,邓茂。”赵肃声音艰涩,“情报由他亲自甄别、加密后送出。我们……复核了他提供的所有佐证线索,当时看来,天衣无缝。”
“当时?”姬煊抬眸,目光如冰锥。
赵肃头垂得更低:“事后细查,那些佐证——吴国运粮船的异常调度、吴国太宰伯横门客的‘醉话’、边境市集的粮价波动——全是精心设计、用来蒙蔽我们的连环套,目的是为了让我们给楚公子……提供假情报。”
他小心翼翼,语气变得酸涩,“同时,这份假情报,也侧面证实了公子与楚公子之间的关联……”
姬煊闭了闭眼。果然是邓茂,跟随他来晋国的随从之一,雀台初创时的骨干,以官驿杂役身份为掩饰在洛邑活动,从各国来使中打探消息,深得他的信任,在雀台的地位仅次于赵肃。
雀台的雀儿都是单线联系,他和芈钰合作的事属于绝对机密,除了赵肃,也唯有邓茂这样身份的人能猜出一二,就连赵肃弟弟,代号雀五的赵兴都不知情。
“动机?”
“属下……尚未完全查明。但邓茂长子,两个月前在晋国卷入一桩军马倒卖案,本该处死,最后却神秘脱罪。经办此案的,是范康的女婿。”范康是姬煊长兄姬焜的舅父,晋国大族范氏的家主。
赵肃顿了顿,“另外,上月王孙爻府上采办的一批‘淮山玉器’,账目与邓茂妻弟经营的玉器行一笔大额进项对得上。”
“好一个一石二鸟。兄长什么时候,竟然勾搭上了王孙爻。”姬煊放下最后一份密报,声音平静得可怕。
利益与胁迫,足够让一个有家室软肋的人反水。离间他与芈钰,构陷他通敌,为姬焜铺平道路,也为王孙姬爻扫除眼中钉。
这段时间里他忙于和芈钰卿卿我我,对潜在的敌人疏于防范,以致忽略了很多不起眼的细节。姬焜怕是在来为周天子庆贺寿诞之时,便和姬爻有所勾结了。
“邓茂人在何处?”
“昨夜企图潜逃回晋,已按公子提前密令,将其囚禁在城南的朱陶巷。安排了四名暗卫看守,他插翅难飞。”赵肃答道。
朱陶巷一处民宅的地窖里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油灯提供昏暗的光线。邓茂被铁链锁在石柱上,头发散乱,衣袍沾满污渍,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见到姬煊在赵肃和两名暗卫的陪同下走下阶梯,他咧开嘴,笑了笑。
“公子来了。比老朽预计的,晚了些。”
姬煊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挥手让赵肃等人退到阶梯处。“为什么,邓叔?”他用了旧称,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
邓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为什么?公子,我跟你父侯时,你还没出生。雀台从无到有,我淌过多少脏水,背过多少人命?可我得到了什么?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暗探头子?”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我儿子差点死在晋国大牢里的时候,雀台在哪?公子你,又在哪?在和那楚国公子寻欢作乐……”他表情狰狞,“是公子焜的人给了条活路!他们只要我在有关真情报之中,混入一点‘微不足道’的假情报罢了……”
“微不足道?”姬煊厉声道,“那是楚国二邑生灵涂炭,百姓无辜伤亡!是你我手中沾上的血!”
“那又如何?”邓茂嘶声道,眼中闪过疯狂,“晋楚本就是世仇!死再多楚人,与我晋国何干?与公子你的大业何干?公子焜说了,此事若成,不仅能重创楚国,还能让公子你和楚公子彻底反目,再无联手可能!这才是对晋国最有利的!老朽这是为国除患!”
“好一个为国除患。”姬煊缓缓点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用我雀台的信誉,用无数兄弟以命换来的情报网,去成全姬焜的私心,顺便,把我变成背信弃义、欺骗盟友的小人。邓叔,你这‘为国’,可真是顾全大局。”
邓茂语塞,脸色变幻。
“你的家小,昨日已‘病故’于晋国故乡。”姬煊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邓茂猛地抬头,目眦欲裂:“你……你说什么?!祸不及妻儿!姬煊!你——”
“他们没死。”姬煊冷冷打断他,“我让人送走了,给你邓家留了条根。但这前提是,你在这里‘病故’。”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让邓茂一人听见,“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忠,而是因为你坏了规矩。雀台的规矩是:情报可以交易,可以杀戮,但绝不能用作背刺盟友的刀。”
邓茂呆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姬煊。
“你以为姬焜真会保住你?”姬煊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弄,“事成之日,就是你灭口之时。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他们曾与雀台内鬼勾结。你儿子,也活不过明年春天。”
邓茂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瘫软在铁链上。
姬煊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阶梯。“给他个痛快,尸体处理干净。”他对赵肃吩咐,声音漠然。
“诺。”赵肃应道。
解决掉邓茂,赵肃返回姬煊身边。 “公子,晋国那边……雀台在晋都绛城的暗桩传回消息,君上抱恙多日,似乎病情加重,公子焜近日频繁出入禁中,接手政务。”
姬煊心头一沉。兄长动作这么快?关于芈钰的事,父亲……知道了多少?又会如何决断?
