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脐与手腕两处一贴,药力缓缓渗开,确实有用。
接下来的行程,燕修延终于从那软榻上撑起身,终于能踏足甲板,吹吹江上长风。
他这一活泛起来,白日铎便没了安生日子。
往日还能仗着几分机灵在船上蹦跶,如今燕修延腿脚利索,稍不顺心,便提着人从船头追打到船尾,惊得水手们纷纷避让,只当看一场活闹剧。
燕修延立在船头,江风掀动衣袍,他伸了个极舒展的懒腰,眉眼间皆是松快:“终于快到了。”
下船登岸,又在陆上赶了一日路程,晋王封地遥遥在望。
朱红大门巍峨高耸,飞檐翘角逾制得毫不掩饰。
燕修延仰头望了片刻,嗤笑一声:“这规制,越得没边了。我甚至怀疑,他在府里日日都穿着龙袍。”
一箱箱宝物从晋王府库房里源源不断抬出。
珠光宝气扑面而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燕修延那双也算见过世面的眼睛,此刻几乎要黏在那些金银之上,挪都挪不开。
此番查抄谋逆大臣,各家府邸他都去过,原以为早已见惯富贵。
可亲眼见到晋王府的家底,才知什么叫山外有山,是自己从前见识短了。
“啧啧啧。”
燕修延随手抓起一把滚圆金珠,五指张开,任由金珠从指缝间簌簌滑落,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周遭人多眼杂,他微微侧身,凑到谢伟恒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晋王就算坐拥金山银山,也不过是个成不了大事的草包。”
谢伟恒拾起一枚滚落的金珠,指尖摩挲着冰凉光滑的表面,低声道:“晋王和他手下那一伙人,便如这一颗颗金珠。”
看似贵重,却散沙一盘,粘合不到一处。
燕修延连连点头,一脸深以为然:“确实,他们都好值钱啊。”
“燕大人。”
两名禁军抬着一只沉重木箱快步走来,躬身道:“此处发现异样之物。”
箱盖一开,满堂金光骤然黯淡几分。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竟是龙袍——明黄缎面,绣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气势逼人,而非亲王可用的四爪蟒袍。
燕修延随手翻了翻,足有五六件之多。
他挑眉一笑,拍了拍自己的嘴:“瞧我这嘴,真是开了光,说什么来什么。”
谢伟恒微微拱手,语气一本正经:“燕大人有远见。”
燕修延大咧咧一摆手,半点不谦虚:“哪里哪里,一般一般,天下第三。”
不远处,白日铎早将口袋塞得鼓鼓囊囊,凑到肖泽耳边,嘀嘀咕咕:“你看谢大人,夸咱们头儿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头儿也是,半点不害臊,照单全收。”
肖泽脸色一沉,伸手飞快捏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你这张嘴,再胡说八道,等会儿头儿收拾你,我想护都护不住。”
金银财宝都堵不上你的嘴!
白日铎呜呜两声,不敢再乱说话。
“燕大人。”
不多时,官兵又带了两名身着粗布衣裙的丫鬟上前。
“这二人自称是前夫人的贴身侍女。”
两名丫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燕修延面前。
其中一人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陈旧木盒,声音哽咽:“大人,我家小姐的嫁妆,便只剩这些了,求您手下留情,莫要收走……”
“起来说话。”
燕修延伸手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件老旧首饰,样式普通,早已失去光泽,一看便知是寻常女子陪嫁。
“你家小姐,可是贺大人之女?”
丫鬟垂泪点头:“是。”
燕修延细细翻看一遍,又轻轻敲击盒身,确认没有夹层暗格,才将木盒递还回去:“拿回去吧。此事我不追究,稍后还可以将你们一并带回京城。”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两名丫鬟喜极而泣,刚站起身,又再度重重跪下,抱着木盒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沾湿衣襟。
燕修延望着她们,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轻叹:“嫁人于女子而言,当真是一场豪赌。”
赌赢者,寥寥无几;输者,却各有各的苦楚。
晋王府内,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这还只是能运走的部分。
燕修延伸手抚过卧房里的立柱,木纹细密厚重,转头看向谢伟恒:“这是金丝楠木吧?”
谢伟恒颔首:“是。你手边这张,是紫檀木雕花椅。”
“紫檀木的?”
大虞本就不盛产此等名贵木料。
燕修延原本不是很在意里面的家具。
他伸手细细摩挲椅面雕花,眼中精光闪闪:“这椅子也定然值钱得很,要不直接扛走?”
