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面人摊围了些孩童,糖稀的甜香混着面塑的麦香飘在风里。
朱语秋攥着温瑞的袖角,指尖点着摊上粉雕玉琢的兔儿和面鸡,眼尾弯得像月牙:“小姐,你看这个师傅面人捏的可真好!”
温瑞垂眸,掩在薄纱后的眼睫轻颤,压着喉间的沉哑,语气温软得像真的世家小姐:“你挑几个喜欢的,我买给你。”
“谢谢小姐!”
朱语秋脆生生应着,指尖刚触到那只白兔,便见不远处一道骑影勒缰驻停——
景轩坐在马背上,目光早黏在了轮椅上的温瑞身上,那双凤眼露在面纱外,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清媚,偏又藏着点说不清的英气,一眼便勾得他心头发痒。
他素来偏爱这男扮女装的调调。
眼前这人,眉眼身段皆是上品,竟是比往日见的所有都合心意。
景轩利落翻身下马,玄色锦靴碾过青石板,给身侧的小厮递了个眼色。
小厮立马会意,牵着马跟在他身后,几步便走到面人摊前,扬着声打圆场:“少爷,这面人可真好看,您买两个给老爷和夫人吧。”
“看吧,温瑞一出马,景轩就落马。”
面人摊斜对面的茶楼雅间,窗扇半开,风卷着瓜子皮落在窗沿。
燕修延斜倚着栏杆,指尖捏着颗瓜子,嗑得咔嚓响,眼梢扫着楼下的景轩,嘴角勾着戏谑。
谢伟恒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燕修延轮廓利落的侧脸上,指尖摩挲着杯沿,笑意温温的,却藏着点促狭:“今日我见燕大人挑女子衣衫时,似乎颇有心得。”
燕修延捏瓜子的手猛地一顿,脸皮子几不可查地僵了瞬,转瞬便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把瓜子皮一弹:“我随便挑的,眼光不错吧。”
“嗯,燕大人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谢伟恒的笑漫进眼底,意味深长,尾音轻轻挑着。
听得燕修延耳尖微热,忙生硬地转了话头,把瓜子往他手里塞了颗:“好说好说,看戏、看戏。”
温瑞眉峰早被脂粉掩去凌厉,易容膏改了下颌的棱角,添了几分柔和。
唯有身形瞧着比寻常女子高挑些。
问题不大,好在轮椅衬着,倒也不突兀。
朱语秋上前挑了兔儿和面鸡,凑到脸颊边,晃着温瑞的胳膊:“小姐,这个小兔子和小鸡仔是不是特别可爱?”
温瑞忍着喉间的恶心,扯出一抹笑,伸手去摸腰间的铜板:“可爱,你也可爱。”
两人都忍着恶心,扮演着天真丫鬟和男扮女装的沉稳小姐。
“我来吧。”
温瑞指尖刚触到铜板,一道男声便插了进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
景轩递出十枚铜钱,指尖擦过温瑞的手背,目光黏在他露在面纱外的凤眼上:“相逢即是有缘,小姐的这两个面人钱,我一并付了。”
温瑞仰头看他,面纱后的唇瓣勾出一抹笑。
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勾人的媚,看得景轩心痒难耐。
鼻尖又钻进一缕淡淡的冷香,似梅似兰,勾得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连这香气都带着勾魂的劲儿。
面人郎却面露难色,搓着手道:“这位公子,面人是十文钱一个,您的小厮拿了两个,您这一共是四十文钱。”
小厮脱口便骂:“十文钱一个你怎么不去抢——”
温瑞没再看他们,掏出二十个铜板摆在摊上,声音淡了些:“秋儿,咱们该回去了。”
“好的小姐,你帮我拿着哈。”
朱语秋把面人塞进温瑞手里,推着轮椅往前走。
“哎!”
