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初啼,芈钰便从朦胧中醒转。
宿醉般的恍惚还未散去,他睁开眼,便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姬煊侧卧在他身边,一手松松揽着他的腰,呼吸轻浅,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眼角的小痣生动依旧。这位以风流著称的晋国公子熟睡时敛去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气,显得格外柔和。
芈钰忍不住在姬煊的眼角轻轻吻了一下,正要悄悄移开,姬煊却醒了。
那双桃花眼缓缓睁开,初时还有几分惺忪,待看清眼前人,便漾开轻柔的水波。“阿钰,”他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你真好看,我怎么也看不够。”
昨夜种种骤然涌上心头——烛火摇曳,交缠的呼吸,灼热的体温,还有那些羞于回想的话语与触碰。芈钰的脸颊腾地烧起来,他垂下眼睫,试图躲开那过于直白的注视。
“我……该回去了。”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些哑。
姬煊的手臂却收紧了,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还早。”他的唇贴在芈钰耳边,“太学今日休沐,你急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芈钰浑身一颤。“一夜未归,荆离那边……”他心下惶然。昨夜他单独随姬煊来到雀舍,未让荆离跟随,如今彻夜不回,不知要如何交代。
姬煊轻叹一声,终于松开手,却仍是恋恋不舍地抚过他的发丝,“那让赵肃准备热汤,沐浴更衣后再回,可好?”
芈钰点头。姬煊拍了拍手,赵肃在暗室门外应了一声。姬煊吩咐下去,不多时,正室内的屏风后便备好了热气氤氲的浴桶与崭新的衣物。
“一起?”姬煊笑眼盈盈,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与笃定。
芈钰红烫着脸,还是点头答应了。他愿意在姬煊面前袒露最真实的自己。
二人共浴时,姬煊的动作极轻柔,为他清洗长发,擦拭背脊,没有丝毫狎昵,充满珍视。芈钰闭着眼,热水包裹着疲倦的身体,恍惚间竟生出几分不愿离去的眷恋。
浴罢,姬煊亲自取来衣物为他穿上。芈钰这才发现,这身衣裳并非晋国常见的深衣广袖,而是楚地风格的曲裾深衣,尺寸合身得仿佛量身定制,连腰带的纹样都是楚人偏好的云纹。
“你……”他抬头看向姬煊。
姬煊正低头为他系腰带,闻言抬眼一笑:“我留意过你平日穿的衣裳样式,让赵肃寻了洛邑最好的楚地裁缝,想要送你,却苦于没有机会。”他的手指拂过芈钰的衣襟,“我曾多次想象过你穿上这衣服的样子,未料想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姬煊轻声道,嘴角泛起迷人的浅笑,眼波中荡漾着无限柔情蜜意。
芈钰心头一热,竟不知该说什么。
整理停当,天色还未亮,姬煊送他出雀舍。刚走出院门,芈钰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荆离立于十步之外,一身玄色劲装,笔直如松,面上毫无表情,直到看见芈钰出现时才露出激动之色,先是看到他新换的深衣怔了一下,继而目光在他脖颈处停留了一瞬,如遭雷击般打了个激灵,随即垂下眼帘。
芈钰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衣领,脸颊又烧起来,低下头不敢看荆离的眼睛。
“公子。”荆离上前行礼,声音有些嘶哑,“车已备好。”
他甚至没有看姬煊一眼,仿佛那位晋国公子只是路边一块顽石。芈钰尴尬地转向姬煊,低声道:“我……走了。”
姬煊点点头,目光柔和:“好好休息。”
回万方馆的马车里,气氛凝重。荆离亲自驾车,背影僵硬如铁。芈钰坐在车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几次想开口解释,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他与敌国公子私定终身?
一路无话,直至回到了楚馆小院,进了芈钰所居住的内室。
荆离反手合上门扉,突然转身,双膝一屈,重重跪在了青石地面上。
“荆离失职,未能护公子周全,罪该万死!”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再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公子昨夜未归,属下猜到公子定是去了雀舍……”他声音哽咽,“卑职辜负君上所托,无颜再见楚地父老,惟愿以死谢罪!”
