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 第10章 第 10 章

傍晚的风裹着细凉的水汽漫过花锦路，绿枫树叶被吹得簌簌飘落，夕阳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明明灭灭，落在长椅时已失了温度。

江歌下意识裹紧外套，将双手插入外套口袋，加快了往前走的步伐。

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会出现在这里，大部分学生都在吃晚饭，而且最近伶中都有篮球赛，不吃晚饭的也只会聚在篮球场上欢呼。

风卷着空气中的花香忽浓忽淡，直到前方那排长椅映入眼帘，江歌才看清上面坐着的人。

于轻丛斜倚着长椅靠背，低头拨弄着手机，他像不怕冷似的，校服短袖还开着两颗扣子，夕阳恰好掠过他发梢，将他垂落的睫毛镀成金红色。

他走过去，低声问他：“吃饭没有？”

“没呢，不是等你一起吃吗？”于轻丛笑着抬起头看他，随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江歌坐下。

江歌没有动作，他盯着于轻丛脸上的伤痕看了几秒，才开口提醒他：“你脸上有伤。”

“没有吧？”于轻丛一脸茫然，正想抬起手往脸上摸，就被江歌阻止了。

江歌皱眉：“别摸。”

随后他掏了掏口袋，将在教室带出来的创口贴递给对方。

看着面前的创口贴，于轻喉咙不自觉滚了滚，他有些好笑地对江歌挑了挑眉，语气听着漫不经心：“我不贴，那人根本就没打到我。”

江歌冷硬开口：“贴上。”

于轻丛愣了愣，觉得这画面又是莫名的熟悉，下意识地，他听话地抬手接过了创口贴，静静地撕开包装然后贴在了脸上。

看到于轻丛把创口贴贴好了以后，江歌又变回了那种漠不关心的表情，他淡淡开口：“那我先走了。”

走？

于轻丛一下子从长椅上站起来，急忙问：“就走了？你都没问我为什么打架。”

江歌抬腿就想走：“没兴趣。”

于轻丛语气听着有些委屈：“那你就不想和我吃个饭吗？”

江歌：“不想。”可冷死他了。

于轻丛垂眸盯着江歌拉链拉得老高的校服领口，睫毛在暮色里投下阴影，直白道：“但我想。”

闻言，江歌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许久，他才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一般，抬脚往前走，只留下个背影给于轻丛，说道：“那走吧。”

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于轻丛一听，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抬腿跟上江歌，一路上有些手足无措，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又看看天边的晚霞。

路灯投下的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地上，一片枫叶擦着江歌肩头落下，于轻丛几乎本能地抬手想去接，叶子却打着旋掉在了江歌脚边。

于轻丛将那片叶子捡起，把它捏在指尖转了转，佯装毫不在意地问：“江学长，你有女朋友了？”

“……？”江歌一脸疑惑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吗？”于轻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松了一口气，解释道，“因为周末有人在传那张照片，我看见了。”

江歌不是很在意：“澄清了。”

于轻丛莞尔。

他拿出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微扬的眉骨，在阴影里显出几分痞气，完全是轻扬的语调：“我可能没看见吧，澄清就好。”

正想查看手机时间，屏幕就先弹出了裴段的消息。

他在球场和贺耿阑打了一架之后心情特别烦闷，就打算翻出校园后去裴段开的那家网吧玩，结果路上莫名收到了江歌的消息，让他有点意外。

江学长怎么好像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清冷孤傲”，明明就是外冷内热。

【裴段】：来了没有？他们人都到齐了。

【裴段】：准备等你一起吃个晚饭。

于轻丛指尖飞快地在手机屏幕敲打着。

【人人一】：不去了，我有人陪了。●ｖ●

【裴段】：？

【裴段】：林南影？

于轻丛勾唇。

【人人一】：你们的男神。

发完这句话便有些得意地放下手机，一抬头就看见江歌正皱眉看着他。

江歌抬手指了指他身上的穿着，问：“不冷吗？”

于轻丛笑着摇了摇头：“不冷，刚打完球呢。”

江歌提醒他：“你现在可以和我你说打架的原因了。”

