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料到,深挖围场管家的底细,竟不是靠什么缜密追查,全赖他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德行——此人贪花好色,偏又吝啬刻薄到了骨子里。
围场管家专挑年轻貌美的青楼女子纠缠,床笫之间还有不少怪癖,折腾得姑娘们苦不堪言。
若出手阔绰,姑娘们为了银钱尚且忍气吞声。
可他每次完事,只扔出几枚零碎银子,有时甚至分文不给。
你找他要,他便哄骗说银两都在围场,随他回去取。
起初真有不信邪的龟公跟着去取钱,结果刚进围场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逃回来。
日子一久,老鸨和姑娘们一听见围场管家上门就头皮发麻,可他顶着朝廷命官的身份,拒又拒不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所以前往县城查问时,人家一听是朝廷要彻查围场管家,积压多年的怨气瞬间倾泻而出。
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将他的恶行抖了个一干二净。
花楼旁摆摊的小贩,正是当年田地被黄轩强行霸占的农户之一。
他攥着状纸,指节发白,将围场管家强占良田、驱赶猎户、中饱私囊的事一五一十尽数道出,最后颤抖着手按上鲜红指印,字字泣血。
“大人,事到如今,可还有话要说?”
燕修延将一叠供词“啪”地甩在黄轩面前。
围场管家面如死灰,仍垂死挣扎,膝行几步扑向虞睿祥,连连叩首:“陛下!臣只是占了一小片田地,想栽种陛下喜爱的花卉表忠心,绝无强占良田之举!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万万不敢与人勾结谋害陛下啊!”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宫人通传:“陛下,凤嫔求见。”
虞睿祥抬眸,淡淡吐出一字:“宣。”
珠帘轻响,凤嫔一身华服快步而入,先规规矩矩向皇帝行过礼,起身时转头看向围场管家,一双美目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虞睿祥瞧出她怒意滔天,只随意摆了摆手:“别动兵器即可。”
这话如同得了尚方宝剑。
凤嫔二话不说,上前抬脚,绣鞋狠狠踹在围场管家肩头。
围场管家本就跪得虚浮,这一脚力道极沉,直接将他踹得仰面朝天,四脚八叉躺在地上,活像一只翻了壳的王八,狼狈不堪。
“黄轩!你这般行径,对得起我姐姐吗!”
黄轩的正妻,正是凤嫔的亲姐姐,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安分守己。
燕修延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看戏,只差拍手叫好。
谢伟恒默默从袖中掏出一把饱满的瓜子给他。
燕修延侧头冲他一扬下巴,眼底满是赞许:“谢大人太贴心了。”
虞睿祥坐在上首,看着这俩旁若无人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与她成亲多年,未曾纳过一妾,何来对不起之说!”
黄轩狼狈地爬起来,只肯向皇帝俯首,对凤嫔这个妻妹半点不服。
他刚跪直,凤嫔又是一脚狠狠踹下,厉声怒斥:“你是没纳妾!可你在花楼寻欢作乐,玩得比谁都花!”
凤嫔来之前,早已派人去见过那些受尽欺辱的青楼女子,将黄轩的吝啬、变态与无情听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得知那个襁褓中的孩子,是黄轩强逼姑娘生下时,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再无半分顾忌。
黄轩连挨两脚,也被踹出了火气,怒目圆睁:“你——”
“你大爷的!”
凤嫔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单手揪住他的衣领,竟生生将一个成年男人提了起来,反手狠狠摔在地上。
燕修延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嚯!厉害!”
谢伟恒轻笑一声,顺手倒了杯清茶,轻轻推到他手边,声音温温柔柔:“喝茶,瓜子嗑多了会口渴。”
燕修延头也不回,眼睛黏在场上:“好嘞。”
虞睿祥:“……”
黄轩疼得龇牙咧嘴,终于破罐子破摔,气急败坏地嘶吼:“我去花楼寻欢作乐,还不是因为你姐姐不中用!陛下这般宠爱你,她都不知道让你多吹吹枕边风,给我谋个像样的好差事!”
“咔。”
燕修延咬碎一颗瓜子仁,慢悠悠将瓜子皮丢在桌上,挑眉嗤笑:“说实话了嘿。”
黄轩瞬间清醒,脸上的怒火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惶恐,连连磕头:“陛下!臣……臣不是故意的,臣一时失言——”
“过来。”
虞睿祥朝凤嫔招了招手。
凤嫔敛了戾气,缓步走到虞睿祥身边坐下。
虞睿祥亲自为她倒了杯热茶,语气平和:“歇会儿,朕来。”
“你是觉得,让你守着围场,屈才了,是么?”
