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芈钰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雀舍,如何回到万方馆的。只记得那场仿佛要淹没天地的大雨,记得唇上挥之不去的温软触感与陈酒般的醉意……而姬煊那句“我的心里,都是你”一直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与暴雨声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他笼罩其中。
原本姬煊命赵肃取来了伞,想要亲自送芈钰回万方馆,却被他拒绝。
芈钰失魂落魄地走在雨中,荆离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为他撑伞,一路无话。直到踏入楚馆小院,荆离才低声道:“公子,需属下……”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处理什么吗?”
芈钰浑身发冷,心却滚烫。
荆离虽然未知全貌,却猜到他和姬煊之间必然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的言外之意是:要不要和对方切断联系,当作一切未曾发生。
“不……必。”芈钰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异常,“下去休息吧。”
荆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躬身退下。
那一夜,芈钰辗转反侧。闭上眼是姬煊在黑暗中灼亮的眼眸,唇上是残留的、仿佛已经烙印下的触感,耳边是那句斩钉截铁的宣告。身体里那股陌生的、汹涌的醉意并未因离开而消散,反而在寂静的深夜里愈发清晰,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他是楚国公子,是战败送来为质的棋子。姬煊是晋国公子,是霸主之国的潜在继承人之一。萍野之战的鲜血,父亲失明的眼睛,楚国的屈辱,晋国的威压……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是冰冷尖锐的刺,时刻提醒着他这不该有的心动是多么荒谬与危险。
可是……心,为何不听使唤?
芈钰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是去年上巳春夜的并肩同游,是雀舍中的棋逢对手,还是对方在秋狝时的挺身相护……
他只本能地感觉到,姬煊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姬煊对他的关心、体贴、善解人意,让芈钰不知不觉间对他产生了强烈的依赖,就这样,润物无声般,渐渐左右了他的喜怒哀乐,令他沉迷,无法自拔。
多数时间里,姬煊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偶尔认真专注起来便极为迷人,他那温柔的笑容,深情的眼神,对芈钰来说,都充满着致命的吸引力,明知极度危险,却还是想要靠近。
那个在鹿鸣台为他解围的翩翩公子,那个在灯下与他并肩推演棋局的盟友,那个在猎场箭雨中飞身扑向他的傻子,那个在病榻上听他弹《汉广》听得懂他所有未尽之言的人……这些身影层层叠叠,最终汇聚成今夜那个将他拥入怀中、吻得他神魂俱醉的姬煊。
“不能……不能这样……”芈钰将脸埋入冰冷的锦枕,试图用窒息感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混乱。可唇上那一点残留的、虚幻的温热,却固执地存在着,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天色微明时,雨势渐歇。芈钰终于迷迷糊糊睡去,却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会儿是姬煊微笑着为他拭汗,一会儿是父亲楚侯独眼流血、怒斥他忘了国仇家恨,一会儿又是猎场那支冷箭破空而来,姬煊扑倒他时那声闷哼与苍白的脸……最后,所有画面碎裂,只剩下那个昏暗室内,气息交融、唇齿缠绵的吻,与那句“我的心里,都是你,不会再藏了”。
他惊醒过来,满头冷汗,心跳如雷。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雨后的清新空气涌入,却吹不散满室暖昧悸动的余温。
芈钰告了病假,未去太学。
他需要时间整理这团乱麻。可偏偏有人不让他清净。
晌午刚过,王孙姬爻府上的管事便登门,言王孙殿下新得了一卷前朝琴谱,听闻公子钰精通音律,特请过府一同品鉴。
理由无可挑剔,态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芈钰心知,自秋狝大典后,姬爻对他与姬煊的“亲近”便存了疑虑,此番相邀,品鉴琴谱是假,试探观察是真。
他只得整理衣冠,随管事前往。路过晋馆时,他目不斜视,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
自去年腊祭过后,随着周天子身体日渐衰弱,姬爻便不再到太学听讲,开始参与处理政事。他见到芈钰,显得格外温和,甚至亲手为芈钰斟茶,询问他的病情。
“只是微恙罢了,钰不敢劳殿下挂怀。” 芈钰表现得谦卑有礼。
琴谱确实是古物,两人讨论了一番指法与断句,然而话题很快便转了向。
“听闻晋国的公子煊近日与你往来密切?” 姬爻似乎随口一问,目光却如针刺般锐利。
