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震动洛邑的婚讯自晋国传来:晋侯姬固做主,将爱女灵姬许配给秦国长公子嬴冉。
姜舆的消息最是灵通,一听闻立刻邀芈钰一起前往秦馆道贺。嬴冉正在院内练戟,那张被秦地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竟难得地泛起一层不甚明显的红晕。
姜舆笑吟吟道:“恭喜冉兄配得佳人,久闻晋侯女公子才貌双全”,他指了指东北方向的晋馆,“看那公子煊的俊俏风姿,就知此言不虚”。
嬴冉收起长戟,大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也不扭捏,哈哈笑道:“不想我嬴冉也有今日!既蒙晋侯看重,秦国自当郑重以待!”言语间虽仍豪迈,眼角眉梢却流露出掩不住的喜意。
晋侯姬固乃是当世霸主,能得到他的青眼,对嬴冉而言是极为荣幸的事情。他虽未见过灵姬,但那日在姬煊生辰宴上看到她亲手所制的皮革护臂,心中已留下了极佳的印象。谁也没想到,王孙爻的一时调侃竟然成真。
虽然晋秦联姻对楚国不利,但芈钰仍真心为嬴冉感到高兴和祝福。
这桩联姻意味深长。晋国新霸,秦国是西陲强藩,两国结亲,于晋可稳固西线,于秦则可东进中原获得强援。周室闻得此讯,天子虽孱弱,仍依礼下诏褒奖。王孙爻则心情复杂,既乐见强援,至少两国明面上都是更倾向自己一方,又隐隐忧虑晋秦过从甚密,将来恐怕更难以制衡。
消息传来的次日,一封晋国急件送至姬煊榻前,是灵姬的亲笔信。信中除了关切弟弟伤势,更言明她已求得父亲晋侯允准,不日将启程前来洛邑探望。
姬煊阅信,摇头失笑。姐姐看似温婉,实则极有主见,来照顾弟弟是真,但恐怕同时也想要亲自鉴定一下未来夫婿嬴冉的品貌。
他当即修书回复,表示欢迎,并开玩笑般写道:“姐姐放心,秦公子冉乃真豪杰,磊落坦荡,绝非洛邑那些纨绔可比。煊担保,姐姐见后定不会失望。”
十日后,灵姬的车驾抵达王都洛邑。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数名晋国护卫与贴身侍女,轻车简从入了晋馆。饶是如此,那位立于馆前阶下,身着月白曲裾深衣的年轻女子,仍在一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灵姬年方二十,容颜如月色般清丽皎洁,眉眼与姬煊有四五分相似,却更为柔和精致,鼻梁秀挺,薄施脂粉,仅以一支青玉簪绾发,一对青玉耳坠点缀,腰间束带下悬着一组双璜联珠玉佩,却自有一股高华气度。
她举止从容,笑容温婉,向迎出来的弟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姬煊仍显苍白的脸上时,才流露出真切的心疼:“煦儿,你怎么伤成这样?信里还只说皮肉小伤。”
“姐姐,”姬煊笑着上前,难得显出几分属于弟弟的依赖,“真的不妨事了,多亏……”他差点脱口而出芈钰的名字,忙改口道,“多亏医官尽心。”
灵姬细细打量他面色,又亲自查看了伤口愈合情况,才放下心来,神色稍缓。姐弟二人久别重逢,自有无数话要说。
嬴冉得知灵姬已至,当日傍晚便郑重递帖拜会。他换了身崭新的玄色秦地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平日总带着风烟气的眉宇都刻意收敛了几分粗豪。见到灵姬的瞬间,这位沙场上冲锋陷阵眼都不眨的秦国公子,竟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行礼时动作都比平日僵硬三分。
灵姬却落落大方,还礼后请嬴冉入座,亲自斟茶。交谈间,她言语得体,既不故作矜持,也不过分热络,问及秦地风物、军中趣事,皆能接上话头,显出良好的教养与见识。
嬴冉起初紧张,渐渐被她的温婉与聪慧吸引,越聊越是投机,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待嬴冉告辞,姬煊斜倚在榻上,戏谑道:“姐姐觉得如何?我这未来姐夫,可还入眼?”
