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行李,有人躬身问国师,临行之前,是否要入宫向皇帝辞行,尽一尽邦交礼数?
国师眸光微沉想到皇帝轻飘飘一句五千兵马“护送”一事。一旦再入宫,谁知道对方又会布下什么圈套,平添掣肘。
“不必,即刻启程。”
踏出居住多日的驿馆时,值守驿馆的大小官吏似乎没有丝毫诧异,早早备好了随行马匹,恭恭敬敬引着一行人往城门方向而去,全程礼数周全却也全程戒备森严。
及至巍峨的京城正门,厚重的城门敞开,门外甲光向日,寒气森森。
五百名身披玄铁重甲、腰佩长刀的大虞士兵列成整齐方阵,肃立道旁,军容凛冽,杀气隐现,将整条出城大道牢牢封锁。
锦似程身姿挺拔,上前一步对国师郑重拱手,挑不出半分错处:“国师安好,陛下有旨命我等五百将士专程护送使团返程。除此以外,另有四千五百名精锐兵马已在前头等候,一路保驾护航。”
使团众人脸色齐齐黢黑,胸中怒火翻涌,有人已然攥紧了兵器,欲开口驳斥这明目张胆的软禁之举。
国师用一个极淡的眼神稳稳制止了众人的躁动。
事已至此,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徒增羞辱。
他强压下满心憋屈,扯出一抹僵硬客套的笑意:“既然陛下盛情,那便有劳诸位将士了。”
浩浩荡荡的使团在五千精兵的层层“护送”之下,缓缓驶离京城,彻底退出了大虞朝堂的视野。
随着楼兰使团这桩心头大事尘埃落定,京中气氛松弛下来,最清闲快活的莫过于燕修延。
他第一时间兴冲冲赶往马场,眼里心里只惦记着楼兰进贡的那五百匹良驹。
马场之上,骏马嘶鸣,匹匹身姿矫健、骨骼匀称,乌黑油亮的鬃毛在风里轻轻晃动,四肢修长有力,一看便是千里良驹。
“都是顶好的千里驹,当真难得。”
燕修延指尖轻轻抚过马儿顺滑的鬃毛,触感温热柔软,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爱。
这才只是第一批五百匹,后续还有四千五百匹良马会陆续送入大虞马场。
日后精心驯养繁育,年年都能诞下健壮马驹。
光是想想,就很想笑。
“哈哈哈!好马!皆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啊!”
一道雄浑豪迈的苍老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燕修延扭头,眼中涌上惊喜,脸上笑意更盛:“年大将军!”
他快步迎上去:“将军怎么突然进京了?”
年近花甲的年大将军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风骨凛然,岁月虽染白了他鬓边须发,却丝毫未减其沙场老将的豪迈气度。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少年,眼底满是熟稔的笑意:“呦,咱们的小修延也在这儿啊。”
“大将军!”
燕修延皱起鼻尖,故作不满地抗议:“我说过多少次了,大将军叫我时别加这个‘小’字,我早就不是孩童了。”
年大将军愈发欢喜,大步上前,宽厚的手掌拍在燕修延的肩头,笑得肆意开怀:“你小子几年不见,瞧着胖了些,看来成亲之后日子过得格外滋润舒坦啊。”
燕修延满脸无奈,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位不拘小节的老将军:“早知道方才我就不该主动跟你打招呼,平白被你打趣。”
“你不跟我打招呼,老夫也要专程去找你喝酒的。”
年大将军捋着颔下花白长须,眼底满是促揶揄:“你如今成了家怕是没空陪我这糟老头子喝酒了吧?不知谢书令会不会拦着。”
他在京郊茶楼歇脚,闲来无事听了满耳朵的京城市井流言,关于两人的传闻足足听了一箩筐。
总结出来三点:两人情深意浓、恩爱甚笃;谢书令爱吃味;燕正使是“夫管严”。
燕修延嘴角往下一撇,故作别扭:“大将军戎马一生,胸襟坦荡,怎么如今也爱听这些市井小道闲话了?”
