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惊澜入府的第一日,便彻底扎在了姜弃的沁芳阁,成了半步不离的贴身侍卫。
按王府的规矩,男子侍卫本不得随意出入郡主寝殿,可姜允衔念及他有救命之恩,又信了他看似忠厚老实的模样,再加上姜弃全程无半分异议,便破例允了他白日随侍在侧,晚间宿在寝殿外的偏廊,随时听候传唤。
这安排,正中燕惊澜下怀。
他本就是冲着安昌王府的权势而来,姜弃是他接近姜氏皇族最便捷的棋子,如今能贴身伺候,更是能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顺带摸清王府的布防与姜允衔的动向,复仇的棋局,已然稳稳落下一子。
只是,这份笃定,在他真正近身伺候姜弃之后,渐渐出现了裂痕。
从前的安乐郡主姜九羡,看他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爱慕,像飞蛾扑火一般,满心满眼都是他,哪怕他态度冷淡,甚至刻意疏离,她也会骄纵着缠上来,嚷嚷着要与他一生一世,私奔的念头更是挂在嘴边,任性又偏执。
可如今的姜弃,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她依旧是那张娇妍的容颜,肤色白皙,眉眼精致,可眼底没了半分骄纵戾气,只剩一片淡漠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整日里要么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要么随手翻着些闲书,连话都极少说,对周遭的人和事,都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
对他,更是冷淡得如同陌生人。
燕惊澜站在廊下,看着软榻上慵懒靠着的女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书页,阳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轮廓,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冰凉。
他攥了攥腰间的佩剑,心头的疑虑像藤蔓一般疯狂滋生。
落水一场,怎会变了性子?
莫不是那日私奔落水,受了什么刺激,或是……眼前之人,根本不是原来的姜九羡?
这个念头一出,连燕惊澜自己都惊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
世间何来换魂之说,定是他多心了。
可那份违和感实在太过强烈,由不得他不疑心。
他决定试探一番。
午后,春桃端来冰镇的酸梅汤,姜弃抿了两口便放在一旁,嫌甜腻。
燕惊澜见状,缓步走上前,拿起那碗酸梅汤,语气刻意放得温柔,带着往日里对原主的几分敷衍,却又精准戳中旧时旧事:“郡主往日最喜这酸梅汤,说是解暑消渴,今日怎的不喝了?可是不合口味?”
姜弃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只淡淡开口:“今日不喜。”
简短的五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更没有往日听到他说话时的雀跃与羞涩。
燕惊澜眸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着追问,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引导,提起那桩最让原主执念的事:“那日城郊河畔,郡主执意与小人私奔,不慎落水,可是受了委屈?如今小人就在郡主身边,郡主若是还念着往日情分,小人……”
他话未说完,意在勾起原主的痴心,想看她露出往日的痴迷模样,可姜弃却直接打断了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还有一丝刻意的回避。
“旧事而已,不必再提。”
她合上手中的书,放在矮几上,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是原主做的蠢事,与她姜弃无关。
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等着剧情推进,完成任务回家,才懒得跟他演这些情情爱爱戏码。
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这所谓的私奔落水,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的阴谋,此刻提起,不过是试探,她若是露出半分异样,反倒容易引火烧身。
燕惊澜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头的疑虑更重。
若是寻常受了惊吓,断不会对往日执念至深的事这般避之不及,甚至连提都不愿提,仿佛那是何等不堪的过往。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温润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
她不仅忘了对他的情意,连行事作风都变得冷静克制,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清醒,全然没有了从前的骄纵无脑。
这绝不是简单的落水受惊能解释的。
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或是,她有了别的心思?
燕惊澜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谦卑的侍卫模样,缓步退到一旁,不再多言,只是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始终紧紧锁在姜弃身上,一刻不停地观察着她的言行举止,试图找出她性情大变的缘由。
接下来的几日,燕惊澜变着法子试探。
时而提起原主往日喜欢的胭脂水粉,时而说起城郊的风景,甚至刻意模仿从前的语气,对她展露几分假意的温柔,可姜弃始终不为所动。
他递来的胭脂,她看都不看便丢在一旁。他说起过往,她要么沉默以对,要么直接转移话题。
面对他刻意的亲近,她更是不动声色地避开,眼神里的疏离,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有一次,燕惊澜借着整理裙摆的由头,刻意靠近她,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姜弃瞬间后退一步,眼神冷了下来,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裴侍卫,注意分寸。”
那眼神,冰冷、淡漠,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只有对他靠近的排斥。
燕惊澜僵在原地,心头的震惊久久无法平息。
从前的姜九羡,巴不得他靠近半分,如今却这般抗拒,甚至嫌他逾越。
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安乐郡主,一定是出了变故。
可他查遍了那日落水后的所有事,太医诊脉只说体虚受惊,并无异样,下人们也都说郡主醒来后便是这般模样,找不出任何破绽。
这份未知,让向来掌控一切的燕惊澜,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这个姜弃,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任他拿捏的蠢钝棋子,可如今看来,这颗棋子,似乎藏着他看不透的秘密。
不过,即便她变了性子又如何?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情意,而是她安乐郡主的身份,是安昌王姜允衔的软肋。只要她还在这安昌王府,只要他还是她的贴身侍卫,他的复仇计划,就不会被打乱。
至于她的转变,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查探。
姜弃自然察觉到了燕惊澜连日来的试探,心里冷笑不止。
她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不过是觉得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好拿捏,疑心她有问题罢了。
可她偏偏不给他任何破绽,就这般冷漠以对,让他猜不透,反而更能稳住局面。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动,任由燕惊澜试探,任由他留在身边,等着剧情一步步往前走。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姜允衔依旧会来寝殿看望她,带着亲手做的点心,或是寻来的新奇玩意儿,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叮嘱她好好休息,语气里的疼宠,从未消减。
姜弃听着,心里依旧会泛起一丝酸涩,系统的提示音也会时不时响起,提醒她不要被亲情干扰,不要降低对姜允衔的疏离度。
她只能闭着眼,假装休憩,不回应,不亲近,将那点不该有的心软,死死压在心底。
她清楚,燕惊澜的疑虑只是暂时的,等他摸清了她的性子,便会继续推行他的阴谋。而姜允衔的悲剧,商序的战死,还有她自己的结局,都在一步步逼近。
寝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姜弃漠然的脸庞,也映着廊下燕惊澜深邃难测的眼眸。
一场无声的试探与博弈,在安昌王府的沁芳阁,悄然展开。
姜弃置身其中,如同走在钢丝之上,一边是刻入骨髓的回家执念,一边是突如其来的亲情温暖,还有身边虎视眈眈的反派豺狼,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