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的总部办公区,安静得只剩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明明暖意融融,落在袁谖身上,却只剩一片刺骨的凉。
她正坐在工位前,一遍又一遍修改手中的年度规划报告。
这已经是第十遍。
从数据梳理、措辞调整、段落排布、格式规范,刘启层层挑刺、步步刁难,毫无道理、纯属刻意折腾。
前面九版,每一版都严谨合规、逻辑闭环,可刘启总能鸡蛋里挑骨头,随口一句“不够细化”、“高度不够”、“落地不足”,便让她全盘推翻、从头再来。
袁谖心底通透,却无力可解,只得一遍又一遍的调整,直到他满意为止。
连日来,她早已身心俱疲、心力耗竭。自从上次晚餐,两人将心事说开后,张知临哪怕忙碌,也会消息不断,态度温存。这是她在这片冰冷权场里,唯一支撑着下去的光芒。
可就在她指尖翻飞、低头改稿的这一刻,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群消息提示。
是袁谖、张微及王姣的三人小群。
张微的消息兴冲冲弹出来,带着一副看热闹的雀跃与八卦,字句鲜活刺眼:“袁总,你快来上海分公司!张总的女朋友上门来找张总了,他一定背着女朋友干什么事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骤然劈进袁谖平静压抑的世界。
她指尖猛地一顿,键盘声骤停,心底莫名一沉,隐隐发慌。
还不等她平复心绪,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弹出,是王姣激动不已的附和,字字句句,都在往她心口扎刀:“全办公区都沸腾了!别说,他女朋友还挺漂亮,气质很好,刚刚直接进张总办公室了!女朋友一上来就挽着张总的手臂,看得出来,特别爱张总啊!”
张微的消息还在往外弹跳:“是的呀!但是张总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怎么回事?”
三条消息,并排躺在屏幕上。
那一刻,袁谖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整个人瞬间空白。周遭声音、消息,瞬间全部消失不见,寂静得可怕。
只剩下那三行字,反反复复、无限循环,狠狠砸在她的脑海里,震得她心神俱裂。
女朋友!
专程来找他!
亲密无间!
怎么可能?!
袁谖指尖突然发凉,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浑身血液仿佛冻结,四肢一寸寸冷下去。
她坐在工位上,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涣散,整个人彻底懵住。
这段时间以来的温柔、关切、守护、暧昧……难道从头到尾,都是逢场作戏?若是他早有女友,那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对她的告白、对她的温柔,到底算什么?
那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的牵挂、体谅、等待,又算什么?那她除夕夜里,字字真心发出的那句愿年年岁岁与你相伴,又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一股巨大的慌乱、茫然,瞬间席卷全身,压得她喘不过气,心底那根支撑她熬过所有委屈的弦,剧烈震颤。
不。
不可能是真的。
一定是误会。
张知临不是那样的人。他隐忍克制、行事坦荡,绝不会随便招惹异性,更不会一边有女友,一边对她暧昧拉扯。
袁谖拼命安抚自己、拼命压下心底汹涌的崩塌感。可心底的慌乱,早已铺天盖地,压垮理智。
她坐不住了,一秒钟都坐不住。
她必须亲眼去看、亲自确认,哪怕结果伤人,也好过此刻无端揣测。
袁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轻微的声响,她顾不上收拾文件、顾不上未完成的报告,抓起手机,转身快步冲出办公区,直奔电梯。
脚步仓促、身形慌乱,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总部到上海分公司,十几分钟的路程。短短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沿途人来人往、城市喧嚣依旧,可袁谖的世界,彻底安静死寂。无数念头翻涌撕扯,自我安慰又自我否定。
不会的,肯定是误会。
张微和王姣一定看错了,看热闹,脑补过多。
张知临从来没有骗过她,他一定是清白的。
她一遍一遍、近乎偏执地自我洗脑。她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奔赴一场未知的审判。
她多希望,等她到了现场,一切都是乌龙,一切都是同事的揣测与八卦。
她多希望,他能亲口告诉她,不是的,袁谖,你别乱想。哪怕他随口一句解释,她都愿意接纳、立刻释怀。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是从不给人心存侥幸的余地。