闻言，于轻丛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马说一大堆：“我觉得那人攻击性好强。我月考不就考了个年级第一，他至于到处和别人说我作弊么？关键是他怎么也不想想有谁作弊敢考这么高。”

于轻丛：“好好过他的校霸生活不行么，非得在我面前刷存在感，还打不过我，脑有毛病。”

江歌点点头，大概听懂了——于轻丛在解释第一次和贺耿阑打架的原因，他记得那是他回校的第二天在楼梯口和韩盼他们撞见的打架现场，但当时并没有看清打架的人，只是闻到了和现在一样的花香。

想到花香，江歌前几次见到于轻丛就想问了，但一直不敢开口，于是他不禁好奇问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似乎料到江歌一定会问这句话，于轻丛毫不惊讶地笑了笑，逗他：“你不是能闻到吗？”

江歌皱了皱眉，总觉得于轻丛这句话里有话，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能闻到，感觉是某种花香，是什么花香……？”

于轻丛轻声说：“鸢尾花。”

鸢尾花？

江歌突然想起之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鸢尾花的简介，它的香味中带有很淡很淡的甜腻感，却又给人清新舒服的感觉。

它的花语是自由与希望，暗中仰慕，和绝望的爱。

但江歌更想知道的是，于轻丛为什么会给他一种很神秘，很熟悉的感觉，以至于每次见到于轻丛时他都想靠近，似乎对方身上有种特别吸引江歌的“磁场”，而且这种“磁场”还是带着鸢尾花香的。

江歌能感觉得到于轻丛不是绝对意义上的“一般人”，比如……于轻丛的天赋。

江歌突然开口：“你很厉害。”

“什么？”于轻丛一脸茫然，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被江歌给莫名夸了一句，不由得有些燥得慌。

江歌看着路边飘下的绿枫树叶，解释道：“你月考，很厉害，真的。”

闻言，于轻丛抿了抿唇，他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就一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不敢再抬头。

·

一顿饭吃完后，夜幕已浓稠如墨，路灯在黑暗里晕开暖光的灯光。于轻丛不想回学校，但他还是默默地陪着江歌走了一路。

等到了学校门口江歌才知道于轻丛还要去别的地方，但他也没多问什么，他忽然想到刚才吃饭时，于轻丛对着饭菜总是一脸嫌弃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提醒了一句：“没吃饱的话要再吃点。”

于轻丛听话地点点头，然后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进去。

晚风吹过操场，卷起地上的叶子纷纷扬扬。

江歌推开教室后门进去，惊得全班同学都转头往后看了一眼。

韩盼朝他招了招手，待他坐下来以后连忙问：“去哪了？刚刚张睿欢找你来着。”

“吃饭了。”江歌没什么情绪地说，听见张睿欢要找，又再次起身，往办公室里去。

张睿欢在办公室里喝着热茶暖身子，明明年纪还轻轻就整出一股老人样，她听见有人敲门，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江歌进来了。

江歌一件外套拉到顶端，只露出鼻子和眼睛，惹得张睿欢看了有些想笑，她开口问：“去哪了？身体好点了吗？听韩盼说你今天早上脸色不太好。”

江歌：“我没事了。”

“哦，”张睿欢点点头，在办公桌上翻弄了一会儿，才找出一张报名表递给他，“这个竞赛你应该听说过了吧。”

江歌皱了皱眉，抬手接过了那张报名表，上面赫然写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报名表”这几个大字。

张睿欢喝了一口茶，解释道：“这次预赛学校不打算举行，月考前三都有名额。你和韩盼有一份，还有一份是二班的张渡砚。剩下的名额给了其他班物理比较顶尖的学生。复赛在一星期后，决赛在十一月中旬。”

江歌垂眸耐心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高二理科班那边应该也会有人参加，高一可能也会有，但很少就是了。以你现在的水平和成绩来看，如果这次竞赛得奖，学校会推荐你参与保送生资格审核。”说完，张睿欢笑着拍了拍江歌的肩膀，“加油哈。”

冲着这项保送生的资格，江歌这几天夜里刷题都刷得特别晚，十一月的天空暗得快，亮得又晚，但他还是每天一如既往地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写题。