芈钰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殿下知道我楚国与晋国的关系,我与晋公子不过同在洛邑为质、同在太学读书,泛泛之交,偶有往来罢了。”
“泛泛之交?” 姬爻似笑非笑,“爻却觉得,你二人似乎……颇为投缘。去岁秋狝,你与他并肩作战;此后太学,常见你们切磋学问。这‘泛泛’二字,怕是有些轻了。”他故意没有挑明自己已发现姬煊为芈钰挡箭一事。
芈钰抬眸,直视姬爻:“殿下明鉴。钰乃楚国质子,晋乃中原霸主。两国虽曾有萍野之争,然如今钰身在周都,自当谨守本分,与各国公子保持礼节往来,不敢厚此薄彼,亦不敢结党营私。晋公子待人有礼,钰亦以礼相待,仅此而已。若因此惹殿下疑虑,钰往后自当避嫌。”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尴尬的处境,又暗示了自己与姬煊的往来只是“礼节”,更将是否“避嫌”的选择权抛回给姬爻,显得坦荡又识趣。
姬爻盯着他看了半晌,哈哈一笑:“爻不过随口一问,楚公子不必多心。你才华出众,品性端方,爻是极看重的。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这洛邑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汹涌。有些人,表面与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却不知在算计什么。公子年少,还需多加提防,莫要轻信他人,尤其是……那些与你身份立场截然不同之人。”
这已是明显的敲打与离间。
芈钰躬身:“谢殿下提点,钰谨记于心。”
从王孙府中出来,芈钰只觉心力交瘁。昨夜的心乱如麻尚未理清,今日又添一层如履薄冰的危机感。姬爻的猜忌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他自己心中那不该有的情愫,更是将这危局推向了不可预测的深渊。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楚馆,却在院门外被一人拦下。
是赵肃。
赵肃神色如常,恭敬行礼,递上一个朴素的小锦囊:“公子,我家公子命肃将此物交予您。言道昨夜雨大,恐您受寒,此乃晋地特制的驱寒药丸,温水送服即可。”
芈钰接过锦囊,指尖触及内里圆润微硬的丸药,心头又是一阵乱跳。他抬眼看赵肃:“晋公子……可好?”
“公子一切安好,今早如常去了太学。”赵肃答道,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公子还说……昨夜唐突,望您勿怪。他今晚会在老地方等您一叙,无论何时。”
老地方,自然便是雀舍。
芈钰攥紧锦囊,他知道姬煊这是在告诉他,他没有后悔,也没有放弃,他在等他。
“知道了。”芈钰低声道,转身进了馆舍。
锦囊被他放在案头,如同一个无声的诱惑,一个亟待回应的邀约。昨夜那个吻的滋味仿佛又漫上唇间,混合着药丸淡淡的草木清气,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该去吗?
去了,便是默认,便是回应,便是将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彻底捅破,踏入那未知而危险的深渊。
不去,便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将昨夜当作一场荒唐的梦,继续做他的楚国质子,与他做回“盟友”甚至“泛泛之交”。
芈钰坐在窗前,心绪难平。
有些路,一旦踏出第一步,便再难回头。
而他,似乎已经站在了那条路的起点,前方是迷雾笼罩,却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未知。
许久,他缓缓起身,走到琴案旁。
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却未成曲调。
只因他的心,在醉意与清醒之间,摇摆不定。
芈钰最终没有去雀舍。
那枚驱寒药丸被他收在枕下,如同一个隐秘的印记,夜夜提醒着那场暴雨中的迷醉。
他把自己包裹起来,对外称病,连着几天闭门不出。荆离和丹姬隐约察觉异样,却无从问起。
嬴冉和姜舆来楚馆探望过他,但令他辗转反侧的那个人却未再出现,也未遣赵肃前来问候,仿佛因为他的一再拒绝,而退缩了。
他试图将一切归零。那场亲吻是意外,是酒意,是暴雨催生的荒唐。他们应该回到原点,做回那个只在暗室交换情报、在人前维持距离的“盟友”。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可夜里梦回,唇上那虚幻的触感依然鲜明。
那日姬煊等了芈钰一晚,见他没有出现,知道他存心逃避,亦是大受打击,郁郁不乐。
赵肃听闻芈钰生病向太学告假数日的消息,立刻向姬煊禀报,又道:“楚公子这病,想必是那夜着了凉,公子,您要不要去看望他?”
姬煊摇头叹息:“他是心病,需心药来医。如今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我,我若去看他,岂不是更让他心烦。”
他虽然说过若芈钰后悔,便当此事从未发生过,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如何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更何况,他心中十分贪恋那个雨夜那个温暖的吻,若再见到芈钰,难保自己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赵肃,你说我是不是太过心急,把他吓到了?”姬煊闷声道,“他若是以后都不再理我,我该怎么办?”
