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敛去慌乱,强行压下心底的焦躁,脸上堆砌出一副沉痛悲悯的神色,对着哭得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的温泽深深一揖:“温大人,我深知你痛失爱女、肝肠寸断的心境。只是此事牵扯两国邦交,非同小可,楼兰绝不会推诿罪责,定然会给大人、给大虞朝廷一个公允交代。”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眸光微沉视线倏然牢牢锁在温泽身前那方盖着人的白布之上。
心底残存的疑虑骤然翻涌而起。
山民众口一词,说温家小姐与侍女双双跳崖殒命,可从头到尾,无人见过尸首真容。越是遮掩越是蹊跷。
国师脚步轻抬,走到白布跟前指尖微微抬起,欲要撩开布角一探究竟,查探虚实。
“住手!”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温泽双目猩红,浑身戾气翻涌,不等国师指尖碰到布料,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堂格外刺耳。
国师的手背瞬间被打得通红浮肿,火辣辣的刺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指尖都微微发麻。
温泽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他,眼神凶狠又悲恸,字字泣血:“你这肮脏的外人,脏手也敢碰我女儿的遗体!安的什么狼心狗肺!”
越是被人极力阻拦、不许窥探,心底的疑虑便越是根深蒂固。
国师揉着发肿的手背,眼底疑云更盛:这温泽反应过激至此,布下必定有诈!
“温大人稍安勿躁。我楼兰世代流传一门秘药,最是神异,人刚离世、躯体尚有余温之时,将秘药融水灌入喉中,尚有一线起死回生的机缘。我愿一试,或许能救回令爱!”
方才还疯癫暴怒的男人,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希冀与慌乱。
温泽几乎是踉跄着俯身,颤抖着手一把掀开盖在温瑞身上的白布。
“快!快帮我看看!我女儿……我女儿还有没有救!”
白布骤然滑落,一张布满狰狞伤疤、苍白死寂的脸庞赫然映入眼帘。
那一道横贯眉眼面颊的狰狞伤口,皮肉外翻,血色暗沉,看得人触目惊心、头皮发麻。
国师猝不及防对上这张脸,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偏头移开视线。
他强定心神,伸出食指轻轻抵上温瑞的颈侧大动脉。
指尖触碰到肌肤的刹那,一片刺骨冰凉席卷而来,没有半分活人温热,颈间脉络死寂,无半分搏动气息。
国师心底了然,确实是全无生机的模样。
温瑞心说,老子提前吃了药,你要是能摸出半点脉象,算柳岚输!
国师把白布盖上,对着满眼期盼、死死盯着他的温泽,轻轻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没救了。”
短短三个字,彻底击碎了温泽最后的希望。
温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彻底被悲痛逼疯,眼底希冀尽数化为滔天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如同被激怒的孤狮,浑身戾气暴涨,二话不说对着国师拳脚相加。
拳头狠狠砸在肩头,膝盖狠狠顶在腿侧,力道十足:“你方才说有救!现在又说没救!你戏耍我!拿我女儿的性命开玩笑!”
国师猝不及防,只能狼狈抬手格挡,生生挨了数下拳脚,衣衫凌乱,狼狈不堪。
直到国师挨得面色发白、气息紊乱,虞睿祥才淡淡抬手,示意一旁待命的苏公公上前阻拦。
他示意国师看向衙门外密密麻麻、满脸悲愤的百姓。
“有人听见呼救声,循声赶去,亲眼所见贵国大王子步步紧逼、胁迫温家小姐主仆。二人宁死不屈,为保清白决然跳崖,证据确凿。”
顿了顿,龙眸凛冽,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依我大虞律法,逼死人命、酿成人亡者,当以命抵命。”
“我没有!”
大王子慌了,拼命挣扎嘶吼,语气惶恐又不服:“我没有杀人!是她们自己胆小懦弱,主动跳崖自尽的!与我无关!不是我杀的人!”
国师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
这蠢货!
在楼兰境内,横行霸道、草菅人命,无人敢置喙,可这里是大虞的地界!不管怎么说,都得收着点啊!
可惜国师把眼睛挤到快抽筋了,大王子都没看见。
大王子只顾着惧怕大虞皇帝真的降罪、取他性命,拼命辩驳脱罪。
“若不是你步步相逼、恶意胁迫,我女儿好好的大家闺秀,怎会自寻短见!”
