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书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紧绷的暗流。
燕修延斜倚在椅边,一身利落常服,见郑太医掀帘而入,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你怎么来了?”
郑太医拂了拂衣袖,气定神闲地站定,目光扫过案上凌乱的卷宗,淡淡回敬:“怎么我不能来?我查到的东西可比你寻到的蛛丝马迹有用得多。”
燕修延闻言直起身,双臂环胸,眼底饶有兴致:“哦?如此说来,你已然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
郑太医喉间一噎,干咳一声,略显尴尬地别开眼:“那……那倒没有。”
他先是仔细查看马身状态,指尖轻按马颈,又翻开马眼瞧了瞧。
在皇帝设宴之时,他抱了两只温顺的白兔往林子深处走去。
原本软绵无害的兔子,在林间待了不过片刻,竟在他怀中疯狂挣扎,红着眼嘶吼,四肢乱蹬,力气大得完全不像寻常兔儿。
郑太医一介文臣,素来只懂医理不懂蛮力,一时不备,竟被两只兔子挣脱,窜进密林没了踪影。
燕修延低笑出声,语气满是幸灾乐祸:“郑太医未免也太文弱了,连两只小兔子都抓不住。”
郑太医脸色一沉,抬手从怀中掏出层层包裹的针灸布包,“啪”地摊开在掌心,数根细长银针整齐排列泛着森冷寒光。
燕修延立刻收敛笑意,扭头看向身旁立着的谢伟恒,语气瞬间带上几分委屈告状:“谢大人,你看郑太医,他竟公然威胁我。”
郑太医白了他一眼,转身躬身向主位上的虞睿祥行礼,语气恢复沉稳:“陛下,臣反复查验,断定这马与兔子,皆是中了失心散之毒。只是此毒配方诡异,其中至关重要的一味药引,唯有西域才有。”
燕修延闻言,神色微正,上前一步禀道:“陛下,此前监察司巡查时,曾发现有数名西域样貌的陌生之人,频繁出入中书令府,形迹十分可疑。”
郑太医眼神一厉,直言不讳地看向虞睿祥:“需要臣暗中动手毒死中书令以绝后患吗?”
虞睿祥指尖轻叩桌面,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郑太医身上:“你平日里,离修延远一点。”
燕修延当即不乐意了,上前一步瞪着虞睿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要郑太医离我远些?”
虞睿祥抬眼,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无奈:“怕你带坏了朕的太医。”
一旁的谢伟恒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臣愿亲自前往暗杀晋王。”
虞睿祥:“……”
这么护短可还行。
言归正传,虞睿祥听完燕修延审讯那五名护卫的结果。
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指尖重重一点桌面,语气冷冽:“此事绝不可能只有这五人参与,背后定有更大的网。”
围场管家被侍卫传唤而来。
虞睿祥端坐主位,开门见山,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朕问你,围场护卫私自出营寻欢作乐之事,你可知情?”
“臣……臣知道。只是这些护卫互相掩护,结成一团,臣虽多次突击检查,也惩处了一批顽劣之人,可他们依旧暗中行事。得知陛下要来围场狩猎,臣还特意再三敲打,勒令他们收敛行径。”
围场管家心知陛下突然问及此事,定然与狩猎时惊现狮子一事脱不了干系。
他当即重重磕头,语气满是愧疚:“是臣御下不严,管束不力,才惹出这般祸事,请陛下责罚。”
虞睿祥面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平淡却透着威压:“既然知晓此事,为何不提前向朕禀报?”
围场管家面露愧色,声音低了几分:“是臣自大了,以为经过数次惩处,又有陛下亲临,他们定不敢再肆意妄为,故而未曾上报,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燕修延摸着下巴,目光在围场管家身上来回打量,总觉得此人言行举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悄悄给身旁的谢伟恒递了个眼色,谢伟恒微微颔首,心下已然了然。
燕修延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我记得,大人的家眷一直都留在京城,并未随你在这围场生活,是也不是?”
围场管家连忙点头:“燕大人说的不错,臣家眷皆在京城老宅。”
谢伟恒上前一步,对着虞睿祥躬身道:“陛下,事已至此,围场护卫军纪涣散,歪风盛行,若不杀一儆百,日后必生大乱。臣请旨,将那五名涉事护卫当众杖责二十军棍,流放,以示惩戒,震慑众人。”
虞睿祥缓缓起身,踱步到跪地的围场管家面前,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至于你,身为围场总管,监管不力,玩忽职守,有失察之过。朕革去你的官职,收回官印,即刻收拾行李,回京等候发落,以肃法纪。”
围场管家重重叩首,声音颤抖:“臣……领旨谢恩。”
围场所有官员、护卫皆被集中到空地上,观看行刑。
军棍落下的闷响与护卫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周围众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结结实实的二十军棍下去,即便体格再健壮的汉子,也被打得皮开肉绽,半条命都去了,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再无半分力气哀嚎。
燕修延缓步走到马倍揣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硬生生将他的脑袋抬了起来。
“他说,在这里夜里私自出去寻欢作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今日在此处自行认罪者,不打不罚;若是能告发他人,经查证属实,还有重赏!”
