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延慢条斯理拍去衣摆上的草屑,神情散漫得仿佛刚才那声惨叫不过是风吹落叶。
他一步一步慢悠悠往前走,目光落在王五身上,又轻飘飘问了一遍。
“你刚才说……你想睡谁?”
赵四慌忙挡在惨叫打滚的王五身前,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强装镇定拱手:“这位兄弟不知您是哪条道上的,我小弟口无遮拦、出言不逊,是我们不懂事,还请您高抬贵手,原谅则个。”
燕修延走到赵四面前,微微抬眼,眸色浅淡,语气却冷得像冰:“滚。”
“老大!咱们手里有刀,人又多,怕他做什么!”
旁边一个壮汉被血气冲昏了头,举着大刀就朝燕修延当头劈下,吼声震得林间鸟雀乱飞:“咱们人多势众,还治不了这两个——啊!”
谁也没看清燕修延是怎么动的。
只听“咔”一声轻响,燕修延指尖在他手腕经脉处轻轻一弹,那壮汉便如遭雷击,五指剧痛失控,大刀瞬间脱手。
燕修延反手稳稳接住刀身,顺势抬腿,一脚正中他胸口。
那汉子身形高大魁梧,竟被这一脚直接踹得腾空飞起,像一袋破米般砸在几米外的树干上,软软滑落地,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
赵四脸色瞬间惨白,心知今日是踢到了铁板上,还是淬了毒的那种。他
他连忙拱手,声音都在发颤:“好汉!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求您大人有大量——”
“没有。”
燕修延指尖转着长刀,刀尖微微一抬,示意他让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我这人向来小气,最记仇。你现在滚开,还能留一条命。再废话——”
他尾音拖得极轻,却让赵四浑身汗毛倒竖。
那眼神里的寒意,不是江湖人的狠,是见惯生死、掌人生死的冷。
赵四被吓得接连后退几步,慌不择路地转头看向一旁沉默而立的谢伟恒,想要求个情。
可谢伟恒自始至终,目光都只落在燕修延一人身上。
眼底没有半分对血腥的避讳,只有一片炙热得近乎疯狂的光芒。
王五满地惨叫、鲜血淋漓的模样,他连一眼都未曾分给。
他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燕修延。
燕修延抬脚,轻轻踩住还在地上翻滚哀嚎的王五,靴底微微用力。
对方痛得浑身抽搐,气息奄奄。
燕修延垂眸,声音轻得像鬼魅:“再说一遍,你想睡谁?”
王五吓得浑身发软,一股腥臊之气瞬间弥漫开来,竟是直接被吓尿了。
他牙齿打颤,语无伦次:“不、不敢了……谁也不想睡……小的刚才嘴贱,求大人饶命……”
燕修延翻转刀面,清冷的刀光映出他眉眼的轮廓,淡淡问道:“上山之后,抢了几个人?”
王五哆嗦着,没被削掉的耳朵动了动:“两、两个……”
燕修延手腕微沉,刀光一闪。
王五魂飞魄散,连忙改口:“我记错了!是六个!六个!”
“杀过人没有?”
赵四在一旁慌忙插嘴:“好汉!我们真没杀过人!只是劫财,从未害命!”
燕修延耳不闻,眼不眨,仿佛没听见一般,目光只锁着脚下的王五。
王五不敢再瞒,声音抖得不成调:“杀、杀过……那人不肯听话,不肯从我,我一时气急,就……啊啊啊——!”
又是一声凄厉惨叫炸开。
赵四浑身一震,吓得手中钢刀“哐当”落地。
燕修延刀腕轻挑,将地上那只被削落的耳朵挑起,精准插在王五两腿之间的泥土里,刀尖微微没入土中。
他偏头,对着王五露出一个极浅、极歉意的笑,语气无辜得很:“不好意思,这刀不太听话,它自己要掉下去的。”
那笑容落在赵四眼里,比恶鬼还要吓人。
燕修延一眼扫到赵四腰间系着的粗绳,淡淡吩咐:“把你那几个同伙,全都反绑起来。”
赵四哪里敢违抗,手脚发软地拿起绳子,乖乖照做。
捆第一个人时,他还心存侥幸,想偷偷松一松绳结,可眼角一瞥见燕修延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当即吓得手一抖,赶紧把绳结勒得死紧。
轮到王五时,人早已经痛昏过去。
赵四迟疑地看向燕修延:“他……”
燕修延淡淡一瞥。
赵四立刻心领神会,二话不说,把昏死的王五也捆得结结实实。
最后,燕修延亲自上前,抬手一绕一收,将赵四本人也牢牢捆住,绳结利落干脆。
他走到河边,就着清澈河水洗净手上沾到的淡淡血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向谢伟恒,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松:“休息好了吗?”
谢伟恒唇角微扬,眼底一片温柔:“好了。”
两人翻身上马,刚要启程,燕修延忽然想起一事,低头看向地上那伙山贼:“你们身上带钱了吗?”