别说椅子,就连这金丝楠木柱子,他都想一并拆了运回去。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银子,拿去献给陛下,能换不少好处。
谢伟恒见他一副恨不得连地皮都刮走的模样,无奈轻笑,低声提议:“这些大件器物搬运不易,又占地方,不如回京之后,据实禀明陛下,交由陛下决断。”
“行。”
燕修延爽快拍手,深吸一口气,一脸满足,“这间屋子里,全是金子的味道。”
查抄晋王府,前后花了四天;清点账目、装箱押运,又耗去三日。
燕修延摸着下巴,一本正经总结:“这就叫,不三不四。”
返程之时,燕修延与谢伟恒弃船骑马,走官道先行前往江南,算起来,比满载宝物的船队要快上两日。
行至中途,河边草长水美,便停下让马匹饮水吃草。
燕修延往草地上一坐,毫不讲究,拿起水囊仰头灌了两口,叹道:“晋王这么有钱,日子过得安逸舒坦,偏偏要造反,实在是想不开。”
谢伟恒从行囊中取出干粮,递到他面前:“权势最是动人心。每个人想要的不同,只是有些人,能力配不上他的野心。”
燕修延咬了口干粮,补充一句:“也配不上他的财力,白瞎了那么多银子——不过也不算白瞎,好歹叫我捞了不少。”
此次抄来的巨额钱财,正好可解朝廷燃眉之急。
虞睿祥本就有征兵扩军之意,这笔银子用来扩充兵力、加固装备绰绰有余,还能给工部多拨款项,研制更厉害的军械。
唯一缺憾,便是大虞骑兵薄弱,战马远不如北蛮那般强壮剽悍。
谢伟恒自然也清楚这一点,缓缓开口:“我曾托经商的叔叔,替我寻访良马。他自西域带回两公两母四匹好马,养在私人马场。”
燕修延眼睛骤然一亮,差点□□粮噎住:“下小马驹了?”
“对。”
谢伟恒轻轻颔首,目光温柔:“自然。将来你若上战场,坐骑,必得是宝马良驹。”
燕修延心头一暖,伸手拍了拍谢伟恒的手背,笑得不正经:“有妻贤惠如此,实乃为夫之幸。”
谢伟恒眸底泛起浅浅笑意,微微靠近,声音低沉撩人:“那,夫君……”
“打劫——!”
一声粗野狂吼骤然打断二人,如洪钟般炸响在河边。
燕修延清晰看见,谢伟恒眼底那点温柔笑意瞬间褪去,掠过一丝极冷的戾气。
他伸手轻轻按住谢伟恒的手臂,低声安抚:“乖,不气。有人主动送钱上门,咱们客气什么。”
河岸对面,冲过来十几个髯须大汉,个个手持大刀,眼神贼溜溜地往他们马背上的行囊瞟。
燕修延嗤笑一声,语气散漫:“看你们这样子,怕是第一次打劫吧?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旁人打劫都挑软柿子捏,他们倒好,直接往铁板上撞。
燕修延慢悠悠盖好水囊,站起身时,腰间玉佩不经意间露出来,玉质通透。
为首那大汉一眼瞥见,眼睛顿时亮了,稍微懂点行的都看得出来这玉佩成色极好。
他指着河对面的山道,厉声喝道,“我乃虎头山虎头寨寨主赵四!你们两个识相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本寨主还能饶你们一条小命!”
燕修延看了眼赵四指的方向。
一座小山丘。
“寨主。”
赵四左身旁一个瘦高汉子,目光却黏在谢伟恒身上,眼神下流不堪:“大哥,这个白面书生长得不错,我想把他带回山去,睡起来定然舒服得很。”
赵四不耐烦地骂道:“你都抢回去几个男人了?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带回去也是浪费粮食!”
燕修延原本散漫的眼神,在这一刻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缓缓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寒意:“你刚才说,你想睡谁?”
那叫王五的瘦高汉子上下打量燕修延,恍然大悟,笑得更加猥琐:“哦——原来你们两个是这种关系啊!大哥,把他也一起带回去,让他亲眼看着,我怎么睡他这个小白脸相好——”
“呃啊啊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没有人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一瞬,王五便捂着自己被削掉的一只耳朵,在地上疯狂翻滚惨叫,鲜血顺着指缝汹涌涌出,染红了脚下青草。
空气瞬间死寂。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劫匪们,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的凶蛮尽数化为惊恐。
燕修延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珠,他缓缓收回手,眼神冷得像冰。
谁也不能,用那样肮脏的话,说谢伟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