赵肃心想这方面自己也不大懂,只能勉力安慰道,“公子莫要忧虑,不妨以退为进,再给楚公子一些时间。以属下来看,楚公子对公子极为关心,种种情态做不得假。只是他还年轻,容易钻牛角尖……反正他人在洛邑为质,又不可能跑回楚国去……公子对他一片真心,假以时日,楚公子定然能够想明白的。”
“以退为进……”姬煊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芈钰回到太学上课以后,对姬煊开始刻意回避,尽量不和他单独接触。雀台那边,因近来无大事发生,他也暂时中断了往来,偶有新的线索,只让丹姬通过荆离传递给赵肃。
姬煊没有对芈钰穷追不舍,在太学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闲散公子模样,除了对“准姐夫”嬴冉表现尊重,每日里和姜舆等人戏谑调侃,时不时挤兑一下姬贺,对于芈钰的疏离似乎若无其事,以礼相待,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反而让芈钰心里有些不自在。
嬴冉有些纳闷,前段时间还交往甚密、配合默契的两个“弟弟”,怎么忽然生分了。他私下分别询问二人是否发生了什么事,芈钰只好托辞说毕竟楚国与晋国关系敌对,敌国公子之间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以免落人口实。姬煊那边也是类似的说法,只是态度更为暧昧些,暗示他们的关系如何,全看芈钰如何想了。
这些话半真半假,嬴冉倒是信了。他是个实心眼的汉子,知晓晋楚世仇之深,难以化解,只是心里暗暗觉得遗憾。
这日,太学课毕,一片喧闹声中,姬煊随几个姬姓公子一起离去。芈钰婉拒了嬴冉约他去练习骑射的建议,独坐西厢窗下,面前摊开的《周礼》半晌未翻一页。
“公子连日神思不属,眉间常锁愁云,似有心事?”不知何时,伯修大夫来到芈钰面前。
芈钰慌忙坐直:“钰无事,劳大夫挂怀。”
“公子神色,令老夫想起《柏舟》之句:‘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伯修顿了顿,目光温和,“若有难言之事,不妨说来。”
芈钰鼻尖一酸。难言之事……如何能言?难道要说,他身为楚侯之子,竟对敌国公子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要说他夜夜辗转,想的不是家国大计,而是那人含笑的眼睛?要说他既盼着姬煊靠近,又怕他真的靠近;既贪恋那份温柔,又痛恨自己的沉溺?
“学生……只是有些困惑。”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困惑?”
“学生近日读《诗》,至《隰有苌楚》一篇,不解其意。”
伯修略感意外,仍耐心道:“‘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此诗感叹苌楚(羊桃)枝叶茂盛,无知无识,反得安乐。言下之意,是人有知有识,反生忧患。”他看向芈钰,“公子所惑,可是在‘知’与‘忧’之间?”
芈钰心头一震。是了,正是这“知”与“忧”!
若他不知姬煊的心意,便可继续装聋作哑;若他不知自己的心意,便可继续把他视为敌国公子,保持距离,至多以朋友相待。
偏偏,他和姬煊不仅都知道了对方的心意,还逾越了礼法,突破了朋友的边界。
这“知”,成了最大的“忧”。
伯修见他神色变幻,以为他忧思家国,温声道:“公子不必过于自苦。《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世间情志,发乎本心,止乎礼义,便无不可对人言。”
芈钰猛地抬头。
“公子在洛邑若是孤独,不妨多交些朋友。少年相交,贵在知心。纵是异国,若能得一二知己,亦是客居之幸。《小雅》有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公子,珍惜当下吧。” 伯修微微一笑,转身缓步离去。
“珍惜……当下。” 芈钰眸中迷雾渐散,起身朝伯修离去的方向郑重一揖。“谢大夫点拨。”
1、《柏舟》是《诗经??国风》中的篇章,以“隐忧”为诗眼贯穿全篇,倾诉了作者遭群小倾陷、主上不明、抱负难展的幽愤。
2、《隰有苌楚》出自《诗经??国风??桧风》,指作者因为不能从忧患中解脱出来,便觉得草木的无知无觉,无家无室是值得羡慕的。
3、“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出自《诗经·小雅·鹤鸣》,既比喻别国的贤才可为本国效力,也比喻通过他人,能帮助自己改正缺点。
4、《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出自《论语》,是孔子说的,在此引用,特作说明。
5、伯修出自对芈钰的关心,希望他通过交朋友,缓解孤独忧愁。不料,无意中做了助攻 2。(伯修:老夫真不知小朋友们在想什么)
6、小姬很容易就爱上小芈,灵姬敏感get到,赵肃不以为怪,这些都是有原因的,以后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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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