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语秋推着温瑞的轮椅,轮轴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响,温瑞垂着的指尖还微微发颤,方才憋出来的泪意还残在眼尾,衬得那双杏眼水光潋滟,瞧着愈发可怜。
白天铎等人架着软塌塌的景轩和小厮,两人脚下的血渍在府门外拖出两道蜿蜒的红痕,风一吹,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开,惊得廊下的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远。
白天铎蒲扇大的手拍在朱漆大门上,“嘭嘭”声震得门环嗡嗡响。
门内的门童刚探出头,见门外乌泱泱一群精壮汉子,个个面色冷硬,吓得身子一缩就要关门。
白天铎眼疾手快,粗粝的手掌抵住门板,粗声粗气的嗓音撞在门楣上:“快去通传你家公主,兄弟几个把她的驸马爷送回来了!”
门童这才看清汉子中间架着的人,正是长公主的驸马景轩,他双眼紧闭,唇色惨白,脚下那滩暗红的血渍刺得人眼晕,小厮更是早吓破了胆,瘫在地上只剩哼哼。
门童魂儿都快飞了,连滚带爬地往府里跑,嗓子里的喊声都破了音:“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驸马爷出事了!”
不过片刻,府内的侍卫鱼贯而出,手持长刀分列两排,玄色衣甲衬得府门愈发肃穆。
虞湘晔早已穿戴齐整,月白绣折枝玉兰的锦裙,外罩一件石青纱衣,乌发高挽,仅簪一支羊脂玉簪,脸上无半分慌乱,缓步走出时,周身的冷意让周遭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她抬眼扫过众人,声线清冷:“何人敢在本宫府外喧哗闹事?”
肖泽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殿下,这小厮称此人是您的驸马,不知他所言是否属实?”
话音刚落,景轩的眼皮猛地颤动,缓缓睁开,视线昏沉间正好听见虞湘晔的声音:“是,他是本宫的驸马。你们,对他用刑了?”
肖泽侧身让出身后的轮椅,抬手指向温瑞:“公主殿下,这位是我家少爷。”
虞湘晔眸光落在温瑞身上,装作诧异,眉梢微挑:“你家少爷,竟是个姑娘家?”
“回殿下,”
肖泽摇头,语气恭敬,“我家公子自小身子骨孱弱,遇过方士,说得当姑娘家养才能平安长大,故而平日里多穿女装。”
这话刚落,白天铎便上前一步,胸膛挺得笔直,义愤填膺的模样:“公主殿下,您这驸马爷胆大包天!见着我家少爷,竟直接打晕了欲行不轨,他身边这小厮,还对我家少爷的丫鬟动手——”
“够了!”
肖泽故作厉声打断,声音不大不小,刚巧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轻蹙眉头,意有所指,“事关姑娘家的清誉,此事慎言,莫要污了旁人耳朵。”
景轩听得心头一紧,不顾身上的剧痛,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殿下,我不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殿下定是清楚我的心意的。
我攒了俸禄,只为买一支赤金镶珠簪讨殿下欢心,怎会做那等荒唐事?”
他偏头看向温瑞,目光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况且这位少爷的身量,一看便不是女子,我纵使眼拙,也不至于至此。”
温瑞闻言,手指猛地揪住衣袖,指节泛白,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素色的衣袖上,晕开点点湿痕,那模样,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哭都不敢大声,只默默垂泪,看得人心头发软。
燕修延用胳膊肘轻轻捣了捣身侧的谢伟恒,压低声音打趣:“你瞧瞧温瑞这演技,炉火纯青的,跟你莫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谢伟恒脸颊微红,眉眼半垂,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羞赧:“夫君惯会拿我说笑。”
燕修延噎了一下,看着他那副娇怯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还是专心看戏吧。
他抬手挠了挠有些发热的耳朵,目光又落回场中。
虞湘晔的目光落在温瑞身上,语气平和:“你且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温瑞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带着浓重的鼻音,字字泣泣:“他、他见着我,开口便唤我公子,还质问我为何穿女装……然后就、就动手打晕我……”
“他在污蔑我!”
景轩猛地抬眼,直视着虞湘晔的眼睛,急切辩解。
虞湘晔也在看景轩。
他生得一副老实面相,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又因疼痛和失血,额角渗着冷汗,那认真又不回避的眼神,倒真让人生出几分他受了冤枉的错觉。
只是,仅仅是错觉而已。
虞湘晔看着他,眸光淡淡,语气听不出喜怒:“景轩,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本宫,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
景轩心中骤然忐忑,公主的态度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捉摸不透,他咬了咬牙,再次开口,语气愈发肯定:“殿下,我是无辜的,您难道不信我么?”
“哈哈——”
虞湘晔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清冽,却带着几分冷意。
她缓步走到景轩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突然抬手,纤细的手指捏住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你可知,这些人,是本宫找来的?若你不曾做下那些龌龊事,他们又怎会平白找上门来?”