灵姬瞥他一眼,面色微红,啐道:“贫嘴。”顿了顿,却轻声道,“公子冉……确如你所言,坦荡赤诚,是个可托付之人。”
姬煊笑了。他知道,姐姐这一关,嬴冉算是过了。
灵姬在洛邑住了下来,每日亲自为姬煊调理饮食,监督换药。有她在,晋馆上下井井有条,姬煊的伤势恢复得更快。
芈钰得知灵姬到来,不方便再去晋馆探视姬煊,只得压制住心中的牵挂,每日依旧去太学,与嬴冉、姜舆往来。
姬煊却有些坐不住了。
伤口渐愈,被困馆中的烦闷与对某人的思念交织,让他心思浮动。这日嬴冉前来探望,姬煊见他虽与姐姐相处日益融洽,但总隔着些礼数,便心生一计。
“冉兄,”姬煊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姐姐喜好琴艺,素来仰慕楚地风雅,听闻楚公子琴艺超绝,连伯修大夫都赞誉有加……”
嬴冉果然爽快:“这有何难!明日我便邀钰弟来晋馆,让他与女公子探讨琴艺便是!正好我也可多向女公子请教……呃,请教晋地礼仪。”他说得坦荡,耳根却微红。
姬煊眼中笑意一闪:“如此甚好。只是我伤势未愈,不便待客,恐怠慢了楚公子。不若……冉兄邀他同来我这儿?我虽不能久坐,但于内室听着琴音,也是好的。况且,”他压低声音,带着促狭,“姐姐在我这儿更自在些,冉兄也好多与姐姐说说话。”
嬴冉闻言,大手一拍:“好主意!还是煊弟你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寻钰弟!”自从灵姬到来,他对姬煊的称呼也从原来客客气气的晋公子,变成了亲热的“煊弟”。
芈钰本不欲再去晋馆,但拗不过嬴冉的热情相邀,又听得是与姬煊的姐姐探讨琴艺,理由正当,只得应下。
次日午后,芈钰随嬴冉踏入晋馆。灵姬已候在花厅,琴案香茗俱备。她见到芈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早听闻这位楚国公子年少才高,姿容出众,今日一见,果然温润如玉,虽有一丝拘谨,却是气度出尘,让人一见难忘。
“楚公子,久仰。”灵姬微笑还礼,态度亲切又不失分寸。
三人寒暄落座。芈钰与灵姬探讨起琴曲指法、各地音律差异,言谈渐入佳境。灵姬于琴艺造诣颇深,见解独到,芈钰亦能举一反三,两人言谈甚欢。嬴冉虽不太懂这些雅事,却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灵姬娴静秀美的侧脸上。
内室竹帘低垂,姬煊靠坐在榻上,听着外间传来的隐约琴音与谈话声,尤其是芈钰那清润的嗓音,唇角不自觉扬起。他随手拿起一卷书简,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灵姬请芈钰弹奏了一曲,终了,她赞叹道:“公子琴艺,已得楚韵精髓,更难得是其中情致充沛,感人肺腑。”她想起弟弟闲谈时,提及听芈钰弹琴之事,眼中闪着不加掩饰的光芒,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芈钰谦逊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那垂下的竹帘。他知道姬煊就在帘后。
灵姬何等敏锐,将芈钰那一瞬的失神与弟弟近日偶尔的心不在焉联系起来,心中忽然划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想。她按下惊疑,笑容不变,又请教起楚地一些小调。
嬴冉见气氛融洽,趁机对灵姬道:“女公子若有兴致,明日可愿去洛水之畔走走?秋日芦花正盛,景致不错。”他问得直接,眼中期待却真诚。
灵姬微微颔首:“公子盛情,却之不恭。”嬴冉大喜过望。
待芈钰与嬴冉告辞,灵姬送走客人,转身掀帘进了内室。
姬煊正望着窗外发呆,闻声回头:“姐姐?”
灵姬走到榻边坐下,静静看了弟弟片刻,直看得姬煊有些莫名其妙:“姐姐?”
