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煊所受的箭伤不深,但毒性棘手,虽经医官竭力拔毒清创,仍持续低热,伤口愈合缓慢。
芈钰心中愧疚难安,天黑之后避开耳目,悄悄来到万方馆东北侧的晋馆探视。他带上了二哥芈昌在他离楚时所赠的苍梧灵丹——据说是巫医秘制,对解毒有奇效。
姬煊所居的内室药气氤氲,他半倚在榻上,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后,只着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墨色软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窗边挂着一个鸟笼,里面是芈钰曾经见过的那只绿羽鹦鹉,栖在架上,宛如一汪流动的翡翠,时而振翅,时而侧首,一对金环眼机警地转动。
见芈钰进来,姬煊眼睛一亮,随即微微蹙眉,抬手轻按左肩下包扎好的伤处,低低抽了口气:“阿钰,你来了……这伤口总是一跳一跳地疼,医官开的汤药又苦又涩,喝了还反胃。”
他声音比平日虚弱,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像是强忍痛楚,又像是在撒娇。那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眉眼此刻微微耷拉,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感。
芈钰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榻边,将玉瓶放在案上,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药总是要喝的。这是苍梧灵丹,据说能解百毒,待会儿让医官看看是否合用。”
姬煊就着芈钰的手慢慢喝了口水,指尖无意间擦过芈钰的手背,触感微凉。“苦药我喝得,只是这屋里太静,躺久了,心思就容易往痛处钻。”
他抬眼望向芈钰,“阿钰,去年我夜宿临都驿,曾听得有人抚琴,仆役说是楚国公子,那是你吧?今日为我弹奏一曲可好?听着琴音,或许……就没那么难熬了。”
此时此刻,姬煊琥珀色的眸子里漾着水光,请求的语气柔软,带着依赖,与平日那个算无遗策、风流自若的晋国公子判若两人。
芈钰曾听荆离提过与晋国公子同在临都驿投宿之事,过后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姬煊居然记得他抚琴。望着姬煊因失血而淡色的唇,想起他扑向自己时那毫不犹豫的身影,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默默走到室内那张七弦琴旁坐下。
指尖悬于弦上,芈钰心绪纷乱,目光掠过榻上那人苍白的面庞,一首楚地古老的曲调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正是临都驿那晚所弹的《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琴音响起,如幽谷溪流,泠泠淙淙,带着南方水泽的雾气与怅惘。芈钰低声吟唱起来,用的是楚语,声音清润,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随着曲调展开,渐渐沉浸其中。
诗中求而不得的哀伤、可望不可即的绵长思念,与他此刻复杂的心境微妙地重合——对故国的牵挂,对自身处境的迷茫,对眼前这个既是盟友、又是敌国公子、更于己有救命之恩的人,那份日益滋长却不敢深究的悸动……都借由这古老的歌谣,一丝丝从指尖、从唇间流淌出来。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唱到这一句时,他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般的颤音,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姬煊,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完全安静下来,正定定地望着自己,那双总是含笑或锐利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潭。
琴声与歌声缓缓收尾,余韵在药香弥漫的空气中萦绕,久久不散。
芈钰指尖轻轻按住犹自微颤的琴弦,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因投入而有些激荡的心绪。他抬眼看向姬煊,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唇角上扬,笑意中带着几分感动和欣喜。
“《汉广》……”姬煊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些,却字字清晰,敲在芈钰心上,“‘南有乔木,不可休思’……阿钰的琴音里,思乡之情甚浓。而这‘汉之广矣,不可泳思’……”他略略停顿,目光如温暖的烛火,柔和却直直地照进芈钰眼底,“唱的可是那看似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浩渺烟波、难以企及的……人?”
芈钰浑身剧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箭矢击中。他……他竟然听懂了!不仅听懂了曲中乡愁,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隐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关于“人”的怅惘与渴望!