幸亏江歌的寝室只有他一个人，不然凌晨五点半开灯写题的动静，恐怕连韩盼这种熬夜刷题的都扛不住。

周五早晨，天边刚泛着鱼肚白的时候，韩盼破天荒地来敲江歌的宿舍门，听见里边传出一声进来之后才摁下门把手，发现江歌正背对着门口专注解着题。

韩盼打了个哈欠，拍了拍江歌坐着的椅子：“别写了，吃早餐。”

江歌在学校从来没有认真吃过一顿饭，早餐更是没吃过，每天早上起来刷完题之后就往教室走，别人都是三点一线，他硬生生缩成两点一线。

江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收拾了一会桌子，就背着书包跟韩盼去食堂。

其实他每天起这么早除了竞赛这个原因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最近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高，那场大火是他高二一整年的心魇，但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是烙印于心。

江歌受不了一睡着就是被火焰包围的窒息感，所以只有靠刷题能解除他的烦闷。

这个点的操场很少有人，跑道上只有两三个体育生不怕冷似地进行晨跑，江歌被风吹得直瑟缩，脸都快埋进校服衣领里。

韩盼还是很困，一路上打了十几个哈欠，“你说你都已经这么厉害了，还熬这么多夜做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受得了。”

江歌没搭话，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的噩梦。

韩盼似乎起了数落江歌的想法，于是嘴巴开始说个不停：“而且熬夜就算了，你还天天不吃饭，这怎么行？张睿欢不骂你我都想骂你，今天必须抓你吃一餐。”

江歌语气淡淡的：“哦。”

食堂里是一贯的豆浆和油条的香味，暖气扑面而来，江歌搓了搓冻红的手掌，轻车熟路地往靠窗的角落里坐。

韩盼把餐盘往桌子上一放，推了碗粥到江歌面前，阴阳怪气道：“你这么怕冷怎么不知道裹圆点。”

江歌吐出两个字：“难看。”随后便安静地喝起粥。

韩盼低头刷着年级群，突然道：“谢黎区他们篮球队是第二名诶，还不错。”

闻言，江歌抬眸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说起篮球赛，江歌记得昨天是总决赛，然后临近傍晚时收到了于轻丛发的一段视频，里面是他投三分球的场面。

【于轻丛】：［视频］

【于轻丛】：最后投三分的是我。

【于轻丛】：我们队第一。●ｖ●

自从上次一起吃过饭以后，江歌就没见到过于轻丛，差点以为对方又像之前一样逃课离校，但其实是因为高一楼和高三楼离得太远，见面的几率少之又少。

而且于轻丛似乎特别有分寸，不会随便发消息打扰江歌，比如这段视频的上面还只是停留在于轻丛打架时发的那句“找我吃饭”的语音。

江歌语气很低地嗤笑了一声，心说还有更不错的。

正想着，他忽然闻到了某种熟悉的香味，于是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正巧看到于轻丛和一个男生从食堂二楼下来。

于轻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他旁边那个男生倒是一副兴致很高的样子，一直张嘴说着什么。

江歌看见于轻丛穿着件白色的外套，但并不是伶中的校服外套，外套领口大敞开着。

还真是不怕冷。

经过拐角处，于轻丛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皱了皱眉，有些不相信地抬头扫了一圈，果然对上了江歌的视线。

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见到江歌。

江歌扒拉着碗里的粥，抬手朝于轻丛简单地挥了挥算作打招呼。

注意到他的动作，韩盼也转头好奇地看了一眼，结果对上于轻丛那冷淡的目光时又赶紧扭过头，安静地继续吃油条。

于轻丛无视韩盼的目光，对着江歌勾了勾唇。

林南影本来还在苦苦劝说于轻丛去参加物理复赛的事情，结果看见于轻丛这笑莫名瘆得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居然看到了高三那个年级第一，不禁有些惊讶。

林南影拍了拍于轻丛的手臂，提醒道：“哎哎哎，你看那边，是高三的那个学神……”

见江歌低下头之后，于轻丛又变回了刚开始那种冷漠的表情，对着林南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早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