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瑞他们来,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打听下陛下怎么处理大王子的。
谢府曲水亭的石桌上错落摆着冰镇瓜果、咸甜茶点,以及燕修延说故事必不可少的瓜子。
听到陛下要派五千人马跟着一起去楼兰,都不由得低声惊呼:“五千人马?陛下这是……要和楼兰开战了?”
燕修延捏起一小块瓜子皮轻轻丢向他们:“想什么呢,陛下只对楼兰的马感兴趣,他不想打,楼兰也不敢打。”
白天铎掰着手指头细细盘算,越算越咋舌:“这么说,楼兰要白白给咱们大虞五千匹战马?我的天,这几乎掏空他们西域小国的大半家底了!”
燕修延轻轻摇晃食指:“非也非也。常言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陛下深谙制衡之道,绝不会赶尽杀绝。而且你们当真以为,仅凭一道旨意,楼兰国王就会心甘情愿掏出五千匹良马?”
肖泽开玩笑着接话:“依我看,若是咱们搂底要,楼兰国王说不定直接撂挑子‘这儿子我不要了,你们干脆让他以命抵罪给人家姑娘赔罪算了’。”
这话生动贴切,瞬间逗笑了众人。
温泽转头看向温瑞,挤眉弄眼,故意调侃:“肖泽这话没毛病,你说是不是啊,咱们温柔细腻的温家小美人?”
温瑞猝不及防被他打趣,又气又笑,抓起桌上一把瓜子皮就往温泽身上丢:“哎呀,靠!失手了!”
瓜子皮塞嘴里了。
朱语秋不同于众人关注战马数量、两国博弈,她满心惦记的是:“真不能半夜扮鬼好好吓一吓他?”
燕修延抬了抬下巴,眉眼带笑,故意逗她:“你进皇宫里吓他呗。”
皇宫禁地守卫森严,又有严国师坐镇,寻常鬼魅伎俩根本无从施展。
朱语秋略一思索,果断放弃,她另辟蹊径:“大王子看守太严,不好动手,那我们换个目标呗。去吓唬国师让他夜夜做‘噩梦’,梦里全是大王子受尽非人折磨的惨状。”
然后陛下再吓唬吓唬他。
如果大王子真的是国师的孩子,他必然会拼尽全力催促楼兰国王凑齐战马赎人,乖乖顺着大虞的心思来。
燕修延眼中掠过一抹赞赏,抬手将盘中瓜子推了推:“可以啊,心思够通透的,就按你说的办。”
大王子出了这么个事,楼兰使团众人早已没了初到大虞时的傲气与闲散,再也无人敢上街闲逛打探风土人情。
他们原本确实带了任务,目的是暗中探查大虞国力、民生、军备,想要为楼兰谋取便利。
用虞国的话来说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国师站在窗前,神色警惕,先是侧耳细听门外动静,确认守卫尽数守在院外、无人靠近后,才小心翼翼探头望向窗外,扫视一圈无人窥探,才轻手轻脚合拢窗扇,落锁关严。
回身落座,他把皇帝另外再要三千匹战马的事情说了,绝口不提这三千匹战马,是自己此前慌乱失言、主动吐露的数目,只将所有压力尽数推给大虞朝廷,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
“再加三千匹?前后共计五千战马,这是要掏空我们数年积蓄!”
同行的楼兰使臣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有不少人看不惯大王子仗着国师庇护、在国内横行霸道,此刻冷嗤出声:“大王子行事荒唐,惹出滔天大祸。说实话,一个惹是生非的储君,根本比不上三千匹百战良马值钱。国王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子嗣,不如直接弃了大王子让他留在大虞抵命便是!”
这话点燃了拥护大王子一派的怒火。
有人瞪眼反驳,声色俱厉:“一派胡言!五王子不过才三岁!他就是个病秧子,常年药石不离,能否顺利长大成人还尚未可知!说不定跟二、三、四王子一样说没就没了!”
“呸!你少在此诅咒五王子!”
“是你本末倒置,凭什么随意决断王子的生死、国家的取舍!”
“够了!”
国师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实木方桌上,“咚”的一声响,桌面震颤不已,桌上青瓷茶杯剧烈摇晃,茶水险些泼洒而出:“吵什么!此事轮不到你们置喙做主!我告知诸位不是让你们争论取舍,是告知你们实情!我们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国王。”
人群中有人嗤笑:“传信回去又有何用?国王陛下素来听大王子阿母的话,大国师刚愎自用可不见得会,到头来不过白费功夫。”
国师眼神骤然一厉,阴鸷扫过众人:“会不会,轮不到你妄加揣测!都去收拾吧,至少如今使团之内我说了算!”