许是关心则乱,一向心思缜密的芈钰,竟然忘了荆离曾打听到的消息:据称姬煊擅长音律,“能辨音入微,过耳即明”。
热血“轰”地一下全部涌上头顶,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烧得通红。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琴案后站起,动作太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我只是随手弹的!你,你别瞎说!”他语无伦次,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看姬煊的眼眸。
芈钰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自己那点隐秘的、刚刚萌芽甚至不敢承认的心思,就这样在琴声里被对方听得一清二楚?这比赤身**站在人前更让他羞耻慌乱。
姬煊看着他红透的脸、闪烁躲藏的眼神、以及那副手足无措几乎要夺门而逃的模样,眼中的笑意终于满溢出来,漾开层层愉悦的涟漪。
他并未继续进逼,反而语气更加温和:“弹得极好,唱得也动情。此曲意境幽远,非心有所感者不能至此。阿钰,多谢你,我听着……伤口似乎真的没那么疼了。”
这饱含欣赏与感谢的话语,此刻听在芈钰耳中,却比任何直接的追问都更让他心慌意乱。
此时,笼中的绿羽鹦鹉喊了起来:“阿钰,阿钰,多谢你。”声音尖细,仿佛成了精。
它忽然开口,吓得芈钰浑身一震,“你……你好好吃药!按时换药!我……我先走了!”他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狼狈地扔下这几句话,顾不得礼节,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冲出了晋馆,连自己带来的灵丹都忘了叮嘱。
直到一路狂奔回楚馆内室,紧紧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芈钰脸上的热意仍未消退,心跳如擂鼓。
他捂住脸,滑坐在地。
完了。
他不仅在姬煊面前弹了那首满是渴慕与怅惘的曲子,还被他听得明明白白。姬煊最后那了然于胸、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笑容,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只是盟友……只能是盟友……”他喃喃自语,试图用冰冷的现实说服自己,可心底那份被理解的悸动、被看破的羞恼、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欢喜,却交织翻腾,难以平息。
晋馆内室,姬煊听着那仓皇远去的、几乎算得上是“逃窜”的脚步声,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却浑不在意。
他望着那只鹦鹉,嗔怪道:“都怪你这小家伙,把他吓跑了,可要怎么办才好?”
姬煊目光又落在方才芈钰坐过的琴案,又移到那瓶被主人慌乱间遗忘在案上的苍梧灵丹,眼中暖意融融。
他伸手拿过玉瓶,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瓶身,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留下的温度。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他低声重复,唇角笑意加深,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阿钰,你怎知……我不会泅水?”
苍梧灵丹果然不同凡响。
姬煊遵医官嘱咐,将丹药化入汤药中服用,当日,伤处那顽固的黑紫肿胀便明显消失,低热退去,气色也好了许多。医官啧啧称奇,言此丹清毒生肌之效,远胜中原常见药物。
芈钰牵挂姬煊,因着弹琴的窘迫,不敢再去晋馆探视,只让荆离暗中打听消息。
荆离得知芈钰把苍梧灵丹赠给了姬煊,眉头深皱:“公子,二公子所赠的苍梧灵丹仅有两丸,无比珍贵,怎么白白就给了那晋公子一丸?”
“荆离,你有所不知,姬煊受伤乃是为我挡箭。他救我性命,我……赠他灵丹,如此……两不相欠。” 不知为何,明明是事实,芈钰却自觉底气不足,说话支支吾吾起来。
荆离最是忠心耿耿,看在姬煊救了自家公子的份上,只好勉为其难,私下去晋馆找赵肃问询灵丹效果如何。
赵肃何等乖觉灵巧,早就察觉到芈钰在姬煊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一方面向姬煊禀报芈钰对他的殷切关心,另一方面又添油加醋,对荆离称姬煊“虽余毒已清,但箭伤未愈,加上似有沉重心事,夜夜难眠,无法安睡”。
芈钰心乱如麻,煎熬了几日,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又再度趁着夜色悄悄来到了晋馆。
廊下灯火初上,赵肃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快步迎上:“楚公子来了!我家公子今日精神好些,正在内室用药。”
门虚掩着,药香比前次更浓。芈钰在门前迟疑片刻,才轻叩门扉。
“进来。”姬煊的声音传来,比前几日清亮了些,却仍带着病后的虚软。
芈钰推门而入,只见姬煊半倚在窗边软榻上,墨色软袍松松披着,领口微敞,露出里层素白中衣和一小截绷带。他手中端着药碗,正小口啜饮,眉头微蹙,显然那药汁依然苦涩难当。
见到芈钰,他眼睛一亮,随即放下药碗,唇角勾起笑意:“阿钰。”
芈钰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平稳:“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你伤势如何。那灵丹……可还合用?”
“极好。”姬煊指了指身旁坐榻,“坐。多亏你的药,医官说余毒已清,只是伤口愈合尚需时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芈钰脸上,“只是不知为何,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伤处隐隐作痛,倒比前些日子更难熬些。”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芈钰却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他抿了抿唇,在榻边坐下:“可是换了药方?”
“药方未换。”姬煊轻叹一声,向后靠了靠,闭了闭眼,“许是躺久了,心思容易杂乱。一闭上眼,就想起那日箭矢破空之声……”他睁开眼,目光幽幽看向芈钰,“也想起你那夜的琴声。”
芈钰心头一跳,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胡乱弹的,不值一提。”
“怎会不值一提?”姬煊的声音轻缓,带着某种诱人的温柔,“我虽不懂楚语,却也听得出那曲中的情意。‘汉之广矣,不可泳思’……”他重复着那句,轻轻摇头,“阿钰,你在怅惘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芈钰猝不及防,脸颊微微发热:“我……只是思乡。”
姬煊看着他紧张羞涩的表情,心中爱怜满溢,又担心再度把他吓跑,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取过案上药碗,递到芈钰面前:“药凉了,苦得难以下咽。阿钰,可否帮我热一热?”