虞睿祥起身一步步走到黄轩面前,抬脚学着凤嫔方才的模样,一脚将黄轩再次踹翻在地。
帝王之威,压得人连喘息都不敢。黄轩连疼都不敢喊出声,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浑身发抖:“臣不敢。”
燕修延在一旁好心提醒,语气里满是戏谑:“你已经被革职了,现在该自称草民。”
黄轩脸色惨白,只能屈辱地改口:“草民……草民不敢。”
虞睿祥垂眸看他:“那你说说,你能胜任什么职务?”
黄轩沉默不语。
自幼爹娘便说他天生贵气,将来必成大官,他心底一直觉得,自己起码能做到尚书之位。
燕修延嗤笑一声,伸手指向身边的谢伟恒:“你觉得自己比得过谢大人吗?——算了吧,你连根指头都比不上。”
他又指了指自己,意气风发:“我,当朝大将军,监察司正使,官居三品,你觉得,我这个位置,你坐得稳吗?”
黄轩嘴上不说,眼神却暴露了心思——
他打心底看不上燕修延这般年轻上位的人,更觉得自己靠着凤嫔这层关系,才是最该做天子近臣的人。
燕修延将他那点不服尽收眼底,轻笑一声,站起身朝他勾了勾手指:“行,不服气是吧。过来,过两招。我让你一只手……不,两只手都让你。”
黄轩没有动。
虞睿祥淡淡开口,掷地有声:“你若能赢,朕便让你坐他的位置。”
燕修延故作哀怨,转头对着谢伟恒耸了耸肩:帝王无情啊,我这位置坐得真是半点不安稳。
谢伟恒垂眸,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没事,有我。
燕修延脸颊微热,悄悄拍了他一下:少动手动脚。
虞睿祥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轻咳一声,无奈提醒:“当着朕的面,这般打情骂俏,不合适吧?”
燕修延当场无语,在心底疯狂翻了个白眼:打情骂俏?!
眼睛不好就趁早捐了吧!
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想想。
另一边,黄轩却是真的信了。
他眼睛一亮,死死盯着虞睿祥:“君无戏言!”
虞睿祥面无表情:“自然。”
燕修延在心底默默摇头——
他总算明白,陛下为何一直不肯重用黄轩了。
这人不是坏,是蠢。
燕修延慢悠悠走到院中,活动了一下手脚,心里已经盘算好——是一脚把人踹飞,还是直接踩脸更解气。
谁料黄轩根本不讲武德,不等燕修延站定,突然握拳,恶狠狠地直扑他面门,出手又快又狠,全然是想一招制敌。
燕修延眼底冷光一闪。
他侧身轻避,连手都没抬,依旧抱着胳膊,只随意抬起一脚,干脆利落地踹在黄轩脸上。
“嘭——”
黄轩像一袋破米般仰面重重倒下,脸上赫然印着一道斜长的鞋印,鼻血缓缓顺着脸颊流下,原本狰狞的神情僵在脸上,又惊又懵,滑稽又狼狈。
燕修延维持着侧踢的姿势,慢悠悠转了转脚腕,收回腿,神态轻松得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绊脚石。
谢伟恒在廊下拊掌而笑,眼神温柔,毫不吝啬夸赞:“燕大人腿上功夫,当真了得。”
燕修延立刻扬起下巴,得意洋洋:“那是自然。”
笑容刚挂上去没片刻,他便觉耳尖一热——谢伟恒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音,慢悠悠吐了一句:“看起来,十分柔韧。”
燕修延脸颊一烧,抬脚就要踹回去,可对上谢伟恒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瞬间警惕地后退一步。
他猛地想起这人从前说过的混账话——打是亲,骂是爱,嫌不够,再用脚踹。
想得美!啊呸!
虞睿祥走到瘫在地上的黄轩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朕原本打算,狩猎结束便带你回京,给你寻一个安稳差事,让你不必远离父母妻儿。”
燕修延笑嘻嘻地补刀,刀刀致命:“押回京城关天牢里,也算是另一种离家近,陛下贴心吧。”
一句话,直接把被踹懵的黄轩激得猛地想挣扎起身——结果鲤鱼打挺没挺起来。
反倒屁滚尿流地爬在地上,哭喊不止:“陛下!臣……草民罪不至坐牢啊!”
“噗——”
燕修延直接笑出声,弯腰看着他,语气玩味:“单就你失察失职,险些将陛下置于险境,这罪名,够砍头了。”
谢伟恒在旁淡淡接了一句,平静得吓人:“或许,他觉得砍头胜过坐牢。”
燕修延一拍巴掌,恍然大悟:“也是。砍了他,他妻子还能回娘家,或是再嫁,凭着先帝定下的律法,夫家拦不住。总比跟着这么个玩意儿,一辈子受委屈强。”
当年先帝为纳有夫之妇为妃,特意修改大虞律法:夫死,其妻可向官府申请归家或再嫁,夫家不得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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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燕修延附议:“臣来行刑,还没干过刽子手的活呢。”
虞睿祥看向谢伟恒,意思是让他别让燕修延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