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睿祥指尖轻搭微凉的玉质扶手,神色平淡无波,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无妨,楼兰若是介怀,五千护送兵马可不必入城,驻守都城外围即可。若是仍旧不放心,让大军折返楼兰边境待命,亦无不可。”
话语温和退让,可字字句句都堵死了所有退路。
五千大虞兵马名为护送,实为监视牵制,这支铁骑的部署,早已是板上钉钉、绝无更改的定局。
国师脊背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厚重的衣服黏贴在背脊之上,闷得人心口发紧。
他飞速绞尽脑汁思索着婉转回旋的对策,可帝王看似宽容的字句里,藏着密不透风的牢笼,让他无从辩驳、无处突围。
虞睿祥眼帘微抬,轻飘飘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宛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在国师与大王子耳畔。
“只是朕忽然好奇,倘若楼兰国王知晓,疼宠多年的大王子并非自己亲生骨肉,不知会作何感想?”
大王子脸色骤然惨白,瞳孔猛地收缩,心底的慌乱瞬间冲破沉稳伪装。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急促慌乱,带着一丝破防的失态:“不可能!我是父王亲生的!陛下此言纯属无稽谣言!”
国师不可能承认这件事,他浑身紧绷,当即俯身拱手,神色凝重竭力辩解:“皇帝陛下!此乃小人恶意编造的流言蜚语,纯属造谣生事,万万不可轻信!绝非事实!”
虞睿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深谙人心的深邃:“真假从来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远在楼兰的国王会不会信。
当然,大虞素来愿与楼兰交好。若是楼兰诚意十足,朕可赠予楼兰五门威力骇人、所向披靡的雷火炮。他日两国边境安稳,大虞亦可划出一片水土丰饶、地势绝佳的沃土,供楼兰举国迁址安居。”
恩威并施,雷霆与怀柔并举,短短数语,便将楼兰死死拿捏在掌心。
这场拉锯谈判落幕之时,国师心神俱疲、手脚发软,双腿早已站得发麻,几乎无力行走。
最终是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他,才踉跄狼狈地退出御书房。
而大王子则被虞睿祥一句“留宫休憩”拦下,悄然禁足宫中,由禁卫层层看管,形同软禁。
燕修延眉眼一亮,侧身轻轻碰了碰谢伟恒,眼底满是狡黠灵动的笑意。
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热闹看完,再留下来,必定要被陛下抓着处理后续琐事,纯属自讨苦吃。
燕修延脚步轻盈,快步溜到窗边,抬手拨开精致的菱花窗棂,微热的风顺着窗缝涌入。
他双手稳稳撑在窗框两侧,身形微微前倾,正打算带着谢伟恒翻窗溜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清朗嗓音。
“修延这是准备去哪儿?”
虞睿祥的声音精准响起,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戏谑。
燕修延动作一顿,身形僵在窗边,随即从容回头,眨了眨眼,唇角扬起一派坦荡又虚假的温柔笑意,一本正经地胡诌:“陛下,我与谢书令方才正倚窗赏景,尽享花前月下的雅致呢。”
“睁着眼睛说瞎话。”
虞睿祥无奈又好笑地抬手,指尖轻轻一点他的眉心,语气带着十足了解:“你这性子,朕还不清楚?分明是生怕朕开口派你率军远赴楼兰坐镇。”
燕修延收了偷溜的姿态,转过身嬉皮笑脸:“哪儿能啊,陛下但凡有差事吩咐,我何时推诿过半句,从来都是二话不说、尽心办妥!”
“哦?”
虞睿祥微微拖长语调,眼底玩味更浓,故意试探:“既然如此,此番楼兰善后事宜便交由……”
谢伟恒上前半步,身姿挺拔,语调沉稳温和,恰到好处地接过话茬,稳稳替燕修延解围:“陛下,臣举荐锦家锦似程。此人沉稳干练、心思缜密,熟知边境外事,最适合前往楼兰督办诸事。”
虞睿祥略一沉吟,心底暗自认可,锦似程确实是绝佳人选,稳妥靠谱。
可他偏要故意逗一逗燕修延,存心不如他的意。
“锦似程固然合适……”
虞睿祥故作沉吟,目光落回燕修延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可朕觉得,修延年少有为、机敏过人,也该远赴边境历练历练,增长阅历。”
方才还满脸得意、轻松狡黠的燕修延,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嘴角微微耷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无奈。
谢伟恒看得分明,并未直接当众驳回帝王旨意,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从容开口:“陛下所言极是,历练确实有益于燕大人成长。既是差事辛苦,臣恳请随同燕大人一同前往,伴其左右,共担事务,一同历练。”
虞睿祥……
好好好,这哪里是劝谏举荐,分明是拿自己拿捏燕修延的心思反过来拿捏他!