喧嚣散尽,偌大的房间只剩国师一人。
他独坐椅上,指尖死死攥紧桌沿,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焦虑、心疼与算计,面色阴沉得可怕。
五千战马的重压、大王子的安危、国内的局势、大虞的威压,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让他心神不宁。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整片驿馆沉入寂静,唯有晚风穿庭,悄无声息。
国师洗漱完毕躺卧床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满脑子都是战马与大王子的安危,心绪纷乱。
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际,耳畔忽然响起细碎、诡异的窸窣声响。
他想要翻身坐起查看,却骤然发现浑身僵硬沉重,四肢宛若被无形绳索牢牢捆绑,半点动弹不得。
唯有脖颈尚能轻微转动,他强压心底恐惧。
一扭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几乎凝滞。他看见被虐待的没有人形、双目空洞无神的“大王子”。
“!”
国师喉咙剧烈滚动,心中惊涛骇浪翻涌,想要惊呼、想要质问,可嘴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封住,无论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惊悚的一幕。
紧接着,一道惨白飘忽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正是他白日里看见白布下的“女子”。
她一身素白的衣裙,裙摆沾着斑驳暗红血渍,长发披散,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点活人血色,一双眼眸漆黑空洞,没有丝毫神采,宛若索命厉鬼。
她俯身凑近动弹不得、满脸惊恐的“大王子”颈侧,微微低头,尖利的唇角勾起一抹诡异弧度,下一瞬,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温热猩红的血液骤然喷涌而出,溅落四方,大半尽数泼洒在国师的脸颊、眉眼之上。
国师目眦欲裂,急得浑身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
他动不了、喊不出、逃不开,只能被迫直视这场残忍可怖的画面,心神濒临崩溃。
“女子”抬头,猩红的唇边还挂着血珠,目光直直穿透黑暗,锁定床榻上的国师。
她对着他咧开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狰狞的笑容,声音幽幽沉沉,如同来自九幽黄泉:“大王子的命,我要定了……谁也护不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国师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天旋地转,浓重的眩晕感袭来,彻底失去了意识,轰然瘫软在床。
温瑞卸去身上狼狈的伪装,褪去沾染鸡血的破旧外衫,推开装扮成大王子模样的温泽。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擦拭地面残留的痕迹,一人细细拭去国师脸上、被褥上沾染的鸡血,每一处角落都仔细清理,尽数恢复原状,不留半分破绽。
“宫里那边的戏,应该也落幕了。”温泽抬手揉了揉脸颊,低声开口。
床榻上的国师再次睁开眼时,天已是蒙蒙亮了。
他猛地坐起来,冷汗早已浸透里衣,后背黏腻冰凉,心口剧烈跳动,久久无法平息。
屋内窗明几净,器物整齐,没有血迹,没有厉鬼,更没有受尽折磨的大王子,一切都完好如初。
他抬手抚上满是冷汗的额头,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
是梦。
这般逼真的噩梦,绝非偶然,怕是冥冥之中的凶兆预示。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惊得心神未定的国师浑身猛地一颤:“谁?!”
“国师,宫中传旨,陛下有请你即刻入宫觐见。”
又是皇宫,又是清晨召见。
国师心头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不敢耽搁,连忙应声:“稍候片刻,待我洗漱更衣,即刻便往。”
他匆匆整理衣冠,压下满心惶然,跟着引路宫人前行。
今日行走的宫道格外偏僻,远离往日繁华的正殿通路,长廊幽深,宫墙高耸,周遭冷冷清清,少有宫人走动,静谧得有些阴森。
一路行至深处,终于抵达一座偏僻荒芜的殿宇。
远远便看见一身龙袍的虞睿祥负手立在殿外廊下,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周身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气场。
“皇帝陛下。”
“国师来了。”
虞睿祥抬手指向殿门之上张贴的明黄色道符,朱砂笔迹凌厉,透着肃穆正气,缓缓开口:“昨夜闹鬼作祟,朕命严国师画了镇邪黄符,镇守此地,庇佑殿中之人。国师不妨进去看看大王子。”
“闹鬼”二字入耳,国师脑海中炸开昨夜那场逼真可怖的噩梦,头皮阵阵发麻。
他再也顾不得矜持礼数,脚步急促,几乎是快步冲进殿内。
平日里矜贵高傲的大王子此刻全然没了储君模样。
他狼狈地蜷缩在实木桌案之下,双臂死死抱着一枚软垫头颅,浑身瑟瑟发抖,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嘴里不停喃喃自语,语无伦次,满是极致的恐惧:“别杀我……不要杀我……是你自己要跳崖的,不关我的事……别来找我……”
国师目光定格在他的脖颈上,那里横亘着一道清晰的青黑色勒痕,侧边还有一处浅浅的齿痕,大小、位置、形状,与他昨夜噩梦中所见的,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
他呼吸一滞,脚步死死钉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心头惊雷炸响,翻起滔天巨浪。
昨夜……那根本不是梦!
