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伟恒垂眸看向被绑在凳上的人,语气温和,不带半分压迫:“你叫……”
那人慌忙抬头,声音发颤:“小的原捏。”
燕修延在旁边听得差点没绷住——
原捏?
这不就是冤孽吗?
也不知道这爹娘取名时,是真没多想,还是故意的。
谢伟恒依旧平静:“原捏,你可有想说的?”
原捏眼神闪烁,明显还在犹豫。
可方才那两句“已经有人招了”,像根针似的,扎得他心头发慌。
燕修延适时上前一步,满脸不耐烦地催促:“我看这个冤……原捏,根本没有招供的意思。他自己不想活,你又何必处处为他考量?”
他故意把“冤”字咬得含糊,听着像骂人,又像口误。
谢伟恒配合着露出一丝为难,又轻声问了一遍:“原捏,你当真没什么要说的?”
话音刚落,燕修延伸手就拉住谢伟恒的手腕,作势要往外走:“他有什么好说的,反正被马踹都已经招了,走吧。”
他故意把马倍揣的名字,念得滑稽又笃定。
原捏瞬间急了。
被绑在凳子上动弹不得,只得拼命伸长脖子,模样活像一只被捏住壳的乌龟:“我有!大人!我说!我全说!”
他是真怕这两位说走就走,回头所有罪责都推到他头上。
原捏一口气交代得干干净净:
他们五个住一块儿,昨天刚发俸禄,晚上就偷偷溜去附近县城的花楼寻欢。
回来时已经寅时三刻,眯了没一会儿就去围场外当值。
实在困得受不住,想着陛下护卫那么多,围场又查了好几遍,肯定出不了事,就找了个隐蔽地方睡过去了。
后来狮吼声把他们惊醒,才慌慌张张跑回岗位。
原捏知道瞒不住了,咬咬牙继续:“我当时看见,西南角的界桩是歪的,是马倍揣趁人不注意,偷偷扶正装好的。”
燕修延眼神一冷,笑容里带着几分阴鸷:“好一个被马踹,竟敢这般隐瞒。我这就去把他皮扒了。”
原捏吓得脖子一缩,整个人往凳子里缩成一团。
谢伟恒温声宽慰:“你放心,你据实交代,我自会在陛下面前,如实禀明。”
接下来几人,两人如法炮制。
谢伟恒语气沉稳:“其他四人已经全都招了,马倍揣也承认,界桩原本是歪的,是他亲手扶正的。”
燕修延跟着搭腔,一脸不耐烦:“都问清楚了,还听他废话干什么。”
谢伟恒轻轻一叹,像极了仁厚君子:“终究是一条人命,若他肯说实话,我也好在陛下面前为他求条生路。”
燕修延皱眉:“看他这样子,分明是不想活了。我饿了,回去吃饭吧。”
话音一落,转身就走。
“我招!我招!我全招啊!”
心理防线本就脆弱,被两人一唱一和这么一逼,当即全线崩溃,什么都兜不住。
最后提审马倍揣。
与前几人时和煦不同,谢伟恒脸上笑意尽数敛去,神色冷肃,气场压人:
“他们四人已经全部招认,是你发现界桩松动,私自扶正隐瞒。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与外人勾结,意图谋害陛下?”
燕修延在旁边看得心里偷笑。
明明只有原捏一个人看见马倍揣扶界桩,到他嘴里,就成了四人一致指证。
谢伟恒装起正经人来,是真能唬人。
下一秒,燕修延又笑不出来了。
他忽然回过神——自己当初,不也是被他这么连唬带哄,给吃得干干净净?
越想越有点气。
燕修延不动声色,伸手悄悄在谢伟恒腰上轻轻拧了一下。
没敢使劲,估摸着也留不下印子,纯粹是泄愤。
谢伟恒像是背后长了眼,一只手不动声色背到身后,一把抓住燕修延作乱的手指,轻轻揉捏了两下。
燕修延指尖一麻,悄悄往回抽了抽,没抽回来。
他轻轻“啧”了一声。
马倍揣早已吓得冷汗直流,满眼都是恐惧,哪里敢留意两人这等小动作。
只当那声啧是对他不满,当场腿肚子都在打颤。
“界桩松动是我扶的,可我绝对没有勾结外人、陷害陛下啊!”
马倍揣急得声音都破了,“我隐瞒,只是怕咱们昨夜溜去花楼、当值睡觉的事暴露,会受重罚!”
