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煊的箭伤在姐姐灵姬离开后不久,终于彻底痊愈,只留下肩胛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天气转凉入冬,各国质子馆舍间的往来也因寒冷而稀疏许多,却正好给了某些暗处的联系以天然的遮掩。
腊月里一个晴冷的午后,晋馆后院的练武场。地面扫净了薄雪,露出青石板。姬煊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胡服,长发高束,手中持一柄未开刃的青铜长剑,看向对面同样换了便捷深衣、手持木剑的芈钰。
“久闻楚地剑术轻灵诡变,今日正好讨教。”姬煊挽了个剑花,笑意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芈钰握紧剑柄,指尖微凉,心中却燃起一丝久违的跃跃欲试。自入洛邑,他谨小慎微,几乎从未在人前显露真正身手,连与荆离对练也多在夜深人静时。
“还请煊兄手下留情。”他微微颔首,目光沉静下来。
没有多余客套,剑风骤起。
姬煊的剑法承自晋**中,大开大阖,力道沉雄,每一击都带着破风之声,简洁直接,却因他身形步伐的灵动而毫无笨重之感。芈钰的楚剑则如游龙惊鸿,身法飘忽,剑走偏锋,往往于看似不可能的方位递出杀招,借力打力,以巧破拙。
起初还有些试探与保留,十数招过后,两人眼中皆闪过讶异与棋逢对手的兴奋。姬煊发现芈钰在武学方面很有天赋,根基远比想象中扎实,不仅轻功了得,腕力、眼力、以及对战机的捕捉都堪称一流。
芈钰则惊叹姬煊剑势中的沉稳与果决,那看似纨绔的表象下,需要经年累月、毫不懈怠的刻苦修炼,方能磨砺出此等气质。
“好!”姬煊格开芈钰一记刁钻的斜刺,顺势旋身,剑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弧,直劈而下。芈钰也不硬接,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后飘,木剑却如毒蛇吐信,向姬煊因发力而露出的肋下空门疾点。
姬煊急转腕,剑身回护,“铛”一声脆响,两人各退半步。
四目相对,皆看到对方眼中激赏的光彩,以及额角细密的汗珠。寒风掠过,吹不散场中蒸腾的热意与锐气。
“痛快!”姬煊收剑,朗声笑道,“阿钰,你藏得可真深。”
芈钰也收了势,气息微促,脸上浮起薄红:“煊兄亦不遑多让。”他顿了顿,真心道,“我从未见过将刚猛与灵巧结合得如此精妙的剑法。”
“彼此彼此。”姬煊走近芈钰,很自然地抬手,用袖子替他拭去鬓边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芈钰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此后,两人相处又自然了几分。暗室中的密议依旧,雀台的网络在赵肃、丹姬等人的协助下愈发缜密,又陆续挖出一些周室官员与诸侯国私下往来、或贪渎枉法的蛛丝马迹,皆被他们以隐秘方式处置或利用,未掀起大风浪,却悄然影响着洛邑暗流的走向。
明面上,他们仍是在太学或宴席偶尔相遇、礼节性寒暄的敌国公子。嬴冉渐渐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似乎比以往多了些难以言喻的默契。嬴冉只当是好友间意气相投,乐见其成。
时光荏苒,冰雪消融,又是一年草长莺飞,春蒐大典又到了。
猎场之上,王孙姬爻经过去年秋狝变故,显得沉稳不少,但目光扫过众人时,那份深藏的猜忌并未减少。
号角声中,围猎开始。不知是否因姬煊与芈钰之间那层窗户纸虽未捅破却已薄如蝉翼,两人竟不约而同地,不再刻意藏拙。
芈钰挽弓搭箭,用的是他那张特制的“桑木弓”,箭去如流星,精准地贯穿一只疾奔的麂鹿的脖颈,赢得一片喝彩。姬煊则纵马驰骋,于颠簸马背上连发三箭,箭箭命中远处晃动的靶心,展现出不逊于任何沙场强将的骑射功夫。
两人视线在空中偶有交汇,皆能看到对方眼中不再掩饰的锋芒与隐约的竞争之意,却更添几分心照不宣的激荡。
追逐一头受伤猛虎时,两人几乎并辔而行。猛虎奔入密林,地形复杂。芈钰眼尖,瞥见一处被枯藤半掩的兽坑,急呼:“左转!”几乎同时,姬煊也发现右侧树干后有黑影晃动似有埋伏,勒马喝道:“右侧有险!”
话音未落,两人已默契地一左一右分开。芈钰箭指兽坑方向,以防不测,姬煊则警惕着右侧,发现是一只惊慌失措的野猪。虽然虚惊一场,但那瞬间无需言语的配合与信任,让两人心头皆是一震,因默契而涌生出更多的欢喜。
猎罢归来清点猎物,姬煊与芈钰所得皆名列前茅,难分轩轾。
姬爻看着二人,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嬴冉大力拍着两人肩膀,哈哈大笑:“好!煊弟、钰弟都是好样的,两位都是我嬴冉的好兄弟!今晚不醉不归!”
