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口的青石板被马蹄叩出轻响,燕修延刚落坐马车,谢伟恒便紧随而至,身侧的软垫微微下陷,两人臂膀相贴,温热的气息缠在一起。
未等燕修延开口,谢伟恒的声音先落,低哑带着几分委屈:“你许久不曾与我亲近了。”
亲……近?
“我何时与你亲近?”
燕修延挑眉,指尖抵着膝头轻叩,回想刚才在御书房做了什么:“你管御书房里那番逗弄叫亲近?”
他刚不能叫逗弄吧,分明是故意膈应陛下,偏谢伟恒说的理直气壮。
话音未落,腿上便覆上一只温热的手,谢伟恒倾身靠近,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耳廓:“你以前会自己钻进我的怀里。”
燕修延抬手抵住他的额头,指腹抵着微凉的肌肤,语气带刺:“现在可不敢,从前你是温润君子,如今满脑子男欢女爱。”
有棍猴就上,说的就是谢伟恒。
谢伟恒眼尾微垂,长睫覆下一片阴影,活脱脱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燕大人就这般想我?”
“还特会装可怜。”
燕修延拍开他的手,“把你那爪子拿开。”
谢伟恒乖乖收回手,轻叹一声:“燕大人当真是郎心似铁。”
“诶,说对了。”
燕修延笑得狡黠,“你之前朝上还说我行事无端、张扬乖戾、奸诈狡猾呢。”
这叫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嘿嘿!
自己记性好着,专记他的“黑料”。
谢伟恒却不慌,指尖勾了勾他的袖口:“你行事无端,是无端招惹我。”
燕修延:……?
谢伟恒:“张扬乖戾,是甚是可爱。”
燕修延:……什么玩意?
谢伟恒:“奸诈狡猾,是深入我心。”
肉麻的话噎得燕修延扭头看向窗外,眉峰皱起:“早上吃的也不油,听你这话倒泛恶心。”
谢伟恒低笑,气息扫过他的颈侧:“不如请大夫搭脉,看是不是有了。”
燕修延活动着手腕,指节咔咔作响,心头的火气直往上冒,手痒得想揍人。
恰在此时,路边的议论声钻入耳中,碎碎的,却字字清晰。
“真的?那驸马岂不是成了太监?”
“成太监已是最好的结局,说不定公主会直接……”
“哪能呢,大虞律法可没说驸马行差踏错,就能杀头。”
燕修延抬手放下车帘,锦帘轻晃,掩去窗外的市井,他嗤笑一声,语气凉薄:“律法约束的,从来都是那些无权无势的人。”
长公主若真想杀景轩,随便安个罪名便是,陛下自会替亲妹妹料理好一切。
景轩,乃至整个景家,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谢伟恒敛了神色,没再继续说让燕修延胃里反酸的话,指尖轻点膝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查?”
燕修延竖起一根食指,眼尾挑着狠劲:“一个字,烧。”
景家那点龌龊事,查着都嫌脏,烧了倒也不心疼。
从前他瞧着景家不起眼,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随手一查,才发现这家人干的坏事,数不胜数。
马车行至一处小摊前,谢伟恒掀开车帘一角,指着那冒着热气的摊子:“吃驴肉火烧么?”
燕修延眼睛一亮:“吃!”
马车稳稳停下,谢伟恒唤来谢小厮,不多时,两个裹着油纸的驴肉火烧便递了进来,烫得指尖微麻。
谢伟恒将一个塞到燕修延手里,另一个递给了车外的谢小厮。
“你自己不吃?”
燕修延咬了一大口,酥脆的饼皮咔嚓作响,鲜美的肉汁在舌尖散开,烫得他微微嘶气,却直呼过瘾,“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果然名不虚传。”
谢伟恒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唇瓣被油浸润得莹润泛红,唇角还沾了一点饼渣,惹得人心头发痒。
“我跟你吃一个就行。”
燕修延没多想,咬着火烧抬手,隔着油纸想掰一块给他:“掰这么多给你可行……”
话未说完,唇上便覆上一片温软。
燕修延的动作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一个念头:狗东西,偷亲倒是越来越顺口了!
不过一口火烧的功夫,两人的唇瓣相贴,沾了淡淡的驴肉香,分开时,唇上都染了红润,带着几分暧昧的湿意。
燕修延皮笑肉不笑,指尖擦过唇角,语气危险:“驴肉火烧味的吻,谢大人觉得如何?”