景轩剜了小厮一眼,掏出二十枚铜板,快步去追温瑞。
平日里景轩不会这般着急,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
朱语秋拐进了街边一条僻静的巷子,扬着声喊:“小姐,咱们今天抄近道,这样夫人就不会发现咱们偷偷出门啦!”
温瑞举着面人,配合着应:“那这两个面人你可得藏好。”
景轩心中大喜,只当是老天助他。
他熟稔京城的街巷,让小厮跟在两人身后。
自己则随手在街边买了个玄铁面具戴上,从另一条巷口拐进去,不多时便拦在了温瑞和朱语秋面前,声音沉了些,带着势在必得:“我有些事情,想同这位公子谈一谈。”
温瑞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尽,冷了下来,故作不解:“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劳烦让一让。”
朱语秋立马双手叉腰,指着景轩的鼻子就要骂,后颈却突然一麻,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温瑞听见动静,忙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声音发颤:“你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与公子谈谈,为何你穿着女装。”
景轩话音落,突然出手,一掌劈在温瑞颈后,温瑞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景轩伸手将人横抱起来,指尖触到温瑞的肩背,竟顿了顿——
没想到这人看着清瘦,竟这般重,差点闪了他的腰。
小厮指着地上的朱语秋,低声问:“老爷,你看这个……”
景轩满脑子都是温瑞那双凤眼,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记得把人嘴堵牢了,别办事办到一半,人醒了乱叫。”
“胆子挺大的。”
巷口的墙头,燕修延半蹲在青砖上,指尖捏着片落叶。
景轩主仆一人抱着一个走到巷子尽头,左拐进了一处朱门小院。
景轩这轻车熟路的模样,显然是没少做这强抢的勾当。
谢伟恒站在他身侧,衣袂被风吹得轻扬,语气却冷了几分,眼底凝着沉色:“先帝在时,这等做派不在少数。”
平民百姓家有样貌好的孩子,尤其是姑娘,根本不敢轻易出门。
便是出门,也总要把脸遮严实了,或是抹上锅底灰,生怕被这些权贵子弟瞧上。
就连先帝自己,也曾乔装出宫,在街头强抢过女子。
何其荒谬,又何其可悲。
先帝行径荒唐,生在这世道的黎民百姓,便只能这般提心吊胆,任人欺凌。
“别气别气,好在咱们陛下是个好的。”
燕修延拍了拍谢伟恒的肩,指尖蹭过他微凉的衣料,眼底翻着狠戾,“这种人,见一个阉一个,见一双阉一双,走。”
那处两进的小院,是景轩藏在城外的私宅,专用来与那些男子欢好。
有自愿贴上来的,也有像温瑞这样,被他强行掳来的。
景轩把温瑞放在软榻上,便急不可耐地去解自己的衣扣,锦袍、里衣层层褪去。
只剩一身裘裤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纷飞间,一群黑脸大汉涌了进来,为首的汉子扛着一架空轮椅,脸涂得漆黑,只露着一双眼白分明的眼睛,见了床上的温瑞,声音都抖了,撕心裂肺地喊:“少爷!”
正是白天铎。
他扔掉轮椅,扑到床边,双手拼命摇晃着温瑞:“少爷!你醒醒啊少爷!”
温瑞被晃得胃里翻江倒海,暗骂白天铎这出戏演得太过。
却还是顺着劲,幽幽转醒,揉着额头,故作迷茫:“……我这是在哪儿?”
嚯!监察司兄弟们的脸涂的也太黑了!就只能看见眼白和牙齿了。
妆扮的真细致,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涂成黑炭了。
白天铎立马接戏,“嗷”的一声哭出来,眼眶红得真切:“我在巷子里发现你的轮椅,还有掉在地上的帕子,吓的我手都在抖!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温瑞坐起身,指着往窗户边缩的景轩,声音发颤,带着后怕:“是他把我打晕了,秋儿呢?秋儿也不见了!”
“少爷放心!”
白天铎拍着胸脯,声音洪亮,“我们把这院子搜了个底朝天,每个房间都找过了,秋儿已经被救下来了,半点事都没有!”