说着竟真的去拔腰间佩剑。
“住手!”芈钰急忙上前按住他的手。
四目相对,芈钰看见荆离眼中深切的痛楚与自责。这位自他十岁起便随侍左右的护卫,从来沉默如山,此刻却泪流满面。芈钰心中大恸,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坐在荆离面前。
“不是你的错。”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昨夜是我自愿随他去的。一切皆出我本心,与你无关。”
荆离摇头,泪水滚落:“公子是楚国公子,是君上最珍爱的幼子。那姬煊是晋国公子,晋楚世代血仇,萍野一战我楚国多少儿郎死于晋军刀下!他刻意接近公子,显然是图谋不轨!属下竟然如此大意,让公子落入他手中……”
“他没有图谋不轨。”芈钰打断他,说完自己都怔了怔——他真的相信姬煊没有图谋吗?最初他接近姬煊,不也是想从这位晋国二公子身上寻得晋国的弱点吗?可昨夜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今晨那体贴入微的动作……
“他是真心的。”芈钰喃喃道,不知是在说服荆离,还是在说服自己。
“可你们……”荆离喉头哽咽,有些话在心中,实在是难以启齿——“你们都是男儿,如何能做出那样的荒唐事?”
姬煊的风流浪荡早已声名在外,他对芈钰的所作所为难保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莫说他们二人没有未来,若姬煊始乱终弃,公子又该如何自处?
荆离不敢斥责芈钰,只想让他清醒一点,还要再言,芈钰却已疲累地摆摆手:“你退下吧。此事与你无关,若父侯问罪,我一力承担便是。”他顿了顿,又低声道,“莫要告诉兄长。”
室内终于只剩他一人。芈钰和衣倒在榻上,神思恍惚。身体仍残留着昨夜的酸软与今晨沐浴后的松快,心中却乱麻一团。他想起姬煊含笑的眼睛,想起他为他穿衣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望着他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珍爱。
想着想着,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芈钰被门外的说话声惊醒,迷迷糊糊间,听见是姬煊的声音。
“煊真有要事请教阿钰,烦请通传。”
“晋公子请回。”荆离的声音冷硬如铁,“我家公子身体不适,不见外客。”
“身体不适?”姬煊的声音里透着焦急,“阿钰怎么了?”
“晋公子!”荆离厉声打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究竟对我家公子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楚晋势不两立,你如此接近我家公子,究竟有何居心?莫要以为花言巧语便能蒙蔽公子,荆离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再伤害他!”
院中静了一瞬。
芈钰悄然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只见姬煊站在院中,脸上惯常的疏懒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我对阿钰,绝无加害之心。”姬煊一字一句道,“我知晋楚有仇,两国势同水火。可那些是国事,我与阿钰是私交。”他上前一步,直视荆离,“我姬煊在此立誓,我对芈钰一片真心,苍天可鉴!若有半分虚情假意,若我利用他、伤害他,便叫我身败名裂,天打雷劈,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他发的这个毒誓够狠够重,荆离握剑的手青筋凸起,良久,才哑声道:“记住你今日的誓言。若你违背,我必然要杀了你;若此生杀不了你,死后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姬煊郑重一揖:“多谢荆兄。”
芈钰靠在窗边,心跳如鼓。姬煊那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竟让他心头那些疑虑与不安都淡去了几分。他推门而出,轻声道:“荆离,让他进来吧。”
荆离霍然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
姬煊快步走到芈钰面前,上下打量他:“阿钰,你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适?”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这是赵肃寻来的药膏,据说祛痕效果极好,你……”他顿了顿,耳根微红,“你试试。”
芈钰脸上一热,接过玉盒。二人进了内室,荆离守在门外,背影僵直如塑。
姬煊让芈钰坐在镜前,自己取了药膏,用指尖蘸了少许,轻轻涂在脖颈处的红痕上。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一边涂一边柔声问:“疼吗?”
芈钰摇头,从镜中看见姬煊专注的侧脸。这位以纨绔之名传遍洛邑的晋国公子,此刻眉目温柔,哪有半分平日的轻浮模样。
“阿钰,你笑起来最好看。”姬煊忽然说,“以后多笑笑,好不好?”