年大将军眸光狡黠,笑着反问:“怎么?难道坊间传言不实?你与小谢大人并非恩爱,平日里只是相敬如宾、平淡相处?”
燕修延撇了撇嘴,若是真能相敬如宾就好了,起码他不必三天两头酸软。
想象了一下,谢伟恒与他客气疏离、相敬如宾,事事守礼分寸、不远不近,无半分亲昵缱绻的画面。
燕修延又皱起眉头来,心口莫名堵得慌,空落落的格外不舒服。
“哈哈哈,你这小子。”
年大将军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笑得愈发欣慰,轻轻摇了摇头:“典型的嘴硬心软。”
燕修延摸了摸鼻尖,岔开话题:“不聊这个了。大将军此番专程进京,可是有朝廷要事?”
年大将军抬手拍了拍身侧骏马的脖颈,马匹温顺地低嘶一声:“陛下传我入京挑马。”
燕修延瞪大双眼,眉毛高高竖起,满脸的不可思议:“陛下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过!我辛辛苦苦筹谋至此,不让我先挑?我找陛下理论!”
“你啊你,还是这般毛躁沉不住气。”
年大将军笑着松开马缰,示意身后的人将马匹牵走:“陛下说了,让我挑两百匹给冯老爷子送去,余下三百匹尽数归我调配带走。”
燕修延伸手指着自己,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那我呢?合着一匹都不给我留啊?”
年大将军被他直白又可爱的模样逗得失笑:“给冯老爷子,跟给你有什么区别?那老家伙最疼你,得了好马定然第一个想着你。”
他认为冯老家伙不会真的不管小修延。
燕修延瘪着嘴嘟囔:“当然有了,
我眼下一匹好马都没得骑。”
“你倒是贪心,后续还有四千五百匹良马陆续抵京尽数够你挑选,你骑的过来么?”
虞睿祥温润沉稳,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燕修延回头,只见帝王缓步走来,一身常服素雅端庄,气度雍容。
站在他身边的还有一袭青衫、身姿清俊的谢伟恒。
虞睿祥目光含笑,遥遥点了点燕修延,一语戳破他的小心思:“你这机灵鬼,定然早就听见朕的脚步声了,故意当着朕的面诉苦,想讨好处,是不是?”
年大将军与燕修延上前,对着帝王躬身行礼。
礼毕起身,燕修延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油嘴滑舌地辩解:“陛下可冤枉我了!我专心与大将军闲谈赏马,实在未曾留意周遭动静,是陛下出行未曾让人通传,怎能怪我?”
虞睿祥无奈摇头懒得与他掰扯,转头看向老将:“大将军亲自查验,这批楼兰良马品质如何?”
“上上之品,百年难遇!”
年大将军眼中盛满精光,脸上满是极致的满意:“大虞将来也能拥有无往不利的骑兵!”
大虞本土战马不能说差,身形尚可,却唯独耐力欠缺。
一旦骑兵披挂厚重玄铁战甲,马匹速度便会大幅锐减,且无法长途驰骋,极大限制了骑兵战力。
燕修延走到谢伟恒身侧,趁着无人细看,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挠了挠谢伟恒的手背,低声问道:“你不是去中部巡查政务了么?怎么又跟陛下混到一处去了?”
谢伟恒垂眸看向他灵动狡黠的模样,漆黑眼眸漾着浅浅笑意,薄唇微勾低声反问:“燕大人这是吃味了?”
燕修延抬眼白了他一眼,准备收回手指:“我不爱喝醋,谢谢。”
温热的掌心覆上燕修延的手,谢伟恒指尖微收稳稳将他的手攥在掌心,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真叫人心痛,每每只有我在吃味、牵挂惦念。”
燕修延轻轻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却被对方握得更紧,只能压低声音:“松手!别在人前拉拉扯扯,陛下和大将军还在呢!”