又是一年三月三,上巳节到来。
时隔一年,洛水之畔依旧灯河璀璨,人声鼎沸。
这一次,姬煊光明正大递了帖子,邀芈钰同游。
芈钰握着那张以雀纹暗印封缄的素帖,指尖在纹路上停留了许久。他知道应该拒绝,理智在叫嚣着危险。可心底某个酸软的角落却生出了难以抑制的渴望。
他终究还是去了。
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月白布衣常服,荆离在他身后远远跟着。姬煊在约定的桥头等候,亦是一身玄青布衣,长发以木簪松松绾着,少了平日的华贵,却多了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见到芈钰,他眼中霎时亮起的光芒,比满河灯火更灼人。
“阿钰。”他唤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两人混入人流,仿佛真的只是两个结伴游春的寻常少年,买胡饼,尝新酒,猜灯谜,看百戏,不亦乐乎。
姬煊兴致极高,话也比平日多,说着洛邑趣闻、晋地风俗,甚至提起姐姐灵姬最近的来信,又在想若姐姐与嬴冉大婚,自己当送什么礼物才好。
芈钰静静听着,偶尔搭话,心境竟奇异地放松下来。
或许是因为这喧闹的市井掩盖了身份的鸿沟,或许是因为姬煊今夜格外体贴,未曾有任何越矩的言行或试探。他只是走在芈钰身边,时不时为他挡开拥挤的人潮,在他对着一盏鲤鱼灯多看了几眼时,自然而然地付钱买下递给他。
“阿钰,送你。”姬煊将灯递给芈钰,指尖不经意相触。
芈钰接过,暖黄的灯光映着他白皙秀美的脸。他低声道:“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姬煊笑着,目光落在他被灯火柔化的眉眼上,久久未移。
行至一处卖晋地烈酒的摊子,姬煊买了两碗。“尝尝这个,比去年的酒烈些。”他率先饮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让他眼角微红。
芈钰本不善饮,但今夜气氛太好,鬼使神差地也抿了一口。酒液如火线滚入喉中,冲得他轻轻咳嗽,脸上瞬间飞起红霞。
“慢些。”姬煊笑着替他拍了拍背,手掌的热度透过衣衫传来。此情此景,去年也曾发生过。芈钰头脑发晕,几乎醉了。
两人远离人群,倚着河畔柳树,看着河中万千灯盏顺流而下,载着无数祈愿飘向远方。夜空如墨,星光黯淡,唯有人间灯火通明。
“又是一年。”姬煊忽然轻声说,带着酒意的嗓音有些低哑,“阿钰,这一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芈钰心头微微颤动,看向他。姬煊也正侧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在近处灯火的映照下,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眷恋和渴慕。
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芈钰还未来得及反应,姬煊忽然凑近。
带着酒气的、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一个极轻、极快,如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他的左颊上。
极其轻柔,却无比灼热。
芈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脸颊被亲吻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热意迅速蔓延至全身。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姬煊,对方眼中有着得逞的狡黠,更有着深不见底的情愫。
“你……”芈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初时稀疏,转眼便成倾盆之势,河畔人群惊呼四散,灯火在雨中明灭摇晃。
“走!”姬煊一把拉住芈钰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他冲向最近的可避雨处——正是那处雀台作为联络点的民宅——他们私下称其为“雀舍”。
姬煊偷吻芈钰的时候,荆离被赵肃挡住了视线,没有看到这一幕。
当姬煊和芈钰开始同游时,赵肃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路纠缠着荆离说话,同时暗暗观察自家公子的言行举止。
待瞅见姬煊与芈钰在河畔的柳树下共赏河灯,赵肃忽然指向天边,问荆离:“你说那颗星子是什么?”
荆离努力睁大眼睛:“今夜天空有些暗,看不大分明。”
“我猜那就是北辰,指向北方。我的家乡就在那里,来洛邑已近五年了,不知家中的母亲可还安好。”赵肃表情怅惘,又无比真诚地问道:“荆离,你想家么?”
