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紫禁城冰冷的宫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枉死之人的泣诉。
浣衣局的偏院里,水汽氤氲,却驱不散刺骨的寒意。沈秋月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泡在结了薄冰的冷水里,用力搓揉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锦缎衣物,指尖早已冻得通红肿胀,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每一次揉搓都牵扯着皮肉,疼得钻心。
不过半年光景,她从声名显赫的镇国公府嫡长女,沦为罪臣之女、宫中最低等的浣衣局奴婢,从云端跌入泥沼,尝尽了世间冷暖。
三个月前,镇国公府被冠以通敌叛国的谋逆罪名,一夜之间,府中上下三百余口,或被斩首示众,或被流放苦寒之地,父亲被斩于闹市,母亲自缢于府中,兄长战死边关,偌大的家族,顷刻间分崩离析,只余下她一人,苟延残喘,没入宫中为奴,受尽折辱。
“沈秋月,你倒是快点!这些可是贵妃娘娘的衣物,若是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管事嬷嬷尖利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记狠狠的耳光,扇得沈秋月脸颊瞬间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她猛地低下头,将所有的恨意与屈辱死死压在眼底,纤弱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温顺应声:“是,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加快。”
不能怒,不能恨,更不能显露半分不甘。
在这深宫之中,她是罪奴,是蝼蚁,稍有不慎,便是死无全尸的下场。可她不能死,镇国公府满门的冤屈,父母兄长的血海深仇,都等着她去昭雪,等着她去讨还。
那些构陷忠良、踩着镇国公府尸骨上位的奸佞,那些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皇室贵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只是,她如今手无寸铁,无权无势,唯有这一副皮囊,尚算完好。
镜中之人,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即便素面朝天,衣衫破旧,也难掩倾国倾城的姿色。这张脸,曾是京中贵女艳羡的模样,如今却成了她最危险,也唯一的武器。
深宫险恶,皇权至上,想要复仇,唯有攀附最有权势之人,借他人之力,踏平前路荆棘,搅乱这朝局,方能为家族翻案。
而这紫禁城里,最有权势,且最有能力撼动朝纲的,唯有一人——肃王,陆思恒。
他是当朝皇帝的亲弟弟,手握京城重兵,执掌刑狱,权势滔天,心思深沉莫测,性情冷冽寡言,从不近女色,手段狠厉,是朝中人人忌惮的存在。传闻他冷血无情,铁面无私,即便是后宫妃嫔,也不敢轻易靠近半分。
想要接近这样的人,难如登天。可沈秋月别无选择,陆思恒是她唯一的希望,哪怕是以色侍人,背负狐媚惑主的骂名,她也在所不惜。
入夜,风雪渐大,浣衣局的人都已歇息,唯有沈秋月,借着外出倒污水的由头,悄悄绕到了肃王陆思恒回宫的必经之路。
她褪去厚重的奴婢棉衣,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裙,任由寒风裹挟着雪花落在身上,冻得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静静站在廊下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宫灯的光亮,由远及近。
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冷冽,眉眼间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威严,周身散发的压迫感,让周遭的风雪都似凝滞了几分。
正是肃王,陆思恒。
沈秋月攥紧了袖中的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疼痛稳住心神,在陆思恒一行人走近的刹那,猛地脚下一软,身子直直朝着他撞了过去,恰到好处地跌落在他面前,雪花沾在她的发间、肩头,更显楚楚可怜。
“放肆!何人敢冲撞肃王殿下!”随行的侍卫厉声呵斥,拔刀相向,寒光乍现。
沈秋月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声音柔弱哽咽,带着无尽的惶恐与怯意:“奴、奴婢知错,奴婢只是手脚冰凉,一时不慎,惊扰了殿下,求殿下饶命……”
她垂着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声音软糯凄婉,明明是惶恐求饶,却自有一番我见犹怜的姿态,让人不忍苛责。
陆思恒停下脚步,垂眸看向地上的女子,目光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波澜。他见过无数刻意接近他的女人,或温婉,或娇媚,这般故作柔弱、蓄意冲撞的,还是第一个。
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眼底掠过一丝讥讽,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抬起头来。”
沈秋月心头一紧,缓缓抬头,对上他深邃冰冷的眼眸。那双眼眸,仿若寒潭,深不见底,似能将人所有的心思都看透,让她瞬间浑身冰凉,却还是强装镇定,眼底含着泪光,楚楚动人地望着他,尽显柔弱温顺。
陆思恒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住,眼前的女子,容貌极美,是那种极具攻击性,却又藏着隐忍的美,眉眼间的柔弱,不似作假,可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与算计,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罪奴之身,却有这般姿色与胆识,蓄意接近,必有所图。
“浣衣局的奴婢?”陆思恒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可知冲撞本王,是何罪名?”
“奴婢知罪……”沈秋月眼眶泛红,泪珠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奴婢并非有意,只是冬日寒冷,双手冻僵,实在无力站稳,求殿下开恩,饶奴婢一命……”
她的声音哽咽,梨花带雨,美得惊心动魄,即便是铁石心肠之人,怕是也会心软。
可陆思恒是谁?他征战沙场,执掌刑狱,见过的阴谋诡谲数不胜数,怎会被这点小伎俩迷惑。
他冷冷看着她,薄唇轻启:“蓄意冲撞本王,意图不轨,按宫规,杖毙。”
简单六个字,没有一丝留情,让沈秋月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冷。
她没想到,陆思恒竟如此冷血无情,丝毫不受美色蛊惑。可她不能就这么死了,若是今日失败,再想接近他,便难如登天。
侍卫上前,就要将她拖走,沈秋月却猛地挣脱,再次伏在地上,声音坚定,却依旧带着柔弱:“殿下!奴婢并非蓄意冲撞,只是奴婢心中有冤,无处申诉,听闻殿下公正严明,才斗胆阻拦,只求殿下能听奴婢一言,即便即刻处死,奴婢也心甘情愿!”
她抬眸望着陆思恒,眼底满是决绝与恳切,泪光之中,藏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那份深藏的恨意与执念,在这一刻,隐隐流露。
陆思恒眸色微沉,目光紧紧锁住她。
有冤?
倒是有趣。
他本不欲理会这些蝼蚁般的奴婢,可眼前这个女人,眼底的算计与倔强,那份明明柔弱不堪,却又拼死一搏的韧劲,竟让他生出了一丝兴趣。
他倒要看看,这个蓄意接近他的罪奴,究竟有何冤屈,又想耍什么花样。
陆思恒抬手,制止了侍卫,语气依旧淡漠,却多了一丝玩味:“哦?你有何冤屈,说来听听。若是半句虚言,本王定让你生不如死。”
沈秋月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很快又被柔弱掩盖。
她的复仇之路,从此刻,正式开始。
她以美色为饵,以柔弱为盾,步步为营,踏入这深宫权谋棋局,只为倾君心,握权柄,血债血偿。
而她不知,眼前这个冷血冷情的肃王陆思恒,终将成为她此生最难解的局,权色交锋之下,真心错付,爱恨纠缠,终究是,一入深宫,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