温泽怒声暴喝,大步冲上前抬脚狠狠踹向大王子。
大王子在山上挨了顿打,被拖下山的时候挨了台阶的“问候”,温泽这一脚力道极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大王子一路被拖拽磕碰、早已青紫淤血的伤处。
“啊——!”
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大王子浑身一颤,蜷缩在地,嘴里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额上瞬间布满冷汗,疼得浑身抽搐。
“温卿,够了。”
虞睿祥声线平淡,带着一丝威严制止。
可此刻入戏太深的温泽,满脑子都是丧女之痛,脚下动作未停,依旧狠狠踹打着地上的人。
人群角落,燕修延死死抿着唇,肩膀微微耸动,憋笑憋得胸腹发酸、眼眶发红。
他微微侧头小声告诉谢伟恒:“笑死我了,温泽这傻子,压根没想起陛下是在叫他。”
谢伟恒垂眸看着眉眼弯弯、强忍笑意的人,眼底盛满温柔宠溺,悄然伸手,五指穿插轻轻捏住燕修延微凉的指尖,慢悠悠摩挲把玩。
虞睿祥又说了一遍。
温泽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装作情绪彻底失控、难以自控的模样,又狠狠补踹了大王子一脚才堪堪收势,踉跄着退回到板车旁,双膝重重跪地,低头垂泪,泪珠滚滚而落,哽咽不止。
绝望、悲痛、疯癫又无助的丧父模样,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悯。
国师擦去额上层层叠叠的冷汗,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心底反复斟酌措辞,小心翼翼开口:“皇帝陛下,温大人此刻悲痛攻心、情绪过激,此刻审问难免有失偏颇。不如暂且搁置,待温大人心绪平复,再细细彻查此案,更为妥当。”
“我很冷静!”
温泽声嘶力竭:“我半点都不糊涂!只要给我一把刀,我今日就当众捅死你们的大王子,为我女儿偿命!”
虞睿祥眸光微转,掠过堂下众人,又望向衙门外群情激愤的百姓,故作沉吟思索之态:“此处人声嘈杂、乱象丛生,确实不宜审案。待温卿冷静,再行定夺。”
燕修延领会圣意,故意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遭众人听清,佯装愤愤不平地小声嘀咕:“陛下这般拖延,莫非是想偏袒包庇这楼兰的狗杂种,轻纵罪人?”
这话瞬间勾起周遭百姓的疑虑,细碎的质疑声悄然响起。
苏公公即刻顺着皇帝的眼色,跨步上前,面色一厉,高声训斥:“无知庶民!得见天颜、承蒙圣断,已是尔等三生荣幸,竟敢私下揣测、质疑圣裁!放肆!来人,将门外闹事百姓尽数收押,严加看管!”
国师一看,灰暗的眼底亮起一丝微光。
有戏!
皇帝当众关押所有知情百姓,肯定是有意压下舆论、遮掩此事,怕是不想彻底与楼兰撕破脸面、断绝邦交。
现在就看楼兰给出的好处,能否打动大虞的皇帝,保全大王子性命。
换了一处,虞睿祥抬手示意让人将扮作伤者的温瑞、朱语秋二人送回温府安置休养。
温泽失魂落魄一般,脊背佝偻,垂着头一言不发,唯有泪水不停滴落,打湿衣襟,一副痛彻心扉、几近麻木的模样。
国师早已趁着移步的间隙,压低声音、飞快叮嘱完大王子,接下来无论对方如何质问、如何打骂,只管低头认错,闭口辩驳,处处表现出深爱温家小姐、悔恨万分的模样,唯有示弱悔过,方能保命。
“皇帝陛下。”
国师抬眼看向端坐上位的虞睿祥,语气极尽卑微诚恳,带着十足的试探:“此事皆为大王子一己之过,他年少轻狂、情根深种,太过爱慕温家小姐,一时迷了心窍、失了分寸,才酿成大祸,绝非有意作恶。”
大王子连忙配合,不停点头,满脸“悔恨”:“是我!我真心爱慕温姑娘,一心想娶她为楼兰王妃,日后立她为楼兰王后,绝非有意逼迫!”
“爱慕?”
温泽被这话激怒,抬头目眦欲裂,厉声怒斥:“这般逼死人命的爱慕?那我若是爱慕你,反手将你折磨致死,再同你说一句心生爱慕,你可愿意接受?!”
