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秋月是在一阵清淡的药香里醒过来的。
身侧早已空凉,床榻上只余下一点清浅的松木气息。她坐起身,微微发怔,昨夜种种画面涌入脑海,脸颊不受控地发烫,随即又被一层冷意压了下去。
不过是一场交易,她没资格沉溺。
“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门外走进两个小宫女,态度恭敬,再没有浣衣局那般轻贱。沈秋月淡淡颔首,任由她们打理。镜中人眉眼含春,肤色莹润,往日的憔悴一扫而空,多了几分被娇养出来的柔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微微收紧。
今日起,她便是肃王身边的人,行走在这深宫之中,终于有了一层保命的外衣。
不多时,内侍前来通传,说肃王在前厅用早膳,让她一同过去。
沈秋月敛了心神,缓步走去。
陆思恒已经坐在桌前,一身朝服,腰束玉带,显然是准备上朝。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坐。”
她依言坐下,动作轻缓,姿态温顺,安静地用着膳食,不多言、不多问,分寸拿捏得极好。
陆思恒看在眼里,眸色微淡。这女人,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懂事。
“今日宫中设宴,为太后祈福,你随本王一同入宫。”他忽然开口。
沈秋月握筷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压下:“奴婢身份低微,怕是不合规矩……”
“有本王在,便合规矩。”陆思恒语气平淡,不容置喙,“换一身得体的衣裳,别丢了本王的脸。”
“是,奴婢明白。”
她低下头,心头却骤然一紧。
宫中设宴?
那意味着,她会见到许多昔日熟人,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甚至参与构陷镇国公府的人,也都会在场。
恨意瞬间翻涌上来,又被她死死按住。
不能慌,不能露馅。
她如今是肃王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罪奴沈秋月。她要忍,要笑,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坠入深渊。
用过早膳,陆思恒先行入宫,留下宫人伺候沈秋月装扮。
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长裙,外罩一层薄纱,长发挽成流云髻,簪一支珍珠流苏簪,不艳不俗,清丽又不**份。
待她乘轿进入宫中宴席场地时,园内已是宾客云集,文武百官、世家贵女、后宫妃嫔齐聚一堂,一派繁华景象。
沈秋月跟在陆思恒身侧,微微垂眸,尽量不引人注意。可她那张过于出挑的容貌,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窃窃私语随之而来。
“那女子是谁?怎的跟在肃王殿下身边?”
“生得好美,看着面生得很,莫不是殿下新纳的姬妾?”
“肃王殿下从不近女色,如今竟带女子入宫,看来身份不一般……”
议论声入耳,沈秋月心头紧绷,面上却依旧温顺,半步不离陆思恒身侧。
陆思恒感受到她的细微僵硬,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腰,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庇护之意。
“有本王在,怕什么。”他低声开口,只有两人听见。
沈秋月心头一暖,微微抬头,对他露出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多谢殿下。”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更是惊起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冷面肃王竟会对一个女子如此纵容。
就在这时,一道娇俏又带着轻蔑的声音响起:“这不是沈氏吗?一个罪奴,也配出现在宫中宴席之上?肃王殿下,您可要仔细些,别被些不三不四的人迷惑了。”
沈秋月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她永生难忘。
丞相嫡女,林婉然。
当年,林婉然爱慕她的兄长沈清宴,屡次被拒,因此怀恨在心。镇国公府出事之后,林婉然没少落井下石,在京中四处散播她沈家的谣言,极尽羞辱。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沈秋月缓缓抬眸,看向不远处走来的林婉然。她一身华服,珠翠环绕,神色高傲,看向沈秋月的眼神充满鄙夷与不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等着看肃王如何反应。
林婉然有丞相撑腰,向来骄纵,连后宫妃嫔都要让她三分。
众人都以为,肃王会为了颜面,斥责沈秋月。
可陆思恒只是淡淡看向林婉然,眸色一冷,语气淡漠却带着彻骨威压:“林小姐,本王的人,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一句话,掷地有声。
全场死寂。
林婉然脸色一白,不敢置信:“殿下……她是罪奴,是逆臣之女!”
“罪奴如何,逆臣之女又如何?”陆思恒揽住沈秋月的肩,语气强势,“她是本王的人,便是骂你,你也得受着。再敢多言,休怪本王不客气。”
威压扑面而来,林婉然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不敢再说话。
沈秋月靠在陆思恒身侧,心头剧烈震动。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护着她。
是真心维护,还是只是做戏,维护他自己的颜面?
她来不及细想,只顺势露出一抹委屈的神色,眼眶微红,看向陆思恒,柔声道:“殿下,奴婢没事,林小姐也是无心之失……”
以退为进,温柔示弱。
陆思恒看着她眼底的委屈,眸色微深,拍了拍她的肩:“有本王在,无人敢欺你。”
众人见状,心中已然明了。
这沈氏,是肃王放在心尖上的人,今后,谁也不能动。
沈秋月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林婉然,这只是开始。
昔日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羞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宴席开始,丝竹之声响起,歌舞升平。
沈秋月安静地坐在陆思恒身侧,替他斟酒布菜,温顺体贴,挑不出半分错处。
陆思恒偶尔看向她,目光深沉。
他自然看得出,她刚才的委屈是装的,她眼底的恨意,也未曾真正隐藏。
可他不在乎。
他留着她,本就是为了看一场好戏。
而这场戏,他愿意陪她演到底。
席间,不断有人前来向肃王敬酒,目光却频频落在沈秋月身上,探究、好奇、忌惮,不一而足。
沈秋月始终面带浅笑,从容应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浣衣局罪奴。
酒过三巡,陆思恒低声对她道:“在这儿等着,本王去见一个人。”
“是,殿下慢走。”
陆思恒起身离去,只留她一人在座。
不多时,一道身着紫色宫装的身影,缓缓走到她面前,笑容温婉,眼神却冰冷刺骨。
“沈姑娘,好久不见。”
沈秋月抬头,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皇后。
当年亲手定下镇国公府谋逆罪名的人,正是眼前这位,看似仁慈温和的皇后。
真正的大敌,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