好不容易走到了上海分公司楼下。袁谖脚步踉跄,快步冲向大厅电梯口。
她抬手正要按上行按键。
就在这一刻,电梯门,缓缓从内打开。
光影错开,视线相撞。两道身影,并肩而出,直直落入她的眼底。
男人身姿挺拔、西装规整,是张知临。而他身侧,依偎着一名女人。
女人妆容精致、气质温婉,一身长裙,优雅大方。最刺眼、最让她天崩地裂的一幕,女人纤细的手臂,亲密无间地挽着张知临的胳膊。
身体贴近,姿态亲昵,自然缱绻,是经年相伴、彼此熟稔的恋人姿态,无可辩驳。
两人并肩前行,步调一致。
距离近在咫尺,画面清晰无比。袁谖呼吸停滞,双脚像被钉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冰凉。
下一秒,女人微微偏头,嗓音温柔软糯,带着家人般的熟稔与关切,轻轻开口,落进袁谖耳里,如刀剜心:“你最近太忙了,总是熬夜,自己一定要注意身体。”
“晚上早点回来,我煲了汤。”
“我们婚礼需要的物料、场地、宾客名单,我要跟你一起看一下,都要提前准备,不能再拖了。”
婚礼。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袁谖的心脏。
原来不是女友。
是未婚妻,是已经敲定婚礼、筹备嫁娶、即将共度一生的人。
原来他不是单身。
原来他的温柔守护、暧昧有情,从来都不属于她。
这个偏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自欺欺人的笑话。
身侧的张知临,全程安静听着女人叮嘱,神色平淡,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却自带一种默许、习以为常的接纳。
他仿佛习惯了她的叮嘱,习惯了这场早已既定的婚姻。
当他抬眼,视线不经意扫过电梯口时,他看见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眼底破碎的袁谖。
张知临的瞳孔猛然一缩,眼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惊慌、错愕、慌乱、懊悔……所有情绪瞬间涌上,再也克制不住。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此刻、以这样狼狈不堪的方式,让袁谖撞见这一幕。
他彻底慌了。心底瞬间一片空白,前所未有的慌乱席卷全身。
可未婚妻还挽着他的胳膊,人就在身侧,他动弹不得、分毫不能失态、不能解释、不能流露半分异常。
众目睽睽,他没有任何机会,立刻解释、安抚、挽回。
短短一秒钟,张知临硬生生压下眼底的崩溃,强行敛去失态,迅速调整好神色,恢复成平日淡漠冷静的模样。
他的脚步未停,眼神强行移开,只能任由自己,与僵立原地的袁谖,擦肩而过。
明明近在眼前,却从此,隔绝两个世界。
那一瞬擦肩,没有言语、没有停顿,却胜过千言万语的告别,斩碎了温柔与可能。
袁谖站在电梯口,浑身僵冷,大脑宕机。她木木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看着那亲密无间的姿态,看着他默许婚礼筹备的坦然。
心口千疮百孔,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还没有落下来,心已经彻底死透。
她麻木地走进敞开的电梯,身形虚浮,脚步轻飘飘的,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电梯内空无一人,安静死寂。她呆呆站在中央,指尖无力垂下,目光空洞涣散,连抬手按楼层的力气,都彻底没有了。
屏幕数字静静停在一楼,画面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有分公司员工走进电梯,看见她,习惯性礼貌问好:“袁总,您是要上楼去分公司吗?”
温和的问候声拉回她一丝游离的神智。袁谖浑身一僵,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干涩发疼,眼眶通红隐忍。
她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颤抖与破碎:“不……不去。我不去了。”
一句话说完,撑不住了。她再也待不下去,一秒钟都不行。
她踉跄着转身,跌跌撞撞冲出电梯,不顾一切,朝着总部的方向狂奔而去。
走出大楼的瞬间,春日的风迎面吹来,暖意融融,却吹得她泪流满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疯狂下坠,砸落在衣襟上,湿了一片。
她一路奔跑,一路落泪,一路崩溃。风声灌入耳膜,哭声堵在喉咙,不敢放声、不敢宣泄,只能无声痛哭、无声破碎。
她那么相信他。
她以为他忙碌着步步为营,体恤着他的隐忍负重,她怕给他添乱,从不疑问,她把他当成绝境里唯一的光,当成所有风雨里唯一的支撑。
可到头来。
那些无数次消失的周末,凭空断掉的音讯,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原来他抽身远离、消息迟滞的日子,身边早有旁人相伴,在和对方敲定婚约,商量婚礼的种种事宜。
既然决定娶妻成家,既然身边早有相伴多年的未婚妻,那他为什么又要来招惹她?