景轩的瞳孔骤然缩紧,眼底的急切和辩解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惶恐,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有人将你的所作所为,一字不落地告到了本宫这儿,”
虞湘晔松开捏着他下颌的手,话音落时,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府门外的空地上回荡。
景轩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虞湘晔的声音冷得像冰,“景轩,你我成婚尚不足一年,你就是这般回报本宫的?你让本宫觉得,恶心,又失望。”
打完这一巴掌,虞湘晔抬眼,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和,对着肖泽道:“本宫瞧着他二人似是伤得不轻,让府医好好医治。
今日之事,是本宫的驸马有错在先,这位公子受了惊吓和伤害,本宫自会好好赔偿。”
肖泽再次拱手,躬身道:“草民今日找上门,并非为了赔偿,只是不愿公主殿下被蒙在鼓里,错信了人。幸而我家公子伤得不算重,赔偿之事,就不必了。既已将事情说清,草民等便告辞了。”
虞湘晔颔首,淡淡道:“多谢。”
一行人大张旗鼓地来,此刻又浩浩荡荡地走,朱语秋推着温瑞的轮椅走在最前,温瑞依旧垂着泪。
等人走后,公主府的侍卫上前,像拖死猪一般架起景轩和小厮,不顾两人的挣扎和哀嚎,径直拖进了府内。
府门“吱呀”一声,缓缓关上,将所有的狼狈和不堪都关在了门内。
燕修延和谢伟恒落在最后,燕修延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指尖把玩着,铜钱在他指缝间翻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偏头对谢伟恒道:“已经确定景轩手上有私铸钱,公主府这边的戏也唱完了,就不用进去凑那个热闹了。”
他手上的,正是先前景轩给面人郎的铜钱,还有手底下的人蹲守景家采买时,轻易弄来的几枚。
这些铜钱比官府铸造的要薄上些许,纹路也略显微糙,稍一对比便知是私铸的,景家参与私铸铜钱的事,已是板上钉钉。
原本的计划,是分两步走:先设计吸引景轩的注意,再设个仙人跳,逼他拿出私铸钱平事,顺藤摸瓜找到私铸的窝点。
谁料景轩色迷心窍,根本不用钓就主动上钩了;而派去蹲守景家的人,不过用了一筐子新鲜的野味,就从景家仆役手里换来了一袋私铸钱。
于是燕修延临时改了戏本,让白天铎和肖泽干脆利落地废了景轩,既解了温瑞的气,又能敲山震虎,让景家乱了阵脚。
“做工不错,不拿官府里新做出来的钱认真对比,我都看不出来。”
御书房内,几枚从景家人手上得来的私铸铜钱被摆在了明黄色的书案上,纹路模糊,质地轻薄,与一旁官府新铸的铜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虞睿祥拿起一枚私铸钱,放在指尖摩挲了片刻,眉头微蹙,随即又随手丢回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皇妹那边,是何反应?”
谢伟恒垂手立在一旁,恭敬回道:“回陛下,公主殿下很平静。”
虞睿祥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朕知道了。”
燕修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放在书案上,瓶身莹润,雕着简单的云纹。
他推了推玉瓶,笑道:“喏,陛下,你要的东西,都在这瓶里了。”
说完,又拿起案上的几枚私铸钱,在指尖抛来抛去,玩得不亦乐乎。
他抬眼看向虞睿祥,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不知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查景家?这私铸铜钱可不是小事,背后定还有其他同党。”
虞睿祥将案上的私铸钱一枚枚摞起来,闻言抬眼,似是觉得稀奇,挑了挑眉:“朕如何查?这事,你自己去查便是了。”
燕修延一愣,伸手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陛下,臣没听错吧?这么大的事,您让臣一个人去查?陛下这是无人可用了么?怎的事事都推给臣?”
虞睿祥随手拿起一本奏折,漫不经心地翻着,淡淡道:“朝中修沟渠、治河道的事,朕找过你么?”
燕修延抱着胳膊,一脸委屈,语气带着几分不满:“陛下倒是分得清,有油水的好事,何时想过臣?偏这些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全塞给臣。”
虞睿祥将奏折往案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往日抄家时,当真一文钱都没动过?那些贪官污吏的家产,你就一点都没私藏?”
燕修延闻言,突然一改方才的委屈模样,眉眼一弯,竟生出几分娇羞来。
他凑到谢伟恒身边,将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还捏着兰花指,对着虞睿祥摆了摆手,声音娇俏:“陛下可真坏,竟拿这事打趣臣。”
虞睿祥:“……”
他看着燕修延那副模样,心里暗自琢磨:谢伟恒究竟看上燕修延哪儿了?
谢伟恒顺势揽着燕修延的肩头。
燕修延抬头冲他皱皱鼻子:撒开你的爪子,我可以靠,但你不可以搂!
谢伟恒依旧不动,对着虞睿祥道:“陛下,燕大人近日确实公务繁忙,手头还有好几件事未处理,若再接手查私铸钱一案,怕是分身乏术。”
进虞睿祥耳朵里的话,是这样的:要么加钱,要么给假。
他轻笑一声,干脆道:“那朕便赏燕卿白银千两,让你去买些上好的补品,滋补下身体,如何?”
燕修延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淬了星光一般,甚至主动往谢伟恒身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谢大人果然可靠!
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赚了一千两白银!别说搂肩膀了,就是搂腰,也随便搂!
不过片刻,他又觉得脖子酸,直起身子,搓了搓手指,一脸急切:“陛下放心!这查私铸钱一案,臣就是不睡觉,也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揪出所有同党,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说“不睡觉”时,谢伟恒抬眼看向虞睿祥,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虞睿祥瞧着他这副模样,无奈道:“倒也不必如此拼命,身体最是重要,觉还是要睡的。若是累垮了身子,朕上哪儿找这么个能干的臣子去。”
燕修延嘿嘿一笑,搓着手道:“陛下放心,臣的身子骨硬朗得很!那陛下没别的事,臣就先下去干活了?”
虞睿祥看着他那副急着领赏办事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放心,那一千两白银,少不了你的。”
两人躬身告退,御书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虞睿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几分笑意。
罢了,燕修延虽跳脱,办事却素来靠谱,交给他,朕也放心。
他起身,理了理龙袍,对着门外的太监道:“摆驾,去长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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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修延:咋又是我?我跟驴似的,累死我得了!!
下章预告:
谢伟恒:“你许久不曾与我亲近了。”
燕修延:“我何时与你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