是真的!那索命厉鬼、噬人画面、凄厉低语,全都是真的!
“国师!!”
桌下蜷缩的大王子抬头,看见来人的瞬间像是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眼中瞬间涌上泪水,猛地丢开怀里的软垫,连滚带爬扑过来,死死抱住国师的大腿,崩溃失声大哭:“有鬼!这里有鬼啊!我要回楼兰!我要回家!!”
刺骨的恐惧彻底击溃了这位大王子所有的骄傲与镇定,哭得狼狈不堪,浑身剧烈颤抖。
看着他惊恐崩溃的模样,国师心头又疼又慌,万般酸涩涌上心头,连忙弯腰伸手,紧紧抱住颤抖不止的大王子:“别怕,昨夜那恶鬼……也去找过我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大王子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瞳孔骤缩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用力推开国师,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缩,狼狈地缩回桌底。
国师心口一阵抽痛,轻声追问:“昨夜那鬼怪最后是如何退去的?”
大王子眼神空洞涣散,浑身还在止不住的发抖,呆滞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开口:“夜里……有高人闯进来打跑了恶鬼……还贴了镇邪符咒,说有符咒镇守,鬼怪不敢再来……”
国师了然,在大虞皇宫这座偏僻冷殿,有符咒镇守、有皇家龙气庇护,竟是唯一能庇佑大王子、隔绝阴邪鬼怪的安全之地。
他抬手,想要温柔抚摸大王子的头顶安抚他。
可指尖刚伸出,大王子便惊恐地往里缩了缩身子,满眼惧意。
国师指尖一顿终究缓缓收回,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我马上回楼兰凑齐五千匹战马,带你归去。眼下唯有留在大虞皇宫,你才是安全的。”
大王子紧紧抱着软垫,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怯懦:“可是我还是怕……这里到处都是阴气……”
国师苦涩一笑,眼底满是无力:“若是离开这里,阴鬼再次寻来无人庇佑,我拼尽全力也护不住你分毫。”
大王子垂着脑袋,肩膀微微抽动,沉默不语,只剩无尽的惶恐与无助。
国师定定凝视着桌下狼狈不堪、饱受惊吓的人:“你安心在此等候,等我。”
虞睿祥静静看着国师走出殿门,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帝王笑意:“国师大可放心,朕既许诺保大王子平安,便绝不会食言。待归国之日来临,朕再赐严国师一枚贴身护身玉佩,可驱邪避凶、抵御阴灵,保大王子不受鬼怪侵扰。”
国师心头沉甸甸的,压着无尽惶恐与忌惮,面上只能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躬身道谢:“多谢陛下恩典。”
回到驿馆后,国师再无半分犹豫,面色阴鸷沉冷,二话不说下令使团收拾行囊,启程返回楼兰。
使团中尚有几人不甘心就此妥协,想要开口反对、据理力争,可对上他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冰冷决绝的眼神,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咙,无人再敢辩驳,只能乖乖遵从命令。
“国王陛下要我们做的,大王子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医书、农书、粮种,已然尽数寻得,任务已然完成!”
国师用力拍着桌子:“昨天我便令尔等收拾行囊,一会就动身走!”
隔壁,燕修延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这般气急败坏、又急又疼,妥妥的亲生骨肉无疑。也就事关这唯一心头肉,才能让素来沉稳隐忍的国师乱了所有方寸。”
“燕大人不理我,我也会着急。”
谢伟恒从身后轻轻环住燕修延的腰,侧脸亲昵地贴着他的颈侧,呼吸温热缱绻:“夫君昨夜忙着布局算计,深夜才归,对我这般冷漠冷淡,莫非是心里全然没有我?”
燕修延被他缠得无奈,抬手轻轻拍了拍谢伟恒的头顶,语气嫌弃又纵容:“滚犊子。”
昨夜两人一起去宫里吓唬大王子,忙到深夜才一同返程,哪里来的冷落迟归之说。
谢伟恒笑出声,唇角蹭过他的颈侧,故意逗他:“燕大人冤枉我,我只是单纯想亲近夫君,想占你的身子罢了。”
直白又炽热的情话落在耳畔,燕修延揉揉黏在自己颈侧的脑袋:“你滚,正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