这话题转得突兀,芈钰一怔,下意识接过药碗。碗壁微温,残留着那人掌心的热度。他起身走向外间小炉,将药汁倒入一只粗陶药壶中,置于炭火上,看着褐色药汁渐渐冒起细泡。
身后传来姬煊的声音,不疾不徐:“我少时习射,师傅曾说,弓弦拉得太满易断,箭在弦上不发,久了也会失了力道。有些事,犹豫愈久,愈难决断。”
芈钰背影一僵。
“阿钰,”姬煊的声音更近了些,不知何时,他已起身走到芈钰身后,不过两步距离,“秋狝那日你问我,为何为你挡箭。”
芈钰没有回头,只盯着药壶里翻滚的泡沫。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姬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若重来千次万次,我依然会扑向那支箭。不是算计,不是权衡,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只是见不得你受伤。”
药汁沸腾,响起‘咕嘟’的微响,药气裹着水汽氤氲而出。
芈钰慌忙取下药壶,将药汁倒入碗中,转身时差点撞进姬煊怀里,几滴药汁飞溅到芈钰的手上。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跳动的烛火,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姬煊脸色仍有些苍白,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接过药碗,指尖轻轻触碰芈钰的手背:“烫到了?”
“没、没有。”芈钰向后退了半步,心跳如雷。
姬煊不急不缓,就着碗沿轻啜一口,眉头微蹙:“还是苦。”他抬眼看向芈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阿钰可带了解苦的蜜饯?”
这分明是刁难。芈钰抿唇:“我没有。”
“那……”姬煊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无辜,“阿钰那日唱《汉广》的嗓音清甜,比任何蜜饯都能解苦。可否……再为我唱一段?”
芈钰睁大眼,不敢相信这人竟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提出这般要求。可看着他苍白面容上那抹笑意,看着他手中那碗苦涩的药汁,拒绝的话竟说不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良久,芈钰终于轻声开口,却不是唱歌:“阿煦,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声温柔的“阿煦”,令姬煊只觉得浑身骨头尽数酥软,心都要化了。他定了定神,眼中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想要你安心。”
他向前一步,再次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想要你信我,如同我信你。”
芈钰喉头微哽:“可我……”
“我知道。”姬煊打断他,不想让他再说下去,“阿钰,慢慢来,我会等你。” 声音轻柔却坚定。
芈钰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药要凉了。”他低声说,拿起小勺舀了一口,递到姬煊唇边。
姬煊眼中骤然亮起光彩,顺从地低头喝下药汁,眉头却舒展开来:“好像……没那么苦了。”
芈钰耳根微红,继续一勺勺喂他。药汁见底时,姬煊忽然握住他的手,压在自己的伤口处,轻声问:“阿钰,你会常来看我吗?”
芈钰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若你不再来,”姬煊眼中含笑,“我便让自己伤得更重些,直到你心软再来看我。”
芈钰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浅,如春冰初融,暖意盎然:“无赖。”
“只对你无赖。”姬煊得寸进尺,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些,“阿钰,那首《汉广》,等你愿意时,再完整地为我弹唱一次,可好?”
“你……把手松开好不好?”芈钰脸红得更甚。
姬煊缓缓松开手,芈钰望着姬煊眼中自己的倒影,轻轻点了点头。
芈钰努力按捺住不安分的心脏,想方设法转移话题,和姬煊又聊了一会儿秋狝后的各国反应和朝堂变化,见时辰不早,起身告辞,忽然意识到室内少了什么。
“咦,怎么不见那只鹦鹉?”
“你说翠儿?它啊,过于多嘴多舌,我让赵肃把它送走了。若阿钰喜欢,我把它接回来送与你如何。” 姬煊笑眯眯地看着芈钰,眼中满是宠溺,仿佛无论芈钰跟他索要什么,他都会立刻奉上。
“那……倒是不必。”芈钰也是担心鹦鹉多舌,怕说出去什么,传到外人耳中,见姬煊行事如此谨慎,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小姬:请叫我霸主家的“茶姬”。
第五章《鹿鸣之宴》说自己不会唱歌的小芈,“啪啪”打脸了。
鹦鹉在第四章《万方馆》出场过,开始觉得有只鸟可以活跃气氛,但考虑到二人关系的保密性,后面不适合安排它的戏份,callback一下便下线了。
埋伏笔是作者的个人趣味,还有很多。“泅水”也是,后面会有安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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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