“先处理洛邑的事。”姬煊按下心中不安,姬焜远在绛城,眼下最重要的是与王孙姬爻摊牌。
姬爻似乎早已料到姬煊会来,命人把他引到书房,屏退左右。
书房内茶香袅袅,姬煊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王孙殿下,为何?”姬煊没有碰那杯茶,目光如刀,明人不说暗话。
姬爻笑容依旧,却透出冰碴:“煊弟,你与楚国质子过从甚密,本就是授人以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帮你兄长一把,也帮我……清理些碍眼的东西。”
“清理?”姬煊冷笑,“就因芈钰的才华碍了你的眼?就因我和他结交,可能威胁到你那并不稳固的地位?”
“是又如何?” 姬爻坦然承认,甚至带着快意,“这洛邑,这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煊弟,你我相交多年,助我良多,昔日我们一起宴饮游猎,是何等的快乐?我本不愿与你为敌。但你既选择了芈钰,我选择姬焜又有何不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公子焜似乎对你这位‘出色’的弟弟,也颇有微词呢。”
“如今,芈钰与你定然势同水火。你们本就不是同路人,你是个聪明人,何苦为了他耽误自己的前程?看在你我过往情谊的份上,若你愿意听命于我,我也可以与姬焜绝交,以周王孙之力,助你登上晋侯之位。煊弟,你看这笔买卖如何?” 姬爻开出了条件,是要挟,也是招揽。
“休想。”姬煊拒绝得斩钉截铁。就是要他的命,他也不愿意放弃芈钰,更不愿意与破坏他们关系的人为伍。
“既如此,那就莫要怪我日后公事公办,不留情面了。”尽管已猜到姬煊的答案,姬爻心中还是充满了怒气和怨气。
自从五年前姬煊来到洛邑,便一直与姬爻关系要好,时常流连王孙府中,一起饮酒作乐。很多公卿宴会的场合里,姬爻也喜欢带着他一起出现。姬煊知情识趣,办事周到,深藏不露,是姬贺那种蠢材所无法比拟的,又曾在秋狝和诸位公子一起救过他的性命,他们本是所谓的朋友。
可祖父说得对,身为天子,哪里需要什么朋友?
只能说,姬煊是诸位公子中,姬爻最想要招揽的人,他可以为刀,也可以为盾。
然而,他居然和世仇楚国公子芈钰暗通款曲,表面上还装作对立双方,欺瞒了所有人。一想到这点,姬爻就尤为生气。这两个人,都太有主见,也太不听话。
既然姬煊和芈钰一样,都不愿归顺于他,为他所用,那就让他们一起毁灭吧。姬爻恶狠狠地想,反正也无需自己这个王孙殿下亲自动手,自然会有人出手。
“你和那位秀美多情的公子钰,似乎不仅仅是朋友之交这么简单吧?” 姬爻充满恶意地看着姬煊,眼神中透着一丝淫亵,“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心里最清楚不过,恐怕你父侯此刻也已经知道了。”他哈哈大笑:“堂堂晋侯之子,竟然与敌国公子相好,果然是公子煊,不负风流浪荡之名啊。”
姬煊气极,却也彻底看清了眼前人的虚伪与算计。过往所谓“交情”,不过是利益交换。
“殿下,”他不再客气,“从今往后,你我只是周王孙与晋公子的关系,不再是朋友。今日之赐,煊……铭记于心。”
他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姬爻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笑容敛去,眼神复杂:有惋惜、忌惮,还有一丝隐隐的痛楚,但很快被狠厉取代。撕破脸又如何?姬煊自身难保,又有何惧?