“那位公子钰,”灵姬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慎重,“确实才貌双全。”
姬煊眼神泛起亮光:“姐姐也这么认为?”
灵姬注视着他眼中那不自觉流露的光彩,心中那点猜想又确信了几分。
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煦儿,你自幼聪慧,心中有丘壑,姐姐从不担心你行事没有分寸。只是……有些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荆棘密布,甚至前方有可能是万丈悬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郑重道:“尤其是……那些于身份、于礼法、于家国而言,太过‘特殊’的念想,趁早收心,方是明智。”
姬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回视姐姐,眼中没有了平日的伪装或戏谑,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真明白才好。”灵姬轻叹一声,握住弟弟的手,“姐姐只愿你平安顺遂,莫要……行差踏错。”
姐弟二人沉默片刻,室内唯余熏香袅袅。
灵姬在洛邑停留了半月有余。
这半月间,因着嬴冉的热心,芈钰跟着他又来了晋馆三次,每次皆是“探讨琴艺”或“偶有古籍相询”的名义。有灵姬和嬴冉在场,他与姬煊的接触仅限于礼貌的问候与偶尔隔着众人的目光交汇。
但,仅仅是知道他就在不远处,或听到内室传来他偶尔的低咳,便足以让芈钰心弦微颤。
姬煊的伤势逐渐大好,可自由行走。有次芈钰告辞时,他亲自送到门口。
“楚公子的灵丹果然神奇。”姬煊说到“灵丹”二字时双眼含笑,望着芈钰,分明是意有所指,“多谢。”
“晋公子痊愈便好。”芈钰垂眸,不敢久视。
在芈钰转身欲走时,姬煊忽然低声唤道:“阿钰,别忘了《汉广》之约。”
芈钰背影一僵,耳根瞬间染上薄红,加快脚步离去,不敢回头。
姬煊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低笑出声,心情无比畅快。
嬴冉与灵姬的相处也十分愉悦。嬴冉带灵姬逛了洛邑夜市,看了秋日芦花,甚至教了她几手简单的秦地拳脚,灵姬学得似模似样,让嬴冉惊叹不已。灵姬则为他讲解晋地风俗,烹制晋国点心。两人一个豪迈却粗中有细,一个温柔又落落大方,性情越发投契。嬴冉眼中对灵姬的珍视爱慕,已是毫不掩饰。
临别前夜,灵姬与弟弟长谈。
“公子冉,很好。”灵姬面上微赧,眼中却有光,“这门亲事,我很愿意。”
“姐姐喜欢便好。”姬煊真心为姐姐高兴,“冉兄是至诚之人,必不负你。”
灵姬点头,转而正色道:“我走后,你独自在洛邑,务必谨慎……”她犹豫一瞬,“楚公子那边,你……把握好分寸。莫要引火烧身。”
“姐姐放心。”姬煊微笑,却未明确承诺。
次日,灵姬车驾启程返晋。嬴冉亲自护送到城门,方才依依惜别。两人虽未明言,但情意已笃,只待嬴冉质子期满归秦后,举行正式婚仪。
灵姬一走,晋馆安静了许多。嬴冉与姬煊因为这层准姻亲关系,来往更加密切,关系也真正亲近起来。
自从发现了姬煊的诸多优点后,豪爽直率的嬴冉常在芈钰面前对他赞不绝口,称煊弟“才智过人”“心思缜密”“不拘小节”“志存高远”等等等等,芈钰听了内心如小鹿般乱冲乱撞,只能竭力掩饰。
嬴冉隐约知道姬煊与芈钰私下有所往来,但在他那坦荡荡的心里,只道是两位才华相当的少年公子惺惺相惜,摒弃国仇和父辈恩怨成了朋友,虽有些意料之外,并未作他想。
他真心看重姬煊和芈钰的才华,又暗自以为,若二人为友,日后能化解晋、楚两个大国之间的恩怨,不再兴兵起干戈,于这乱世谋得暂时的天下太平,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小姬:姐姐说的都对,但是我不听。
嬴冉一直以为小姬和小芈是兄弟情。一不小心助攻 1。
下一章将迎来重大进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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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秦晋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