芈钰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身后的姬煊。药膏清凉,姬煊的指尖温热,那轻柔的触碰让他心头酸软一片。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年前,生母苍姬还在世时,也是这样温柔,在他淘气爬树摔伤时为他上药,在他哭的时候抱着他说“阿钰笑起来最好看”。
生母去世后,齐姜夫人虽然疼爱他,但毕竟不是亲生,始终隔着一层什么,再没有人这样呵护他,毫无保留,不考虑身份,只把他当作芈钰这个人来疼爱。
为何是姬煊,这个本该是敌人的人?
芈钰忽然转身,紧紧抱住了姬煊。
姬煊先是一愣,随即环住他,轻抚他的背脊:“怎么了?”
芈钰把脸埋在他肩头。“你为何会对我这般好?”他在心里默默发问,却不敢开口,“哪怕是假的,我也认了。”
此后,芈钰与姬煊之间的关系便彻底不同了: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暧昧试探,不再是患得患失的拉扯回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太学里,他们仍是表面上疏离的敌国质子,一个坐东厢,一个居西席,中间隔着齐、秦、鲁、宋诸国公子,但偶尔的目光交汇,不禁便会蔓延甜蜜的暖意。
然而,这种情难自禁的细微变化,不免也落在了某些有心之人的眼中。
每隔数日,姬煊与芈钰便在夜里于雀舍相会,交换情报,共议时事。两个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免会沉醉于鱼水之欢。
姬煊拉着芈钰同赏赵肃寻来的帛画,兴致勃勃:“阿钰,你喜欢哪个,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虽然比芈钰大两岁,但当卸下一切面具和防备,只有二人独处的时候,姬煊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有些任性,喜欢撒娇,热情洋溢,迫不及待在心爱之人面前展现最真实的自我。
芈钰内敛腼腆,看到这些帛画立刻脸热心跳,低头不敢直视。因为爱极了姬煊,他在情事方面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由他“肆意妄为”。
也许,越是外表循规蹈矩的人,内心越是渴望离经叛道,用这种方式反抗着令人窒息的礼法,和这风雨飘摇、晦暗难明的乱世。
姬煊待芈钰愈发珍重温柔,偶尔流露的强势占有下,是几乎满溢的疼惜。他喜欢芈钰叫他自己“阿煦”,那是世上挚爱之人对他的称呼。
因为害羞,芈钰多数时间里都是表现被动,很少主动求欢。
一次,姬煊把芈钰撩拨得身心燥热难当,自己却耐着性子,迟迟不进入正题。芈钰不禁发出一声难耐的呜咽:“阿煦……”
“你叫我什么?” 姬煊低头近距离看着芈钰的眼睛,鼻尖相触,故意问道。
“阿煦。”芈钰的声音越发暗哑,面色潮红。
姬煊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坏笑:“不要,叫我阿煦哥哥。”
“你不是说……不想做我……哥哥么?” 芈钰浑身酸麻,软声呢喃,像一只小猫。
“小傻瓜,我现在又想了。” 姬煊又在芈钰的鼻尖咬了一下,心中欢喜无限,去年上巳夜说的话,他居然一直记得。“不过,我是你独一无二的阿煦哥哥。”
“阿煦……哥哥……”芈钰低声叫道,紧紧抱着姬煊,觉得自己每一寸肌肤都在冒火,甚至有一种想要和他一起焚烧成灰的冲动。
“乖阿钰……”姬煊大喜,立刻一鼓作气,使出浑身解数,引着芈钰一起到达了极乐之巅。
云散雨收,芈钰在姬煊怀中酣然入睡,梦中喃喃低语:“阿煦……阿煦……” 姬煊心满意足,只觉得拥有了芈钰便如同拥有了世间至为贵重的珍宝,胜过拥有全天下。
渐渐地,芈钰学会了更主动地回应,甚至会无意识地露出更多依赖的神态。
在姬煊的要求下,芈钰有时也会在两情缱绻时,为他轻轻哼唱起那曲《汉广》。
二人如心有灵犀般,不去谈论未来,不去触碰那横亘在身份与家国之间的冰冷现实,只互相用蜜语甜言和激烈欢爱慰藉彼此,贪婪地攫取着当下的温暖。
小芈和小姬,其实都是小苦瓜。他们互相都很疼爱对方,因为值得。
虽然很不舍得虐他们,可故事发展下去,不虐不行了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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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真心与毒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