与姬爻摊牌后,姬煊便写了一封信,写明了邓茂背叛一事的幕后真相,命赵肃通过丹姬传给芈钰,然而芈钰并无回应,这令他心中刺痛难当。
姬煊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心中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又过了几日,一个寻常的午后,晋国使臣的车驾抵达洛邑,径直入了万方馆中的晋馆。
来的是晋侯姬固身边的心腹内侍弥高,和两名面无表情的晋侯亲卫。
弥高年约五十,面白无须,额头眼角虽有不少岁月的痕迹,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男子。他服侍姬固二十多年,深受信任,平时很少离开他的身边。如今晋侯派他亲自前来,足见此事万分重要。
弥高宣读了晋侯的诏令:因世子姬焜“忠孝勤勉,堪当大任”,正式册立其为晋国世子,并令其监国。诏书中对远在洛邑的公子煊,只字未提其“功劳”或“辛劳”,只例行公事般嘱咐“恪守臣礼,勿负王命”。
随后,弥高单独面见姬煊,屏退左右,取出两封没有火漆封印的信。
第一封,是晋侯的亲笔,字迹虚浮无力,显然是在病中书写:
“吾儿煊览:汝在洛邑所为,焜已尽告于吾。结交敌国质子,泄露军机,此乃大忌。晋国正值多事之秋,朝局安稳重于一切。焜为嫡长,今立为嗣,可安群臣之心。吾以父命,令汝立誓:此生不得与兄争位,不得兄弟相残。此誓立,则汝‘通楚’之过,吾自会按下,保汝平安。若违此誓……父子之情,君臣之义,尽绝。汝自幼聪敏,当知权衡。”
第二封,是世子姬焜的附信,字迹工整,语气“恳切”:
“二弟如晤:洛邑之事,为兄闻之心痛。然父亲病重,国事为重,些许误会,望弟以大局为重,勿再深究。弟之才具,为兄素知,他日必为晋国栋梁。只要弟谨守本分,为兄必以骨肉待之,绝不吝高官厚禄。望弟体谅父亲与为兄苦心,立誓以安亲心。兄焜。”
姬煊捏着这两封信,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父亲……果然知道了。不,他是听信了姬焜的一面之词,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姬焜带来的“事实”。为了所谓的“朝局安稳”,为了保住姬焜顺利即位,他选择了牺牲自己这个“可能有问题”的儿子。
那“通楚”的构陷,父亲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当面辩白的机会,就直接以此作为筹码,逼他立下永不争位的誓言!而那所谓的“按下”,不过是作为交换条件,显得不那么**裸而已。
还有姬焜这封虚伪至极的信!高官厚禄?骨肉之情?字里行间满是胜利者的施舍与警告。
原来,在父亲和兄长眼中,他姬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防范、被控制的“麻烦”。他的才能抱负,他的感受,他的委屈,在晋国的“大局”和嫡长的“正统”面前,不值一提。
弥高见他面色惨白,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低声道:“公子,君上还有口谕:世子焜之事,公子不必再探,雀台……在晋国境内的部分,需暂停活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君上希望公子在洛邑……安分守己,静待时变。”
静待时变?是让他老老实实做一枚被丢弃在洛邑、再无威胁的棋子吧?
姬煊想笑,却扯不动嘴角。他想怒吼,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悲愤、失望、还有被至亲背叛的冰冷痛楚,如同滔天巨浪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不得不扶住桌案才能站稳。
“公子?”赵肃在门外担忧地唤道。
姬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中的酸涩。他抬起头,面色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再无半分温度。
“请回禀父侯,”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儿臣姬煊,谨遵父命。此生,绝不与兄长争夺储君之位,绝不重蹈兄弟相残、社稷倾覆之辙。”
他一字一顿,如同在宣读自己的死刑判决。
“至于雀台在晋国之事,”他补充道,语气淡漠,“自当遵从父命。”
弥高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躬身告退。
晋侯的使者离开后,姬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晋馆内熟悉的景致,只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冰冷。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心里分毫。
他没有回绛城,甚至没有机会当面问一句“为什么”。
就这样,在千里之外的洛邑,通过一纸冰冷的诏书和两封虚伪的信,他被父亲单方面地、不容辩驳地放弃了。像一枚用旧了、有了瑕疵、可能碍事的棋子,被随手搁置在棋盘边缘。
弃子。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带来尖锐的疼痛感。
芈钰因误解与他决裂,他虽痛,却还存着一丝查明真相、挽回解释的希望。可父亲和兄长的这一手,是彻底斩断了他的根基与退路,将他推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
原来,这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敌人的明枪,而是至亲的暗箭与舍弃。
弥高的名字来自弥子瑕和韩子高。哈哈哈,不用怀疑,就是那个意思。
所以,为什么姬煊没有顾虑过芈钰是个男子,喜欢上以后就穷追猛打,灵姬为何那么敏感,赵肃为何对姬煊芈钰之事不以为怪,原因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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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叛徒与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