下意识抬眼望去,正好对上两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虞睿祥和年大将军两人齐齐看了过来,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分明是将二人的低声私语、亲昵小动作尽收眼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们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身,异口同声笑道:“我们转过身了,不算在人前拉扯,你们继续、尽管继续!”
谢伟恒握着他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收紧,眸底笑意深邃,低声打趣:“陛下既已开言,燕大人可不能违抗圣意。”
燕修延:“……”
真是没眼看!
都学会拿陛下当幌子了。
一天天的不学点好的!
他余光瞥见虞睿祥和年大将军肩头微微耸动,不用想也知道两人在偷偷憋笑!窘迫得他恨不得立刻抽手逃离。
年大将军从五百匹良马中精挑细选出两百匹品相最优、筋骨最佳的战马,安排亲兵妥善照料。
他此番进京挑选战马不过是顺带小事,真正的核心要事是与帝王商议新政落地后的军政要务。
自朝廷推行计民数、摊丁入亩新政以来,百姓安居乐业,民生安稳,民间参军报国的热情空前高涨。
往日官府需挨家挨户强征壮丁、百姓避之不及的乱象彻底根除,如今青壮子弟踊跃投军,兵力储备空前充盈。
虞睿祥急召他入京正是为了商议新兵编制、兵力分配、边防驻守等一系列关键军务。
燕修延一听谈军政要事,瞬间没了半点兴致,眉眼恹恹,只想溜之大吉。
他悄悄扯了扯谢伟恒的衣袖,眼神示意他一同离开。
虞睿祥眼尖,出声叫住欲偷偷开溜的两人,似笑非笑道:“跑什么?先前是谁再三跟朕念叨,日后想要领兵打仗,还要亲自操练新兵、组建精锐骑兵?如今正商议军务,反倒躲得远远的。”
燕修延坦然摊手,一脸坦荡机灵:“有年大将军坐镇统筹,治军练兵皆是天下一绝,分配定然面面俱到、万分合理,我干嘛操这个心?”
想了想,燕修延又转头看向年大将军,脸上堆起谄媚乖巧的笑意:“大将军,可得多给冯老他们分些上等好马哈!劳烦你叮嘱冯老顺便帮我一并调教操练,将来我直接捡现成的就行。”
他想开了,干嘛自己辛苦练兵啊,总得给冯老找点差事忙活忙活~
年大将军素来偏爱燕修延这直白坦荡、聪慧通透的性子,不扭捏、不虚伪,鲜活又真挚。
他笑骂一声,语气满是宠溺:“你这小鬼头,当真是一肚子鬼精!放心吧。”
看着燕修延和谢伟恒相携并肩渐行渐远的身影。
年大将军眼底满是欣慰暖意,缓缓捋着花白长须,感慨道:“这两个孩子当真般配,天作之合。”
虞睿祥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可片刻后又轻轻摇头:“何止是般配。朕时常琢磨到底是修延带坏了伟恒,还是伟恒的纵容偏爱惯得修延愈发肆无忌惮。”
年大将军朗声大笑:“大抵是二人相互影响彼此带坏,相辅相成吧。”
“大将军所言极是,可不就是相互带坏嘛。”
虞睿祥轻叹一声,难得对着老将军吐露几分帝王的“苦衷”:“你敢信,伟恒处处护着修延,二人联手总能找尽百般借口从朕的私库日日往他们府中搬东西,半点不客气。”
年大将军到了这个年纪,对什么都见怪不怪了,他也知道帝王看似诉苦,实则满心纵容并非真的恼怒:“陛下心怀天下,胸襟宽广,向来纵容他们。”
君臣二人皆是心知肚明,不纵着能怎么办?
燕修延真的能干出在御书房耍赖打滚、撒娇讨赏,闹得满室狼藉。
在朝堂上他情急之时照样敢当众放泼耍无赖,无人能治。
虞睿祥想起往日种种,忍不住再度感叹:“说起来,自打他们二人成亲之后,有伟恒事事替他周全、替他讨要好处,护着他纵容他,朕倒是许久没见过修延撒泼打滚耍无赖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