谢伟恒这是摆明了,燕修延若是远赴楼兰,他便寸步不离相随,朝堂中枢少了两位重臣,得不偿失。
虞睿祥只觉得满心糟心,无奈摆手挥了挥,彻底放弃了逗弄的心思:“行了行了,朕随口一试罢了,何曾真要派修延前去。都散了,朕还要批阅奏折。”
得了赦免,燕修延瞬间眉眼舒展,笑意重回眼底,毫不拖沓,转身利落翻身跃出窗外,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谢伟恒紧随其后。
殿外值守的宫人、禁卫尽数看呆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僵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们今日莫不是眼花了?素来端庄肃穆、恪守礼教的谢书令,竟然跟着燕大人翻宫窗溜走了?
虞睿祥望着窗外两道转瞬消失的身影,无奈又宠溺地轻轻摇头。
谢伟恒这清冷自持的性子,如今真是被燕修延彻底带偏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越来越像那个跳脱随性的家伙。
这样也好!
“我就知道陛下心里打着让我去楼兰的算盘,还好有你救场!”
燕修延落地站稳,放松下来,笑着抬手重重拍了拍谢伟恒的肩膀,眼底满是庆幸与雀跃:“大功一件,我请你吃饭!
谢伟恒缓步走到他身侧,温润的眉眼盛满柔光,浅浅一笑:“盛情难却,自当却之不恭。”
二人并肩而行,径直去往谢家名下最负盛名的酒楼。
雅间之内,珍馐佳肴摆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酒足饭饱之后,燕修延半点掏钱的意思都没有,坦然让掌柜记在谢伟恒的账上。
燕修延笑咪咪道:“我请客,你花钱,分工明确,没毛病吧?”
“自然没有。”
谢伟恒顺势抬手,修长的小指轻轻勾住燕修延的小指指尖,指腹细腻温热,带着缱绻的暖意:“燕大人今日吃得可还满意么?”
燕修延用力点头,眉眼清亮:“厨子手艺绝佳,半点不输宫中御膳,味道极好。”
谢伟恒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温柔,眼底藏着淡淡的缱绻深意:“燕大人满意,便不负此番心意。”
这意味深长的笑容太过暧昧,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燕修延心头微动,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眸警惕地盯着他:“你笑得怪怪的,又在背地里憋什么坏水呢?”
谢伟恒垂眸望着他戒备又鲜活的模样,眼底满是无辜,语气纯粹坦荡:“燕大人为何总要这般揣测我?”
他这幅清白无辜的模样,反倒让燕修延心底更没底。
燕修延抬手指腹轻轻点了点他的下颌,带着几分警告的语气:“我警告你,今晚回去乖乖睡觉,不许胡思乱想、不许做旁的事,听见没有?”
眼底的旖旎心思被戳破,谢伟恒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遗憾,乖乖应声:“好吧。”
见他应声顺从,燕修延反倒来了底气,抬手轻点他的额头:“我就知道,你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谢伟恒抬手稳稳握住他轻点自己额头的手,轻轻攥住不肯松开,微微俯身,气息轻轻扫过燕修延的耳畔:“我已然答应燕大人安分守己,可燕大人偏要一再揣测我、调侃我,那我若是不做些什么,岂不是辜负了燕大人的期待?”
“不、许!”
燕修延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他的嘴:“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听懂了?”
谢伟恒眼底笑意温柔泛滥,乖乖颔首,嗓音低低软软:“嗯,都听燕大人的。”
“快看,那是燕大人和谢书令吧?看着也□□爱了!”
“可不是嘛,这般旁若无人的温情,真是羡煞旁人,看得我都想起年轻时候的光景了。”
“真好啊,岁岁年年,温情不改。”
细碎的赞叹落在耳畔。
燕修延紧紧攥住谢伟恒的手,加快脚步想要快步逃离众人的目光。
谢伟恒指尖微微弯曲轻轻挠了挠燕修延的掌心,带着几分戏谑的温柔,低声笑道:“旁人所言皆是实情,我们本就恩爱契合,为何要害羞躲闪,不敢让人看去?”