说着,燕修延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在指尖抛来抛去,银光闪烁,晃得人眼晕。
这银子是他方才特意跟虞睿祥讨要的,本就是用来引诱这些护卫说实话,事后自然没打算还给陛下——
他凭本事要来的银子,哪有归还的道理。
一旁的宫人早已备好纸笔,依次分发到每一个护卫手中。
燕修延继续道:“每个人拿着纸笔,挨个进旁边的房间,想认罪、想告发,或是一字不写,皆可随意。”
谢伟恒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安抚人心:“你们放心,无论纸上写了什么,我们绝不会透露是谁告发了谁,尽可直言。”
虞睿祥看着燕修延和谢伟恒两人一唱一和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还有免去刑罚的诱惑。
不过片刻,便有护卫按捺不住,抬脚朝着燕修延所指的房间走去,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照这纸上写的名字来看,这围场里,绝大多数人都有问题啊。”
燕修延凑到谢伟恒身边,看着他拿着纸笔,在围场护卫名册上一一对应标记,看着密密麻麻的圈记,忍不住咋舌。
一本名册画完,干干净净没有污点的,不过二十余人。
更有甚者,名字反复出现在告发信上,劣迹斑斑。
而那刚刚被革职的围场管家的名字,竟也赫然在列,且不止一人提及,还有人特意注明,他在附近县城多家花楼都有相好的女子。
燕修延弹了弹写有围场管家名字的信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我就说他方才怪怪的,果然有问题。这么多人都告发了他,看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谢伟恒执笔的手一顿,一语道破关键:“他方才在陛下面前,并非真心认错,而是有意留痕,刻意遮掩。”
陛下询问时,他不辩驳、不推诿,只一味领罪,看似有担当,实则一是怕推诿扯皮引来陛下深究,被其他人把他的丑事咬出来;二是暗中告诫那几个护卫,只交代昨夜之事,旁的一概不许多言。
至于这些告发内容是真是假,只需派人拿着名册,快马加鞭前往附近几个县城打听一番,便能一清二楚。
另一边,围场管家自知罪责难逃,在屋内默默收拾行李。他在这围场任职一年多,私人物品堆积如山。
待好不容易将所有东西打包妥当,推门准备离开时,却见门外站着两名面无表情、手持利刃的士兵,眼神冰冷地盯着他。
围场管家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手脚瞬间冰凉。
他被士兵重新带回行宫书房,再次见到虞睿祥时,管家强作镇定地行礼,可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心头阵阵发虚。
虞睿祥看了一眼正凑在谢伟恒耳边低声说话的燕修延,淡淡开口:“燕卿,你来说。”
燕修延慢悠悠地跟谢伟恒说完最后一句话,才转过身,笑眯眯地看向围场管家,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就在大人收拾行李的这片刻功夫,我们查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话音落,燕修延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几名衣着艳丽的女子被侍卫带了进来,皆是附近县城花楼里的姑娘,也是围场管家常年宠信的相好。
其中一名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未满周岁、嗷嗷待哺的婴孩,怯生生地低着头,不敢直视殿内众人。
围场管家瞳孔骤缩,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委顿在地,面如死灰。
虞睿祥看着瘫在地上的管家,恨铁不成钢,语气满是震怒:“朕委你重任,让你掌管围场,你便是这般管束自己?沉迷美色,私德败坏,连底线都抛诸脑后了吗?”
围场管家嘴唇哆嗦着,趴伏在地,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燕修延缓步走上前,蹲在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看似温和,却字字诛心:“抬起头来说话,我问你,你是否与人暗中勾结,里应外合,意图谋害陛下?”
“绝无此事!”
围场管家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愤恨与慌乱,对着燕修延厉声嘶吼,“你这奸佞小人,休要含血喷人,栽赃陷害于我!”
燕修延闻言,也不生气,反倒十分自然地扭头看向谢伟恒,语气委屈巴巴:“谢大人,他说我是奸佞。”
虞睿祥坐在主位上,本已准备开口,替燕修延训斥这不知好歹的管家,谁知燕修延压根没看向他,反倒第一时间去找谢伟恒告状。
这成了亲就是不一样,往日里受了委屈只知道跟他告状。
谢伟恒上前一步,站在燕修延身侧,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字字清晰,力道千钧:“燕大人自然不是奸佞。作为臣子,你一心为陛下分忧,从不会因一己之私,将陛下置于危险之中;作为朝廷官员,你清正廉明,从不与民争利,不盘剥百姓,不贪赃枉法。”
他是在夸赞燕修延,同时也是句句影射围场管家的龌龊行径。
围场管家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难道……他暗中赶走山中猎户、强占农户田地、中饱私囊的那些勾当,也全都被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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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睿祥: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现在都不找我告状了,我好伤心??
燕修延:陛下,你想让谢伟恒吃醋就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的
下章预告:
还没想好,尽请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