国师知道此刻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一能打动皇帝、平息事态的,唯有实打实的好处:“楼兰自知理亏愿以最大诚意致歉补偿!此前约定的两千匹良马悉数奉上,此外再加赠五百匹……”
上位的虞睿祥垂眸看着手中茶盏,眼皮未抬,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喜怒,显然五百匹马的诚意,全然入不了他的眼。
国师咬牙加码:“一千匹!楼兰额外加赠一千匹战马,只为两国友好邦交!”
温泽“噗通”一声重重跪地,对着上位的虞睿祥叩首泣诉,字字恳切:“陛下!臣半生积蓄,足以购得两千匹良马尽数献予朝廷!臣不要分毫补偿,散尽家财亦心甘情愿,只求陛下秉公执法,斩杀这腌臜恶徒,为小女报仇雪恨!”
虞睿祥抬眸看向跪地的温泽:“温卿,此事无关车马财货,朕身为大虞君主,自当秉公执法、依律定罪,绝不会徇私枉法。”
说罢,他转头看向神色焦灼的国师:“此案朕必会依照大虞律法处置,事后朕会亲笔修书,遣使送往楼兰告知贵国国王整件始末。”
这话一出,国师彻底慌了神。
一旦文书送至楼兰国王手中,此事再无回旋余地,大王子必死无疑!
他再也绷不住姿态,屈膝重重跪倒在地,急切道:“陛下!楼兰愿再加赠三千匹绝世良马!外加十箱西域奇珍珠宝,尽数敬献大虞!只求陛下饶恕大王子性命!”
“你想用金银马匹,买断我女儿的性命?想用财物填平血海深仇?休想!!”
温泽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指着国师,怒急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双眼猛地一翻白,身体软软一歪,当场气晕过去。
“温大人!”
两旁内侍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将晕厥的温泽搀扶下去,暂时安置休养。
殿中闲杂人等尽数退去,偌大的偏殿瞬间空旷下来。
只剩他、国师、大王子。
而内室屏风之后,另有二人静立。
燕修延借着“暗中护驾、防备不测”的由头,正大光明躲在暗处听完全程,听得津津有味、兴致盎然,眼底满是看戏的狡黠笑意。
谢伟恒全然不在意殿中拉扯博弈,始终垂眸凝望着燕修延,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指节,温柔黏人片刻不肯松开。
殿顶房梁之上,隐匿身形的皇家暗卫悄然移开视线,谢大人真的好黏燕大人。
虞睿祥端起案上清茶,浅浅啜了一口,茶雾氤氲,模糊了他眼底深浅难测的神色。
“国师都要留在京城了,你如今身在大虞,口中许诺的车马珠宝,又如何能保证尽数兑现?”
国师连忙抬头,急切辩解:“陛下放心!我即刻修书交由大王子带回楼兰,呈递国王陛下,定然如期奉上所有补偿!”
“呵呵。”
虞睿祥低低轻笑一声,终于抬眸,狭长的眼尾带着似有若无的冷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王子一旦脱身归国,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届时远在西域,天高路远,朕又如何保证楼兰不会反悔食言?”
国师心头巨震,听懂了帝王的言外之意——皇帝,根本不肯放大王子离开大虞!
万般焦灼之下,国师只能咬牙妥协:“那、那便让大王子暂时滞留京城,身为质子!我即刻归国面见我王,调集良马珍宝,尽数送来大虞,再亲自换回大王子,如此可行?”
虞睿祥缓缓合上茶盏盖子,清脆的瓷响划破殿中寂静。
他将茶盏轻置于御案之上,双目半阖,修长的指尖轻轻轻点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每一下都重重敲在国师的心头,让人心神紧绷、坐立难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国师心神不宁、汗流浃背,几乎快要撑不住这窒息的沉默。
良久,虞睿祥才不紧不慢开口:“可以。朕派五千精锐人马,护送国师归国。”
国师浑身一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微微发软。
他洞悉了帝王的深意。
这哪里是护送?
分明是押送!是兵临楼兰!
五千精锐紧随其后,若是楼兰国王稍有迟疑、不肯妥协赔付,这五千人马便是先锋,即刻开战!
一旦两国开战,以楼兰的弱小国力,根本无力抗衡大虞。
届时周边一众觊觎西域疆土的小国,必定蜂拥而至,趁乱瓜分楼兰国土、掠夺资源,楼兰的基业,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彻底覆灭!
“不、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国师声音发颤,连忙躬身推辞:“楼兰都城狭小贫瘠,万万安置不下五千精锐将士,太过叨扰、太过铺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