什么狗屁的“我永远都在”,为什么要让她沉溺、让她依赖,最后再亲手推她坠入万丈深渊?
若是余生既定,何必给她一场空欢喜、一场虚妄情深的执念?之前的体谅、懂事、等待,此刻都显得愚蠢至极、荒唐可笑。
一路狂奔,眼泪一路不停,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她几乎窒息。
……
楼下,张知临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陪着未婚妻走出几步。身旁的女人敏锐察觉到他瞬间的失神与心绪不宁,轻声问道:“怎么了?刚刚看见熟人了?”
张知临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慌乱与悔恨,语气尽量平稳克制:“没事,公司同事。”
他语速极快,再也没有半分停留的耐心,眼底只剩下焦灼。他低声安抚:“我这边还有紧急工作,你先回去吧。其他事,等我回去再说。”
女人一愣,还来不及多说一句,张知临已然抬手开门,快速将人送上车,低声叮嘱司机稳妥送达。
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
他脑子里、心底里、眼睛里,只剩下刚刚那一幕:袁谖惨白破碎的脸、空洞死寂的眼神、颤抖隐忍的身形、崩塌散离的眸光。
那一眼,极致空洞,狠狠砸在他心上,比任何职场权衡都更让他恐慌。
他彻底慌了,再也无法镇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刻的袁谖有多信任他、多依赖他,在他没办法陪伴的日子里,她不闹、不作、不问、不猜忌。
甚至她遭受了职场倾轧、孤立打压,也不对他吐露半句苦楚,唯恐耽误了他、影响了他。如此隐忍懂事的女孩,他,亲手,打碎了她所有的光。
刚刚那一幕,是毫无转圜的毁灭性误会。未婚妻突然到访,是完全的意外。
连日来他深陷秘密项目对接、直播电商布局,日夜不休,整整一周无暇回复消息、接听电话。对方久等无果、杳无音信,担忧他的近况,情急之下才贸然赶来公司。
那段无人知晓的时光,那些骤然沉寂的周末、凭空断裂的联系、欲言又止的闪躲,从来都不是忙碌,而是他身陷一场早已既定的宿命桎梏。
他与未婚妻,无关于心动,只是经年熟识的故友,是两家世交长辈默许敲定的联姻。
多年来,他的心尽数沉于职场发展,对情爱婚嫁向来淡漠无感。他本就寡情,从未期待过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从未奢求过灵魂契合的伴侣。两家合意,彼此知根知底,便是所有人眼中最稳妥的归宿。
于他而言,这场婚约,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人生任务。她很好,温顺大方,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唯独,没有爱。
他们相敬如宾,始终保持着分寸,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亲昵。他一度以为,婚姻大抵便是这般按部就班地走完。无欢喜,将就成婚,岁岁年年,仅此而已。
直到他遇见袁谖。是这场乏味人生里唯一的意外,是他这么多年心底唯一的燎原之火。
从前不懂心动,不懂患得患失,可遇见袁谖的那一刻,之前的寡情冷漠尽数崩塌。他心甘情愿一头栽进她的温柔里,贪恋她的清醒坚韧,沉溺她的隐忍温柔,为她动心,为她深陷。
他第一次有了想要挣脱宿命、执意相守的念头。
他早已在心底筹谋好一切。
他隐忍蛰伏,步步为营,只为等董事长夺权的风波彻底尘埃落定,等自己稳住局势的那一天。届时,他会登门致歉,与未婚妻了结婚约,与两方长辈厘清纠葛,斩断这场无爱的捆绑。
他打算扫清阻碍,然后一身轻松地回到袁谖身边。他会把所有未说的原委、藏在沉默里的深情,一一向她坦白。他想求得她的谅解,想光明正大地伴她余生。
他一直记得,还欠她一个正式的告白。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中。却从没想过,命运从不给他缓冲的余地。
他精心掩藏的秘密,他小心翼翼守护的偏爱,他蓄谋已久的相守,最终是以这样最狼狈的方式,被她撞破。