谢伟恒勾唇,拇指轻轻揩过自己的唇瓣,眼神沉沉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驴肉虽味美,终究不及燕大人的唇,鲜嫩可口。”
燕修延抿着唇,面上似火燎一般阵阵发烫。
他愕然发现,自己竟似是习惯了谢伟恒这般时不时的亲一口。
不抗拒就算了,甚至……竟觉得有几分舒服。
“燕大人似是起了意。”
谢伟恒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边,声音低哑撩人,“需要帮忙么,燕大人。”
“不用!”燕修延猛地偏头,坐远了些,双腿并紧。
不过一个吻,起不了多大的意,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复心头的乱麻。
手上的驴肉火烧被忘在了一旁,渐渐凉了下去。
他随手将火烧塞进谢伟恒手里:“凉了不好吃,你吃。”
“好。”
谢伟恒接过,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动作优雅,即便是吃着市井小吃,也难掩一身世家子弟的雅气。
只是他每吃一口,目光便会落在燕修延身上,沉沉的,带着笑意,看得燕修延浑身不自在。
忍了又忍,燕修延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你吃东西就吃东西,别每吃一口都盯着我看,行不行?”
谢伟恒抬眸,拇指揩去唇角沾的一点残渣,指尖带着淡淡的油光,他勾唇笑道:“原来燕大人这般关注我。”
燕修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露凶光,扯着嘴角笑:“谢大人要不要试试,我抠人眼珠子的速度有多快?”
谢伟恒非但不怕,反而身体前倾,将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燕大人不妨带我开开眼界。”
四目相对,燕修延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心头的火气没处撒,最终只能败下阵来,狠狠扭过头去,闷声道:“哼!下次拷问人的时候,定带你去长长见识。”
谢伟恒低笑出声,眉眼弯弯:“好,我等着。”
回到家吃完饭,入夜时,一弯月牙堪堪挂上树梢。
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
今月黯淡残缺,挂在天穹如同湖中残叶,不经风波,藏留隐。
正准备动身去景家时,院墙上便传来轻响,温瑞一身黑衣,利落翻墙而入:“头儿,大景水乔装打扮,从中书令府的小门进去了。”
景水,景轩的父亲。
这个时候去中书令府,用意再明显不过,自是为了景轩的事,求中书令帮忙周旋。
燕修延抱着胳膊,靠在廊下的廊柱上,指尖轻点着臂弯,沉吟片刻,冲温瑞勾勾手指。
温瑞立刻凑上前来。
一旁的谢伟恒突然抬手,展开一把折扇,轻轻挡住了燕修延的脸。
扇面绘着水墨山水,遮住了他眼底的算计。
燕修延伸手抽走折扇,没好气道:“老实点,别乱吃飞醋。”
温瑞眨巴着一双求知的眼睛,挠了挠头:“头儿,谢大人吃什么醋啊?”
燕修延抬手,用折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少废话。”
“你去收拾收拾,等景水回府,吓唬他去。”
温瑞听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明白!头儿放心!”
这边吩咐妥当,景府那边,已是乱作一团。
景水从中书令府回来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路无话,踏入府中,连府里的下人都不敢上前搭话。
景夫人早已等在正厅,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声音带着哭腔:“老爷,轩儿的事……怎么样了?中书令大人可有法子?”
景水沉默着摇头,脸色难看至极。
景夫人见状,顿时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声凄厉:“那可如何是好啊……轩儿要是真没了命,我也不活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
景水被她哭得心浮气躁,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红木桌面发出一声巨响,茶杯震得哐当响,“福气都让你哭没了!他今日落得这般下场,还不都是你往日惯的!”
景夫人被他骂得一噎,泪水涟涟,却不敢再哭出声,只是抽噎着:“我……我也是为了他好……”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带着惊慌失措:“不好啦!厨房走水啦!快救火啊!”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木桶碰撞的声响。
景水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快步出去,远远便望见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屋檐,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
快步往厨房走去。
躲在暗处的燕修延,靠在斑驳的墙根上,看着那片火光,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哦?难道私铸钱的窝点藏在厨房那边?”
嘿,倒真是歪打正着。
他原本打算烧库房,后来瞧着厨房离库房不远,便烧了厨房。
厨房起火比库房起火更寻常,不易惹人怀疑,没想到竟烧到了点子上。
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温热的指尖带着熟悉的触感。
燕修延回头,狠狠瞪了谢伟恒一眼:“你皮紧了是不是?!”
谢伟恒低笑,指尖摩挲着他颈侧的肌肤,语气暧昧:“那不如燕大人替我松快松快。”
燕修延咬牙,伸手推了他一下:“你这人,真是一点脸都不要,倒适合扮演无脸鬼。”
他话音刚落,景府的方向便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了夜的宁静:“鬼啊!!!”
火光映天的背景下,几个正在提水救火的下人,无意间仰头,便望见一袭白衣自火光中缓缓飘过,衣袂翻飞,在浓烟与火光的映衬下,隐隐约约,看不真切,竟似是悬空而行,没有半点脚步声。
那下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清水溅了一地,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不停喊着:“鬼!有女鬼!是来索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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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月黯淡残缺,挂在天穹如同湖中残叶,不经风波,藏留隐。
白话: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下章预告:
燕修延抬脚对准谢伟恒的脚面一脚下去,眼见着快踩到了。
谢伟恒也没有挪开,他说:“民间俗语,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深处用脚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