话音刚落,景轩的小厮便被两个大汉丢了进来,结结实实撞在景轩身上,两人踉跄着摔在地上。
一众大汉一拥而上,瞬间便把景轩按倒在地,手腕被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白天铎走上前,一把扯掉景轩脸上的面具,看着他那张气急败坏的脸,抬手便扇,左右开弓,巴掌落在脸上,噼啪作响,直打得景轩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淌血,连两颗牙都被打落了。
那小厮也没逃过,被揍得鼻青脸肿,和景轩凑成了一对“猪头”。
“说!”
白天铎一脚踩在景轩的手背上,碾了碾,声音狠戾,“你是哪家的,胆敢对我家少爷行不轨之事!”
小厮疼得龇牙咧嘴,吐出一口血沫,却还梗着脖子叫嚣:“我家老爷是长公主驸马!乃是皇亲国戚,识相的就放了我们,否则长公主殿下定饶不了你们!”
“噗——”
人群后,燕修延的笑声传了出来,他倚在门框上,笑得前仰后合。
景轩这所作所为,藏了这么久,竟还没传到长公主耳朵里,也是件稀罕事儿。
谢伟恒走到他身边,从袖袋里掏出一把瓜子,递到他手里,指尖擦过他的掌心,温声道:“在茶楼抓的,估摸着你这个时候,手上的吃的该差不多了。”
燕修延接过瓜子,指尖捏着颗,抬眼瞧着他,嘴角勾着笑:“挺贴心啊……”
“啊——!”
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空气。
燕修延手一抖,两粒瓜子掉在地上。
景轩和他的小厮,命根子都被割了,惨叫连连。
燕修延低头看了看瓜子,又抬眼瞧着被按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的景轩主仆,心疼地咂咂嘴:“杀猪的叫声,也不过如此。”
另一边,李府内院,忘忧阁内,王璟妍身边的嬷嬷站在八仙桌旁,从墙上的木格中挑出几把铜钥匙,一一递给身侧的婢女,指尖擦过钥匙上的铜锈,沉声道:“仔细收着,各院的门,夜里都锁严实了,别出岔子。”
女们躬身接过钥匙,行过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门被轻轻带上,只留得屋内几人,气氛沉得像凝了冰。
前院里,李修远站在桂花树下,袖中的手攥得死紧,眼底翻着怨怼,对着面前的李想,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与愤懑:“爹爹当真连儿子的前程都不顾了,非要护下那只孤鬼!如今满城的官宦人家都在看咱们李家的笑话,您就一点都不在意吗?”
李想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却没说话,又缓缓低下头,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喉间似堵着什么,半晌都没出声。
张采茵站在一旁,听得李修远这话,顿时沉了脸,走上前,抬手便要打,又硬生生忍住,只厉声训斥:“越发没规矩了!你爹爹给你取名修延,就是希冀你志向高远,坚韧不拔,行事有分寸,你倒好,整日里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你说你怎么也不长点记性啊!”
“娘!”
李修远挣开她的手,红了眼,“我哪里说错了?那李羽飞刚出生就克死了祖父母,爹爹偏要把她接进府里,如今倒好,为了她连我的前程都不管了!”
“都闭嘴!”
李想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打雷,震得院中的桂叶簌簌落了几片。
他抬眼,目光扫过李修远和张采茵,眼底满是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坚定:“满城官宦人家都看着咱们,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拒之门外,以后还怎么做人?再说,羽飞本来就乖巧,这些年在府里,谨言慎行,半点过错都没有,修远,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吗?”
李修远被他喝得一怔,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梗着脖子,别过脸去,眼底的怨怼,却半点都没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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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猜一下吧,会不会将来的某一天,燕修延把自己挑的女装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下集预告:
肖泽指着轮椅上的温瑞说:“公主殿下,这位是我家少爷。”
虞湘晔装作惊讶的问:“你家少爷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