“恩……那也不能站在那任由旁人围观议论啊!”
燕修延羞赧得说不出来那两个字,只能死死攥着谢伟恒作怪的手,埋着头快步往前走,步伐仓促。
谢伟恒落后半步,静静望着燕修延泛红的耳尖、绷紧的脖颈,眼底情意柔软得快要溢出来。
这样一个嘴硬心软,性情鲜活桀骜,向来羞于将情爱挂在嘴边的人,对床笫之事并不热衷的人,却每每对自己百般纵容、事事顺着。
嘴上总带着强势的警告与嗔怪,却从来不曾真正推开自己半分。
从来都是软着心底、顺着情意,包容自己所有的偏执与温柔。
“怎么不说话了?”
走了一段路,燕修延回头对上谢伟恒沉沉温柔的眼眸,微微一怔:“不是——你干嘛?”
谢伟恒微微用力,拽着燕修延转身拐进路边一条幽静僻静的小巷。
巷内远离街市喧嚣,晚风穿巷而过,吹动细碎树影,静谧无人。
他抬手将燕修延牢牢拥入怀中,怀抱温暖紧实,力道温柔又坚定,将满心满眼的爱意尽数倾注其中,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满到快要溢出的深情与执着。
“没什么。”
他低头抵着燕修延的耳畔,嗓音低沉真挚,字字恳切,声声入心:“只是忽然很想告诉你,我心悦你、爱慕你。不止此生此世,人间一遇,我更盼生生世世,岁岁年年,与你相守不离。”
突如其来、毫无铺垫的深情告白,滚烫又真挚,狠狠撞进燕修延心底。
他整个人彻底愣住,怔怔靠在他怀里,一时失语。
下一瞬,滚烫的热度瞬间席卷整张脸颊,从面颊红到脖颈,滚烫得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心跳骤然失序,砰砰狂跳不止。
“你、你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情话,今晚我就纵容你乱来!怎么你还想生生世世都赖着我、睡我啊?”
其实……也不是不行,都睡熟了。
这句话燕修延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说了回家就得被拖上床了。
他太了解谢伟恒的性子。
旁人欢喜是赠礼、轻言甜语、设宴相陪什么的。
谢伟恒欢喜的直观表达方式就是身体力行的去表达。
这样导致的直接结果只会落得他嗓子沙哑、腰酸乏力,而谢伟恒满身抓痕。
也算是另一种层面上的“两败俱伤”。
谢伟恒早已习惯了燕修延这般煞风景的嘴硬,拥着怀中温热的人,他语气幽怨:“既然燕大人总这般曲解我的心意、处处揣测我,那我总得做些什么,才不辜负燕大人的满心期待。”
燕修延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一手伸出指尖用力戳了戳他温软的脸颊,一字一顿,语气强硬又软糯:“我什么期待都没有!你别胡思乱想!”
“呦!我就说咱头儿肯定在这附近吧!”
从巷口探出来一二三四五颗脑袋。
温瑞得意洋洋地说道:“方才街上有人议论,说看见头儿跟谢大人温存亲昵,我一猜他们肯定还没回去,果然在这儿!”
温泽等后缩回脑袋,有些意外。
以往若是被下属撞见这般私密场景,燕修延必定会开口训斥、厉声打趣,可今日巷内却安安静静,迟迟没有传来熟悉的调侃与呵斥声。
燕修延顺势抬手轻轻拍了拍谢伟恒的胸口,温柔推开怀抱自己的人,脸上的羞赧尽数敛去,重新挂起惯常的从容笑意。
“温瑞今日倒是格外聪明。”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温瑞浑身僵硬,脸上的得意褪去,连连后退好几步,满眼惊恐与忐忑,声音都微微发颤:“头、头儿!你突然夸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危险、没人愿意做的差事,要交给我去办啊?!”
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自家头儿越是温和夸赞,越是暗藏“陷阱”。
“出息。”
燕修延好笑的抬脚轻轻虚踹温瑞一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随性慵懒:“行了,都别堵在巷口扎眼碍事。有什么事,换个地方再说。”
温瑞挨了这熟悉的一脚,松了长长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的惊恐尽数消散。
还好,还是那个熟悉的、嘴硬心软的头儿,方才的夸奖果然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