赵四哭丧着脸,赔笑道:“好汉,我们正是因为穷得揭不开锅,才下山打劫的……”
“啧。”
燕修延失望地咂了一声,夹了夹马腹,对那几个被绑的山贼扬了扬下巴,“都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最近的柯缨县城。
到了县衙,燕修延抬手直接拍响大门。
门子开门,一见这阵仗,吓得魂都飞了。
燕修延懒得废话,直接亮出腰牌,冷声道:“劳烦通传一声,京城监察司正使燕修延,有事见你家县令。”
一听是京城来的大人,县令连官服都来不及仔细整理,慌慌张张亲自迎出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赵四等人这才如梦初醒,脸瞬间绿了。
他们打劫谁不好,居然打劫到京官头上,还是听着名头就吓人的监察司。
燕修延侧身一指赵四,语气平淡:“此人自称虎头山虎头寨寨主赵四,啸聚山林,劫掠路人,本官顺手替贵县拿下了。”
赵四这群土贼没听过监察司有多可怕,县令却是一清二楚。
他连忙正了正官帽,对燕修延深深一揖:“有劳正使大人亲自动手。这虎头寨都是外地流民聚集而成,朝廷此前多次派人围剿,都未能根除……”
燕修延嗤笑一声,半句不信。
赵四这群人见到县丞、衙役,半点敬畏都没有,眼神躲闪,神色熟稔,指不定背地里早有勾结。
这种官匪沆瀣一气的把戏,他早见多了。
燕修延看了一眼天色,淡淡开口:“这些人就交给你处置。对了,他们寨中还有被劫掠的百姓,其中不乏读书人。待我回京,自会将此事原原本本,奏明陛下。”
县令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从袖中飞快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动声色塞进燕修延手里:“大人……此事下官定会派人全力围剿,救出被劫之人。求大人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几句。”
燕修延指尖一掂,荷包分量十足,缝隙间还露出淡淡的金色。
是一袋实打实的金子。
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这年头,一个县令的俸禄,都这么丰厚了?”
县令脸上赔着笑,心里却在打鼓。
燕修延坦然收下荷包,轻飘飘抛出一句,吓得县令腿都软了:“放心,本官定会将县令大人这份‘孝敬’,原样呈给陛下。”
才怪。
到了他手里的钱,想让他吐出去,门都没有。
县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连忙打圆场:“大人,天色已晚,一路辛苦,不如在敝县歇息一晚,容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先把人稳住,再想办法周旋。
谢伟恒在旁淡淡开口,语气清冷,一针见血:“我若是你,此刻只会想着如何戴罪立功,将功抵过。”
燕修延侧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这个假设不成立,谢大人这般人物,怎么可能变成这样的人。”
谢伟恒回望他,眼底温柔得能溺出人来:“燕大人高看我了。”
两人不再多言,策马转身,径直离去。
县令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背影,脑中轰然一响。
谢大人……
谢伟恒?!
那是如今朝堂上炙手可热、深得陛下信任的中书令!
京城两大实权人物,怎么会偏偏从他这小小柯缨县路过?
县令已经没心思想那么多了,转头狠狠剜了赵四一眼,厉声吩咐衙役:“还愣着干什么!把人都带进去!关门!”
幸亏那两位大人没兴趣去虎头寨……
这虎头寨,不能留了。
还得赶紧找几个替罪羊,把自己摘干净。
县令冷着脸,看向瑟瑟发抖的赵四:“说,把你们从上山到今日,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都给本官说清楚!”
“这县令,贿赂人的样子倒是熟练得很。”
路上,燕修延从荷包里掂出一锭金灿灿的元宝,在指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谢伟恒淡淡道:“这个县令,有问题。”
燕修延也看出来了。
他们执意立刻离开,县令那紧绷的姿态明显松了一大截。
“柯缨县归江南府管,江南府太守是陛下的人,让他来查最合适。”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两人寻了一间干净客栈落脚。
房间的窗正对着河面。
入夜之后,河面上漂过几艘画舫花船,丝竹琴声缥缈而来,温柔缠绵,伴着晚风,缠缠绵绵飘进窗内。
燕修延斜倚在窗边软榻上,半眯着眼,享受着夜晚的凉风,一身戾气早散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慵懒散漫的模样。
“真舒服啊……”
他忽然察觉到靠近的气息,睁开眼,看向谢伟恒,“怎么了?”
谢伟恒一言不发,伸手轻轻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琴声与灯火。
他俯身,双手撑在软榻两侧,将燕修延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哥哥……”
谢伟恒低低轻叹一声,俯身,轻轻吻住燕修延的唇。
“吃完饭忘了漱口吧,醋酸味有点重。”
燕修延舔了舔唇角,伸手扯了扯谢伟恒的嘴角,好奇追问:“我早就想问了,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话比平时少多了。”
“我今天……特别特别高兴。”
谢伟恒挪了挪身子,挨着燕修延在软榻上坐下,然后伸手,紧紧、紧紧地揽住他的腰,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