谢伟恒目光沉沉:“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马倍揣拼命磕头,“谋害陛下是诛九族的大罪,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谢伟恒转头看向燕修延:“燕大人可还有要问的?”
燕修延淡淡开口:“为什么偏偏是昨晚?”
马倍揣支支吾吾半天,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因……因为昨晚发俸禄。每次发俸禄,我们都会去一趟县城……”
末了,他还不忘拼命给自己开脱:“先帝在时,我们前辈也是这么做的,多少年都没出过事……”
谢伟恒与燕修延对视一眼。
五人口径基本一致,细节对得上,不像是串供。
也就是说——做这件事的人,清清楚楚知道这五个护卫的习惯。
回去路上,燕修延揣着手,慢悠悠开口:“谢大人还挺适合唱双簧的。”
谢伟恒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淡笑意:“多亏燕大人配合得好。”
燕修延嘴上不承认,心里却门清。
他跟谢伟恒这默契,比监察司里跟了他最久的温泽还要深。
不用眼神,不用提前对词,张口就能把一出戏唱得天衣无缝。
两人回到席上时,场中已经换了光景。
凤嫔的剑舞早已结束,安凝棠也献过了舞。
大臣们一个个埋头猛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谁也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就对上安凝棠的眼睛,被逼着评“是舞剑好看,还是跳舞好看”。
燕修延刚坐稳,安凝棠的声音就柔柔弱弱飘了过来:“二位大人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不然,正好评评,我与凤嫔姐姐,谁的技艺更好些。”
谢伟恒半垂着眼,语气沉稳有礼:“回娘娘,臣与燕大人,去审讯了那五名护卫。”
他说这话的瞬间,燕修延与虞睿祥几乎同时,不动声色扫过全场大臣。
有人惊讶,有人了然,有人漠不关心。
唯独没有那种被戳中心事的心虚与慌乱。
中书令坐在不远处,拿着筷子,眼皮耷拉着,像是困得快要打盹。
虞睿祥没有多问,只淡淡一句:“先吃饭,吃完再说。”
安凝棠立刻端起酒杯,凑到虞睿祥唇边,声音又软又嗲:“陛下~”
虞睿祥喝了一口。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往陛下嘴边送:“陛下~”
燕修延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边默默往嘴里塞烤肉,一边在心里疯狂摇头。
受不了,太影响食欲了。
燕修延被嗲得头疼,顺手端起酒壶灌了小半杯,入口才惊觉——是松针酒。
还好喝得不多。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谢伟恒。
谢伟恒恰好也看着他,指尖轻轻抬了抬自己面前的酒杯,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燕修延当即龇牙,无声回了两个字:
想都别想!
席上另一边,凤嫔脸色越来越不耐,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臣妾耳朵不舒服,先回去歇息了。”
她是真忍得辛苦,若不是当着满朝文武,早发作了。
免得又被人嚼舌根,说武将家出来的女儿,就是粗鄙不懂规矩。
燕修延小声跟谢伟恒嘀咕:“要不是为了这口吃的喝的,我也想跑。”
谢伟恒目光落在他那壶松针酒上,一本正经提议:“可以带些回去慢慢喝。”
燕修延:“……”
好家伙,现在是连演都不演了,直接摆烂。
上首,虞睿祥伸手拉住凤嫔,顺势松开了黏在身边的安凝棠:“既然不舒服,朕替你按按头。”
凤嫔连忙推辞:“怎能劳烦陛下,臣妾回去歇息便是。”
安凝棠瞬间不高兴了,嘴一噘,又开始撒娇:“陛下~臣妾嗓子也不舒服,陛下也疼疼臣妾~”
虞睿祥被缠得没法,干脆夹了一块烤肉,直接塞进她嘴里:“话太多,自然嗓子不舒服。安静一会儿。”
燕修延看得乐不可支,龇着牙花,埋着头无声偷笑。
安凝棠委屈巴巴地咽下烤肉,终于不敢再出声。
燕修延耳朵一清净,反倒又觉得有点无聊。
他偷偷在心里嘀咕:真搞不懂陛下,之前明明说喜欢泼辣爽快的,怎么这回带了个这么娇娇气气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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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郑太医从怀里掏出装着针灸的布包,长针泛着冷光。
燕修延扭头对谢伟恒告状:“谢大人,郑太医他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