“家?”荆离在世上早已没了亲人,但不知道为何,听到到这个字,眼前瞬间浮现出丹姬美丽温柔的面孔。
赵肃絮絮叨叨,开始和荆离讲起了自己的童年,从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到自己和弟弟忍饥挨饿,被迫混迹市井街头,做过乞丐当过小偷,再到后来因缘际会,进了晋宫追随姬煊……
他说得声情并茂,于激动处忍不住潸然落泪。荆离不忍打断,只得认真地听着,直到大雨骤然落下。
二人慌忙在雨幕中一路跟随各自的公子,见姬煊和芈钰进了雀舍后院。荆离欲跟着进去,却被赵肃拦住:“两位公子衣服都湿透了,内室备有干衣可供替换,你我不便打扰”。
“我家公子自小都是我伺候更衣的,我进去看看。” 荆离有些着急。
赵肃道:“我家公子更衣时,不喜陌生人在身边。再说,你衣服也都湿了,我们先到前院厢房去把衣服换了罢。”
语气斩钉截铁,理由冠冕堂皇。荆离无奈,想到公子身怀武功,两个大男人换衣服,应当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只得随赵肃去换了衣服,再默默守在前院屋檐下,避雨静候。
后院正房内并未点燃灯火,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瞬间。姬煊和芈钰两人浑身湿透,布衣紧贴在身上,发梢滴着水,在昏暗的堂中微微喘息。
“阿钰,我在这里备有干净衣裳,这就取来给你换上。”姬煊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他熟门熟路地走进暗室。
芈钰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那个吻的触感还在燃烧,冰凉的雨水又让他微微发抖,冷热交织,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立刻挣脱逃走,为何会跟着他来到这里。
姬煊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两套干燥的深衣和布巾。“换上,莫着凉。”他将一套衣服塞给芈钰,自己走到屏风后窸窸窣窣换了起来。
芈钰抱着柔软干燥的衣物,指尖冰凉。他走到另一边角落,背对着屏风,迅速褪下湿衣,换上了干爽的深衣。衣服是姬煊的尺寸,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袖口和衣摆都长了一截,带着淡淡的、属于姬煊的松墨冷香。
他刚系好衣带,姬煊已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手里拿着布巾,走到他身后。
“头发还滴着水。”姬煊的声音很近,就在耳后。
芈钰身体一僵,未来得及反应,一方干燥柔软的布巾已轻轻覆上他的头。姬煊开始为他擦拭湿发,动作轻柔,手指隔着布巾按摩着他的头皮,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
窗外暴雨如注,哗啦啦的雨声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昏暗的室内,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以及布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芈钰僵直地站着,任由姬煊动作,心跳得如同窗外急促的雨点。
他能感觉到姬煊的气息就在颈后,温热拂过肌肤;能感觉到他手指偶尔穿过发丝的触感;能闻到两人身上相同的皂角清香,以及姬煊身上那缕独特的松墨气息,混合着残留的淡淡酒气,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氛围。
头发半干,姬煊的动作慢了下来。布巾滑落,他的手轻轻搭在芈钰的肩上。
芈钰忍不住微微颤抖。
姬煊将他转过身来。
黑暗中,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只有轮廓与呼吸可辨。但芈钰能感觉到姬煊火辣辣的目光,落在他的脸庞。
“阿钰……”姬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千钧重。
他缓缓低下头。
这一次,吻落在了芈钰的唇上。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试探与无限的珍重。芈钰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唇上传来温软微凉的触感,带着酒意的炽热。
见他没有抗拒,姬煊的吻渐渐加深,变得温热而缠绵。他小心翼翼地吮吸着芈钰的下唇,舌尖轻柔地描摹着他的唇形,如同品尝世间最珍贵的佳酿。
芈钰浑身紧绷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脚发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而汹涌的感觉席卷了他,如同饮下了埋藏多年的陈酒,初时不觉,后劲却铺天盖地,让他神魂俱醉,无力思考,只能沉溺。
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不知是抗拒还是迎合。
这细微的声音却仿佛鼓励了姬煊。他一手揽住芈钰的腰,将他轻轻带入怀中,另一手捧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气息交融,唇舌纠缠,带着强烈的渴望与深情。
芈钰被动而生涩地回应着,感官被无限放大。他闻到姬煊的气息,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听到彼此狂乱的心跳交织在暴雨声中……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方寸之间,这个温暖的怀抱,这个令人沉醉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地久天长。姬煊缓缓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不稳,声音沙哑得厉害:“阿钰……”
芈钰眼神迷离,唇瓣红肿,微微张着喘息,脸上绯红如霞。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姬煊,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那张脸灿若桃花,也是俊美得惊人。
然而,理智在短暂的迷失后,慢慢复苏。国仇、家恨、身份、礼法……冰冷的现实如同一盆冰水,朝着芈钰兜头浇下。他猛地推开姬煊,踉跄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我们……不能……”他声音颤抖,带着惊惶与无措。
姬煊眼中光芒微黯,却并未逼近,只是深深看着他,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阿钰,我的心,管不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芈钰滚烫的脸颊,拂过他微肿的唇瓣,动作珍重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今夜之事,你若不愿,我绝不强迫。你若后悔,我便当从未发生。”姬煊看着他,一字一句,“但我的心里,都是你,不会再藏了。”
芈钰望着他,心乱如麻,唇上残留的触感如火燎原。
窗外,暴雨未歇,冲刷着洛邑的大街小巷,也仿佛要冲刷掉这暗室中刚刚发生的惊心动魄与情难自禁。
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便如烙印,再也无法抹去。
“我要回去。”芈钰声音颤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